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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莫思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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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明明活着却从来没有联系过你吗?”她站着不动,方渐鸿也不催她,只是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句话,刺得宴绯卿的心头微微一滞。
“他……都好吗?”
她的这点犹豫不决让方渐鸿猝然生出一阵焦燥。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呢?”方渐鸿捉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走,“温暖,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你要见他,现在他在这里,你不想见他,车子在外面等,你随时可以走。或者,你见了他之后,可以选择留下来。周家在这场战争中一败涂地,已经不复往日的高高在上,我想他们应该会接纳你的存在。你不就是想要这样的结局么?”
“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宴绯卿喃喃低语,“我只是必须看到他,知道他平安……”
然后,她就可以离开了。把他的人生还给他自己。那样光明的未来里,她怎么敢再去用自己的存在让它蒙上阴影。
她正鼓起勇气,打算往前迈步。那扇大门却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猝不及防地开启了。
让她魂牵梦萦的那一个人,像一个最不可能的梦境,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看上去脸颊有些瘦削,脸色也略微有些苍白,但嘴角噙的那一丝明朗的笑意却冲淡了那些苍白与憔悴。
看起来,他正打算出门,一件黑色毛呢大衣搭在手上,另一只手上拿着一顶礼帽正要往头上戴,一面却转身对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笑着说了句什么,接着,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将一双黑色羊皮手套递给周慕容。
周慕容含笑接过,将手套戴上,转头看见宴绯卿一行人,先是一愣,接着便朗声笑了起来,“方兄,今日怎么有空来?”
他将帽子摘下,递给一旁的女子,大踏步走上前来,爽朗地拍了拍方渐鸿的肩膀:“我前日就同碧儿说了,你必定舍不得我这里的好茶,怎么?今日又来蹭我的茶喝?”
“周兄的茶烹制得如此精妙,实在叫渐鸿日思夜想,因此冒昧不请自来。看起来周兄正要出门?倒叫我实在地不好意思,不如改天再来叨扰。”
“哪里的话,我也就是出去随便逛逛,在这里呆久了有些闷。你来了正好,我们正可以吃茶聊天。对了……这位小姐莫非就是方兄上次提到的红颜知己?”
他含笑看向宴绯卿,眼神带着探询的意味,甚至还含着几分朋友间的戏谑。
就像一个人第一次见到自己好友的恋人一样,好奇、审视,也许有些惊艳,也许带着善意的揶揄,却守着分寸,绝不逾渠。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他跟她隔着一段呼吸的距离相望。四周是薄凉的空气。和不远处那片腊梅林子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不过,大约是她的错觉,因为她从来也没有闻到过腊梅的气息。
山中的冬季,万籁俱寂,远处树梢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啾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于是,空气也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块琥珀当中——也许不是琥珀,是一盏西餐馆里的水果着哩冻,四周是柔软而黏塌的存在,困得她的呼吸越来越紧/窒,只觉得胸口闷得快要炸开。
在那些无望的日子里,她曾经想象过无数次与他的相逢。
隔着血气与残肢、枪炮、流火,他可能断了一条腿,脸上灰尘与鲜血交织,也许伤得更重些——这差不多是她能想象得到的最坏的结果。
但,在她无数种想象里,却完全没有眼下这个场景的容身之处。
他看着她的眼神,如此陌生、平静。
四周乳白色的雾气一阵阵地将她挟裹在其中,沁得她露在衣服外面的脸冰凉一片。
周慕容似乎是有些诧异于她的反应,又有些尴尬。微微递了个眼神给一旁的方渐鸿,后者却丝毫没有要解围的意思,只得有些僵硬地轻声提醒:“小姐,你没事吧?”
他伸手从外套中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绅士地递给宴绯卿。
宴绯卿机械地接过,这才醒悟,原来脸上的那阵凉意不是因为山中的雾气,而是她方才不知不觉落下的泪。
“对不起……你长得太像我一个故人了。”她努力地拉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把手帕还给周慕容,自己用手草草地将泪痕抹去,“你好,周少。我叫温暖。”
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用这个名字介绍自己。
周慕容微笑,“别那么见外,你既是方兄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叫我慕容就好。”
“这外头这么冷,大家都进屋去吧!我去泡壶茶。”刚才那个与周慕容说话的女子笑吟吟地走上前来,亲热地挽起了宴绯卿的胳膊,“走吧,宴姐姐。”
她这句脱口而出的“宴姐姐”让宴绯卿一震,停住了脚步,回头震惊地看着她。
“你忘记啦?我是碧儿呀,我们见过的。”朱碧儿俏皮地对她眨了眨眼。又附在她耳边悄悄地说道,“放心,我跟慕容没什么的,只是在这里做客一阵子罢了,你可别想太多了。他……只是暂时忘记你了而已……回头我再与你说。”
宴绯卿脑子里乱哄哄的,也来不及问“暂时忘记”是什么意思,便不由自主地随着碧儿进了屋。
这屋子的客厅也是西式的陈列,靠墙有个大壁炉,正熊熊地烧着木柴,烧得满屋子都暖洋洋的,靠近壁炉的地上铺着一大块动物的皮毛,上面丢着几个软垫,还隐约留着一些印子,看起来,刚才有人在上面躺过。
周慕容将他们让到里间另一处房间。这里跟外面那间客厅的装饰风格迥异。整个地面都抬高了,做成一个木台子,正中却有一个洼下去的四方形,中间摆放了一张四方的木头小案几,正好高出台面少许。案几上盖着一条薄毯,四边垂落下来,毯子上又压着一张四面磨光了的玻璃台面,上面放着一套茶具和一个茶海。
“这是碧儿的主意,说是东洋人的玩意儿。不过倒也挺有意思的,这么坐一处聊天,又亲热,又新鲜。”
周慕容笑着解释,自己带头坐下,方渐鸿和宴绯卿便也跟着坐下,宴绯卿这才发现,那条薄毯子是有用处的,等人坐下后,脚正好放在洼下去的地方,那毯子却正好盖住了坐着的人的膝盖,十分暖和。
朱碧儿安置好了宴绯卿,便忙碌着到屋子里一个花梨木架子上拿来一罐茶叶,又吩咐下人“将那瓮前日新埋下的雪水起出来”,在屋子里穿梭来回,对各处的布置和摆设十分熟稔,这屋子里的下人们对她也是十分恭敬,颇有尊其为女主人的态势。
宴绯卿只是默不作声,心里却一阵阵地发寒,像是那里面的血液都忽然结了冰,又被这屋子里的暖气一熏,微微化开,在身体里流动的时候便夹带了许多碎冰,哗啦啦的,又仿佛要立刻划破脆薄的血管。
周慕容见她一直默不作声,以为她是初次到人家里做客有些拘束,便对她笑道:“温小姐,不必拘束,只当作是自己家里好了。碧儿煮的茶很香,一会儿多喝一些,外头很冷吧?喝茶暖暖身子。”
宴绯卿不回答,只是盯着他看。周慕容似乎是被她盯得有些尴尬,转头掩饰地叫了一声“碧儿,将厨子今早做的桂花糕拿几块来佐茶吧。”
方渐鸿微叹口气,悄悄地伸过手,在毯子底下握住了宴绯卿的,只觉得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冻结千年的寒冰。
宴绯卿任凭他握着,一丝不动。半晌,泪水却慢慢地落了下来。她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立时将手从方渐鸿的手里抽了出来,掩饰地端起面前那一只精巧玲珑的仿定窑茶盏。
那茶盏却是空的。她端起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等凑到嘴边,却发现里面没有茶水,不由有些发窘。
“你看阿暖,一听说有好茶吃,就忘了形了,茶还没好,先端杯子。”方渐鸿的手心猝然一空,有些失落,脸上却声色不动,说笑着帮她解围。
周慕容也跟着笑了一笑:“那等会儿茶好了,温小姐可一定要赏脸多吃一些。”
碧儿已经将点心取了来,放在一个粉彩菱花小盘里端上来,自己也在案几旁坐下,将仆人取来的雪水倒进一个红泥小炉中,炉下面点着炭火,开始煮水。过了一会子,水汽渐渐开始冒了上来,发出低微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倒给这屋子添了一丝暖意。她忙碌的间隙,周慕容不时跟她搭几句话,又不时帮她拨炭火,或者递上茶勺,两人举动很是默契。
伴着外间壁炉里木柴燃烧时不时发出的哔剥之声,宴绯卿忽然生出几丝恍惚。
仿佛面前这两人就在一副画中,举案齐眉,莫不如是。而自己与方渐鸿,不过只是两个观画的局外人而已。
“对了,温小姐,你刚才说我长得很像你的一个故人?”周慕容见满室沉默,便出言缓和气氛。
“是。很像。”
“哦?真的吗?那么,他是做什么的?此刻在哪里?若是有机会,我倒是想见上一见。”
这句话让宴绯卿的心里一痛,手在毯子下握成了拳头,那新长出来的指甲刺得掌心一阵疼痛。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已经渐渐平静:“……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