《锦绣》初雨微晴

39、莫思归（下）

　　朱碧儿正拿着小壶往杯子里倒醒好的茶水，听到这句话愣了一愣，猛抬眼看了一眼宴绯卿，走了一走神，正巧周慕容伸手去拿茶杯，两相里没留意，壶里的水便泼到了周慕容手上，他却仿佛毫无痛觉，只是伸手将朱碧儿手中的茶壶接过，放在桌子上，自己拿了一块帕子擦拭手上的茶水。
　　碧儿倒是唬了一跳，赶紧查看他的手背，却是已经烫红了一大片。
　　“慕容，你要不要紧？”

　　“不碍事。”周慕容对她笑了笑，转头歉意地对宴绯卿说道：“不好意思，温小姐，提到你的伤心事。”
　　“没什么，都过去了。”宴绯卿看着他跟碧儿之间的互动，心里荒凉一片，有说不出的空旷，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以为前方就是终点，却猝然发现，原来不过只是幻境。
　　原来人生最可怕的，不是一直走却走不到终点，而是根本，就没有终点。

　　“抱歉，我还有一些小事，得先走了。”

　　周慕容也没有挽留的意思，跟着起身，刚才那些茶水溢了出来，弄湿了他的衣襟，他微微欠身，“实在不好意思，恐怕我得去换件衣裳，就不送你们出门了。”

　　宴绯卿只觉得再也分不出半分力气挣出一个假面的笑容，低垂了头疾步往外走。方渐鸿正待跟上，碧儿却抢先一步，挽住宴绯卿的胳膊，“我送你们。”
　　又回头对方渐鸿一笑，“方先生，我想跟温小姐说一些女人之间的体己话，能不能麻烦你等一等？”

　　宴绯卿恍惚地跟着她一路走到小径一侧的一丛不知名的灌木后面。
　　“宴姐姐，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慕容看起来完全不认识你了？”

　　“那是因为……他失忆了。”
　　“当时，他在战场上遇到伏击，有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后脑勺，医生说他的运气真的很好，居然在手术中幸存了下来。只是，子弹伤到了一部分大脑，导致他的长时间记忆出现了问题。他忘记了很多事……不只是你，很多其他人，他也都忘记了……”
　　“可是，他并没有忘记你，不是吗？”宴绯卿先是一怔，接着便冲口而出。口气有几分尖刻。

　　碧儿一时哑然。
　　“你以为我今日来，是想要与慕容重修旧好？”宴绯卿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散发，一扬头，忽地弯起唇角，笑得又妩媚又动人，“我不过只是来通知一个老朋友，我要结婚了。如此而已。”
　　“你要结婚了？”碧儿有些反应不过来，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不错。我要结婚了。今天与我同来的这位方先生，就是我的未婚夫。你看我与他可相配？”
　　“宴姐姐，你说的，是真的？”碧儿呆呆地看着宴绯卿的脸。那张脸虽然有些苍白，但此刻却的确充满了笑意，只是，她总觉得这笑意看起来脆弱无比，像初冬绽在枝头的最后一朵花，再来一阵风，就即将被吹落在地上，零落成泥。
　　“婚姻大事，怎么能胡说。”宴绯卿笑了笑，“我本来打算一见到慕容就同他说的，只是，他现在既然已经不记得我了，看来也没有必要了。喜宴，恐怕不方便请你们过来了。因为，我想彻底忘记那些过去。而且，我也不希望因为任何一丝与过去的牵连而让渐鸿难堪。”

　　她这一番话说完，便笑着跟碧儿告别：“渐鸿还在等我，我要先走了。你别送我了，回去陪慕容吧。看起来，他的气色仍旧有些不太好，好好照顾他。”

　　“宴姐姐……”碧儿想叫住她，刚开了个口，却终究是有些语塞，只好停在那里。
　　宴绯卿停住脚步，顿了顿：“我现在叫温暖。宴绯卿这个人已经死了。以后，叫我温暖吧。”

　　她没有回头，沿着小径一路走了出去。

　　方渐鸿靠在车头上正抽烟，见她出来，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脸上依然一脸温润笑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掐灭了烟头，如常地替她开了车门。
　　秦妈刚才扶宴绯卿下车后便一直等在车上，此刻见她返回，脸上还带着几分残存的笑意，眼神却一片木然，心里有些担心，但当着司机和方渐鸿的面又不好细问，只好把满腹疑问憋在心里。

　　“少爷，去哪里？”司机发动车子，见方渐鸿没有开口吩咐，只得出声相询。

　　方渐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宴绯卿，“你先随便开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车子静默地在山路上一路蜿蜒向下。
　　秦妈小心地碰了碰宴绯卿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冰冷得像是完全没有任何温度，眼看着快到山脚，只好提醒，“小姐，我们去哪里？那张火车票已经过期了。”
　　“过期了？对，的确是过期了。”宴绯卿怅然地转头看了一眼秦妈，又回过头去看向窗外，茫然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觉得头晕得厉害，将头靠在窗上，合上了眼睛，“秦妈，我有点头痛，你让我养一会儿神，然后再来想一想我们该去哪里。”
　　秦妈还想说什么，方渐鸿却半侧转身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我先帮你们找一家旅社将就一晚吧，明日再做打算。她也累了。总得好好休息。”

　　秦妈叹了口气，看了眼宴绯卿，不再说话。
　　方渐鸿吩咐了司机几句，那司机点点头，将车子拐上了另外一条路。

　　连日又是操心又是奔波的，秦妈毕竟年纪大，撑不住，支持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子已经驶进了城里头的一条巷子。她下意识去看宴绯卿，却见她也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神色怔忡地看着窗外。

　　司机徐徐停下车子。“到了。”方渐鸿转头说了一句，便下车替她们开了车门。
　　车子停在一家看起来颇为安静雅洁的旅社门前。

　　宴绯卿没有什么异议，顺从地跟着方渐鸿进了旅社，办好了手续。这家旅社外面看着平常，里面却别有洞天，有一个挺大的院子，种满了花草，虽然此刻因为是冬季，大部分花草都已经凋谢了，但看上去亦另有一番风情。
　　方渐鸿将宴绯卿和秦妈送到房间门口之后便体贴地止步，“你们先收拾一下吧，我在楼下等你们，一起去吃个晚饭。我想都这么晚了，你们也该饿了。北平你们不熟，我带你们去吃完饭再送你们回来。”
　　虽然明知道此刻宴绯卿神思不属，但他还是温和地补充了一句：“放心，我没有其他企图，只是，毕竟你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且容我尽一尽地主之谊罢了。”

　　他下了楼，料想宴绯卿和秦妈必然要花上一些时间，便点了根烟，站在门外抽完了，才慢慢地走回了旅社。
　　其实他并没有烟瘾，从前也很少抽，只是这玩意儿现在生意场上非常时兴，应酬的时候总也得抽上几根，平时却是绝对不沾的。这几天却陆陆续续抽了好几根。
　　只有当肺里面填满了那种辛辣的气体，他才觉得脑子里那些堵得死死的乱麻可以稍微疏解一些。

　　大堂依然没有人，只有那个帮他们登记住宿的小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翻着手里的账本，眉头微微地蹙着，似乎对今天的生意不太满意。
　　方渐鸿紧了紧身上的外套，靠在楼梯最下面的拐角上，正打算闭目养会儿神，却听到楼梯上面传来脚步声，心里想的“也许不是她”，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打开了，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翠色的裙裾。

　　宴绯卿身着一条拖地的长鱼尾裙，转过拐角，款款下楼。
　　这条裙子的款式非常特别，方渐鸿从来没见她穿过。
　　翠色浓冽，带着一种深邃如情人眼波的光泽。腰肢收得极细，到膝盖处却一泻而下，裙裾散开若舒展的荷叶，又若金鱼飘逸的尾翼，随着宴绯卿的每一个步伐，裙裾微微扬起，复又垂落，一起一伏间，雪白的足踝若隐若现，真真是诱人已极。

　　宴绯卿见方渐鸿盯着自己的裙子看，便对他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可惜我那双配这条裙子的舞鞋留在了金陵，没有带来。”

　　她说得很是惋惜。方渐鸿也跟着笑了笑，温柔地回答：“你若是喜欢，明日我带你去一家做鞋子的店铺定做一双好了。保管跟你之前的那双一模一样。”
　　他伸手，想要扶宴绯卿走完最后那几格楼梯。宴绯卿却微微躲了躲，“让我自己走吧。就这几步路，难道我还走不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