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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夜如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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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太太走后,宴绯卿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秦妈。“方太太已经答应帮我了。”
“小姐,我们真的要回去吗?我听人说,金帅的人没来得及守住金陵,金陵现在,是一片乱城。到处兵荒马乱,咱们要是回去了,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儿还不一定,哪里能担保就一定能找到周少呢?”
“秦妈,不是我们,是我。我回去,你留下。我手头还有一些钱,可以帮你在北平安顿下来,等我找到了慕容,再回北平找你。”
“那可怎么使得?你一个姑娘家,我如何放得下心?小姐,你回去是为的你对周少的一片心,可我也得对得起我自己的心。要么我陪你回去,要么,我就告诉方先生,你就走不了了。”
宴绯卿没办法,只好答应了秦妈一起走。
过了两日,方太太依约用个借口将方渐鸿支开,将两张火车票交到宴绯卿手里:“温姑娘,我叫渐鸿去北平附近的一个镇子去看厂房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只是,听说金陵最近封城,火车票也买不到,只能买到离金陵最近的一个县城。你若是去了,可得处处留心。”
“谢谢您。”宴绯卿接过火车票,示意秦妈将车票费付给方太太,方太太却按住了她的手,“不必了,这么一点小钱,我还请得起。”
她拿出一个小包裹,“这里是一点现银和一些干粮,你们路上一定用得着。若是渐鸿对你没有那份心思的话,我其实倒是愿意收留你在我们府里,但现在……只望你不要怨我冷心冷情。”
“怎么会呢?”宴绯卿将包裹放回方太太手上,真心实意地说道,“我要谢谢您才是。何况,您对我已经照顾了太多。这些钱就不用了,我自己有。”
“拿着吧。”方太太将包裹递给一旁的秦妈。
宴绯卿见无法拒绝,只得示意秦妈收了。
方太太又跟她聊了两句,离开前,已经跨出了门槛,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宴绯卿笑了笑,“孩子,你喜欢的人不是渐鸿吧?是那个还留在金陵的人吗?”
宴绯卿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方太太闻言喟叹了句,“天下女子皆痴心。能这样不顾生死回金陵去找他,他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希望那个人不要辜负你。”
红姨按照方太太的吩咐一路带着宴绯卿与秦妈从方家的后门出去,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红姨吩咐了车夫几句,又对宴绯卿她们道:“我就不送你们去火车站了,老丁会送你们去的。”
宴绯卿道了谢,与秦妈一起上了马车。
车夫老丁一声吆喝,马车便开始移动。
宴绯卿撩开马车帘子,那所青砖黑瓦的方宅在视线中越变越小,终于消失。她有些惆怅地将帘子重新放下。
秦妈一直注意她的表情,此时便忍不住说:“小姐,若你对方先生还是有一丝挂念,为什么不给你跟他一个机会?”
“别乱想了,跟方渐鸿没有关系。”宴绯卿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命运于人,究竟是公平还是不公平。我曾听我的生母说过,她原本是小户人家的姑娘,虽然算不上富贵,却也衣食无虞,只是后来爱上了一个权贵子弟,那人却是少时便订了亲的,我母亲抛下一切,本打算与他远走他方,却不料那人的父母发现了他们的计划,将那人软禁,送到了别处。我母亲苦等他不来,又发现自己怀了孕,父母不肯原谅,将她逐出家门,她便流落异乡,沦入风尘……若是当初,我的生母没有迷恋上那个权贵子弟,平平安安嫁给门户相当的人家,也许,我现在也生活在这样一个宅子里,当然,不会像方家那么家大业大,但也会有我的家人,我烦恼的事,大致也是何时才会有子嗣,若是没有,需不需要为丈夫纳妾以继香烟。庸俗极了,可是也有一种凡俗的快乐。可见,人这一生,终究是不可妄动贪念,想要得到一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譬如我的生母,若是不去贪念那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又何至于斯。”
“小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秦妈有些困惑。
“没什么,只是,我想,也许我执意要去金陵,本来就是错的。因为这何尝不是一种执念、痴念。但只是凡人□□都摆脱不了那一点点贪。”宴绯卿神色有些疲惫地垂了头,不再说话。
其实秦妈一直错了,她去找周慕容,并非为的长相守,不过为的是那一点不放心罢了。待到确定周慕容安全,她就会离开。永远地离开。
到了火车站,宴绯卿和秦妈下了车。北平的火车站比金陵的大了许多。但离开车还有一段时间,秦妈便让宴绯卿站在人少一些的角落,自己去买些吃食,顺便找找上车的地方。
秦妈这一去就去了许久,宴绯卿站着等了一会儿,不由有些焦虑,但又不敢走开,怕一走开,秦妈会找不到自己。
刚转了个身子在人群中搜寻秦妈的身影,却跟一对熟悉的眼神碰撞上了。只是,那双往昔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方渐鸿从人群中慢慢走了过来,停在她的面前,“你要走吗?走到哪里去?去金陵?找周慕容?”
“是。”宴绯卿见避无可避,索性横下心,坚定地直视他。
“你就这么想见到他?阿暖,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我这么掏心掏肺地对你,可你,你迫不及待地从我的身边逃开,甚至不惜串通我的母亲,你以为我是为了我的一己私欲才囚禁了你?不让你去见周慕容?”
他一把拽住宴绯卿的胳膊,盛怒之下,手劲不免有些大,宴绯卿痛得忍不住低哼了一声,从前总是温柔体贴的方渐鸿却一无所觉,拽着她往火车站门外走,“走,你不是想见周慕容吗?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秦妈正好拿着一包点心回来了,见到这个场景不由愣住了:“小姐,小姐……方先生,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带你家小姐去见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方渐鸿冷笑,将犹自挣扎的宴绯卿一把掐着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怎么?不想去?你不是心心念念要见到周慕容吗?”
宴绯卿原本以为他只是怒极之下,信口开河,此刻见他神情冷肃,却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不由怔住了,全身的血液瞬间全都冲到了头顶,脑子里反而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他在北平?”
“你跟我走,不就什么都看到了?怎么?不敢去?怕我骗你?”方渐鸿冷笑着将她一路拽着出了火车站,“你放心,我若真是要囚禁你,你以为你能从方家走得出来?”
宴绯卿被他拽得跌跌撞撞,脚步错乱,几次差点摔倒,却不再挣扎,茫茫然地跟方渐鸿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又被他一把甩进了后车座。
她的头撞到了车厢,痛得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方渐鸿习惯性地想要探身查看她的伤势,手伸了一半,忽然醒悟了过来,略微有些不自在地缩回了身子,自己坐到了前面的副驾驶座上。
秦妈将行李放好,也跟着坐了进来。
司机缓缓地发动了车子。
这一路经过市区闹市,行人太多,车子开不快,出了市区,往郊区一条马路上开去,速度便开始快了。宴绯卿扫了眼车窗外的景色,也都是一般的冬季北方常见的景象。萧索的大片的乔木,枝干笔直,天空淡蓝,云朵疏朗,不时有几片金黄的落叶被风卷着落到车窗前,又摇曳着继续飞旋着离开。
方渐鸿这一路却不再说话,只是一路吩咐着司机路径,哪里转弯,哪里直行。看起来他对这条路倒颇为熟悉。
一直开到一座山的山腰,山路的两边隐约可见一座座方正的房子,大约两层高低,隐藏在四周的绿树中。
车子最后停在其中一栋房子前面。看起来倒与其他的房子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白色墙面。门口是道欧式的铁门,雕着简单的花样。
方渐鸿下了车,绕到车后,近乎粗鲁地将车门拉开,“下车。”
秦妈有些不安地下了车,又扶着宴绯卿下来。
因为在山里,温度比市区要冷了许多,空气中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宴绯卿一下车,浸在这层微微潮湿的雾气中不由打了个哆嗦,脸色更加青白了几分。
方渐鸿瞥了她一眼,闷声不响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递给秦妈。
秦妈犹豫了会儿,想将外套披在宴绯卿肩上,她却拒绝了:“我不冷。”
“不冷也穿着!怎么?我的衣服有毒?”方渐鸿刚平复了一些的怒气又上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宴绯卿叹了口气,只好把衣服穿上。
方渐鸿不再看她,脸上却和缓了几分,上前揿那个嵌在右边的黄铜门铃。等了一会儿,一个穿一身玄色衣裤的下人匆匆自铁门那一头的甬道赶来,与方渐鸿对答了两句,便开了门栓,侧身让他们一行人进去。
这一条甬道显然是通往那所白墙黑瓦的主屋,看起来并不长,站在路的这一边,已可清晰地看到屋子前面种的那一丛不知名的花。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在这样寒冽的天气里居然还能盛开。
宴绯卿一步一步地走着,只觉得心跳得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了,手脚却只是冰冷,像是血液全部集聚在心脏那处。
周慕容真的在那座房子里吗?以方渐鸿的性格,到了这样的地步,必然不会骗她。
但明明应该是尘埃落定,为什么却空落落的只觉得不安和惶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完全不可知的未来里,心里发虚,脚步浮浅。
走到离房子还有一米远的时候,宴绯卿不知不觉停住了脚步。
心里的无数种怀疑,无数种不安都化作了确定。
因为,她已经听到了一阵笑语声。
是周慕容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