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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如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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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开始前,方太太差人来请宴绯卿,宴绯卿便只好随着来人一同去了方家的偏厅。
像方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餐厅自然有两重,一重是正式宴客的地方,另一重是自己家里人用餐的地方,略小一些,布置也都比较随意一些。
方太太见宴绯卿进来,便上前亲热地携着她领到座位上,一面笑语:“温姑娘,我这个人比较随性,最是不喜欢拘束,所以爱在偏厅用餐,我啊,就把你当成自家人了,也没当个客,咱们晚上就在这里用饭,也好随意些,只别嫌我们慢待了你。”
她自己在宴绯卿左手边的空位子上坐了,扬手叫身后的仆妇:“红姨,快去催催,怎么老爷和少爷还没到?”
“来了来了,也没见你这个急火燎星的脾气,几时才能改。”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着一身藏青色长袍,笑吟吟地从门口跨了进来,嘴里虽然是埋怨的语气,脸上却满是笑容。方渐鸿在他父亲的后面紧跟着走了进来。
宴绯卿赶紧立了起来,微微垂了头。
“父亲,这位是我在南边结识的朋友,温小姐。”方渐鸿帮宴绯卿介绍。
“好好,别客气啊,温小姐,一路过来辛苦了吧?晚上多吃点。”
互相寒暄了一会儿,便都落了座,下人们开始布菜。席间方渐鸿与父亲谈论生意上的事,方太太却跟宴绯卿一路问着南面的风土人情,间或问宴绯卿家里的情况。
宴绯卿避重就轻地回答了几句,只觉得坐立不安,食难下咽,心里又觉得自己欺骗了这一对热心又善良的老夫妇,大为内疚,一面想到飘渺的将来,不知下落的周慕容,只觉得什么样的饭菜吃到嘴里都是无味,面上却还不得不应付着。
她这一路过来,先是连走了好几日,从来也没吃过这样的苦,早就有些体力透支了,为着见到周慕容硬撑着而已,后来又遇到方渐鸿将她弄到火车上,一悲一怒,连日奔波,本身身子就不太好,这一餐饭吃下来又分外地耗精神,只坐了半个多时辰便有些摇摇欲坠。
方渐鸿虽然恭恭谨谨地跟父亲在对话,眼神却不时关注着她这边,一见她脸色不对,就赶紧趁父亲跟母亲交代件事情的空档转头问宴绯卿:“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宴绯卿这时也顾不上要跟他赌气或者恼他了,只觉得整个后脑勺像是有千万根钢针一起刺来,刺得她的头像是要炸了似的,疼得整张脸都白了,胡乱地点点头。
“我送你回去。”方渐鸿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匆匆地对父母亲说了句“阿暖身子不爽,我送她回房”,便一把将她横抱起,急急走了出去。
被猝不及防剩在餐桌旁的两老面面相觑。半晌方太太才拍掌笑了,“看来咱们方家可是好事近了。”
方先生却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先别高兴得太早。这女子的底细,咱们还不清楚。我们这样的人家,虽然不必一定跟人家一样要娶个身家万贯的富家小姐,但总还是不能差得太远。以我看,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还没弄清楚,先喳喳呼呼的,别让人家小姐误会了。”
方太太却不以为然,“我啊,不用问也相信我儿子的眼光。从小到大,鸿渐什么时候做过出格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都合咱们的心意。更何况,他素来于女子这上面又眼高于顶,这个温小姐必然是不错的。”
她转念一想,还是叫红姨去宴绯卿住的地方探听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万一身子不好,倒是个大问题,咱们家就一个儿子,总得娶个能开枝散叶的,也好承鼎方家的香火。”
方渐鸿差人去请医生来看。看完之后,不过是体力精神透支,只说气血不足,养几日便没事了,开了些补益的方子。开完方子后,那个中医又特意请方渐鸿到一旁,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这位姑娘是不是年少的时候受过大寒?我刚才搭脉细诊,恐怕这股寒气已经入骨,所以长期气血不足,体寒怕冷。长此下去,只怕不容易生养。还得好好将养才是。”
方渐鸿只问了问是否能治,又细细询问了一番饮食上要注意的地方。这话却被一旁的红姨听了进去,微微皱了皱眉,晚上回去便向方太太一五一十汇报。
方太太听见这番说辞,倒颇有些犹豫。跟方先生讨论,只被嘲笑“我就说你没弄清楚就去跟人家套亲热,这下进退两难了吧。”
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为难,但现下宴绯卿在病中,方渐鸿整日神不守舍,又不好提什么重话,此后两天便托词自己身子不太爽利,只吩咐红姨送去了一些补品,自己便没再现身。
宴绯卿倒落了个清净,她素来不关心这些你来我往的事,自然也不会注意到方太太的态度转变,只是将养的那两日,却在心里默默打定了主意。打算先养好身体,等有了精神气,再哪天趁方渐鸿出门的时候跟方太太坦诚所有的事情,方家这样的人家,必然容不下她这样身份的女人,方渐鸿再要怎么留她,有他的父母在,总还是留不住的。到时她便可以脱身,再想办法回金陵探听消息。
过了几日,方太太听下人回报说宴绯卿已经可以下地行走,身子基本没什么大碍了,便挑了个好天气,带着红姨去她住的偏院探视。
宴绯卿用完早餐,有些头晕,斜靠在床上,见方太太来,便要忙着起身,却被方太太含笑按住了。
“别动,躺着罢。这几日我自己身子也不太好,所以一直没来看你。听说你已经大好了?”
宴绯卿道了谢,她今天只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袄子,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但比前几日已经好了很多。
方太太研判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又与她寒暄了几句,便支开了下人,温言说道:“温姑娘,我这人性子直,憋不住话,你别嫌我鲁莽。”
“你跟渐鸿,究竟是怎么样的打算?”
宴绯卿怔了怔,正想说什么,方太太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姑娘,我知道鸿渐对你一片赤心,我们做老子娘的,自然是恨不得儿子称心如意才好。可是我不只是渐鸿的娘,还是方家的媳妇。方家家大业大,都得有人传承。那日,我听见医生说你的身子可能不太能生养。我就不避讳了,说句大白话,方家的媳妇,一定得能给方家开枝散叶的,当年我嫁到方家,一年两年都没有消息,便给渐鸿他父亲纳了个偏房,只是那偏房也是福薄,过了一年得病死了,好在我那年有了鸿渐,也算是天见怜。我不是不让渐鸿跟你在一起,但若是你身子不好,恐怕也只能让他纳你做小,方家的继承人,自然是从嫡更好。”
“我这话,之所以先同你说,是想以渐鸿的脾气,我先跟他说了,他必然是不肯同意的。我先说通了你,若是由你去跟他说,自然就有了八成的把握。我也知道这样未免委屈了你,但也望你体谅一个做母亲的苦心。”
宴绯卿静静地听完,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从床上翻身下地,跪在了方太太面前。
“方太太,我有件事情需向你如实禀报。”
……
方太太听完,震惊地连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半晌才问:“你是说……你其实是金陵的一个……”
“妓女?不,我应该还不算。但我吃的的确是风尘饭。我陪男人们跳舞,陪他们喝酒取乐,大概也跟妓女没什么两样。”宴绯卿苦笑了笑,“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真的卖过身,大概没有人肯相信。”
“我相信你。”方太太弯腰将她扶起。“温姑娘,我对你们这一行没什么偏见。同为女子,若是有其他的路可走,又怎么会愿意卖笑为生。想必你也经历过许多痛苦的事。我不会瞧不起你,但是,若你说的是真的,方家便不能再容得下你了。家有家规,我身为方家的媳妇,更不能坏了这些规矩。”
“你放心,方太太,我没有要嫁给渐鸿的打算,他是个好人,我不会赖着他的。若我有一丝一毫这样的打算,便不会告诉你这些了。”
“更何况,我爱的其实是另外一个人。”这句话,她放在心里,却没有说出口。虽然恨方渐鸿自作主张,毁了她见到周慕容的可能,但,毕竟,他对她并无恶意,其实也帮了她很多,宴绯卿不愿意在他父母亲面前让他难堪。
方太太沉吟了一会儿,“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希望您可以帮助我离开这里。如果渐鸿知道了,一定不会让我走。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