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初雨微晴

35、饮马歌（下）

　　车站里早已有方渐鸿安排好的下人等着迎接他们。
　　看起来，方家对下人的管教很严，两个老妈子心里肯定对这个陌生的小姐好奇得要命，面上却一丝不肯露出来，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恭恭谨谨地扶着宴绯卿上了一辆小汽车——这个“扶”的动作，听起来简单，其实却内有玄机。似乎是轻轻地只是托一托宴绯卿的手肘，但其实，却暗地里堵死了宴绯卿所有的后路。
　　宴绯卿略略挣扎了一下，发现毫无胜算就放弃了，只是终究有些不甘，冷笑一声：“方先生，你大概常做此类营生吧，你们家里的人，对这套绑架挟持的手法可熟练得紧呢。”

　　这一路上，方渐鸿没少看她的冷脸子，她这话说得虽然难听，他却早就练出了充耳不闻的本事，微微一笑，温言劝道：“阿暖，别孩子气。”
　　倒是几个刚来接他们的下人，听了这话终于有些动色，悄没声息地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车子在北平城里东拐西拐，最后停在一条小巷深处，一座隐秘的四合院外面。一行人下了车，宴绯卿站在门外不肯进去。
　　方渐鸿苦笑：“阿暖，你难道要一直站在外头？这会儿风大，仔细着凉了。”
　　见宴绯卿沉默不语，方渐鸿叹了口气，“进去吧，里面有人等着你。你不在乎我，难道也不在乎她吗？”

　　“她”跟“他”，听起来发音如出一辙，宴绯卿瞬时想到了周慕容，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猛地抬头去看方渐鸿，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绞得关节处都发白了。

　　方渐鸿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误会了。
　　正想说什么，院子里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抢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宴绯卿，“小姐，可算是见到你了……”

　　宴绯卿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方渐鸿，方渐鸿对她微笑了一下，示意下人将一众行李都搬了进去，自己在一旁耐心地等着宴绯卿和秦妈叙完旧。

　　“秦妈？你为什么在这里？”
　　“方先生派人接我来的，说你在这里。”秦妈抹了把眼泪，扶着宴绯卿的肩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小姐，你可真是瘦多了，这几天一定很累吧？你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叫我急得要命，幸好方先生第二天就派人来送了口信与我，送我来了这里等你。”

　　宴绯卿听到这段便尽皆了然，方渐鸿根本就是一直有所计划，所以第二天就能派人通知秦妈，自己却还傻傻地以为他会陪着自己去战场，还一直担心会不会连累他。
　　一念至此，不由心里对方渐鸿的憎意又多了几分。便不肯拿一丝一毫的眼神分出去看他，只是抱着秦妈，想到至今下落不明的周慕容和前程未卜的自己，一阵悲从中来。此前她虽然心里发苦，但当着方渐鸿的面总不肯示弱，一滴眼泪都不曾流过，这会儿见到了自己亲的人就再也忍不住了，趴在秦妈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秦妈知道她的心事，却也不好劝解，只得在心里喟叹造化弄人。其实在她那样经过事的老人眼里，周慕容又哪里是个良伴，倒是这个方渐鸿，虽然像是欺弄了宴绯卿，但在秦妈看来，若不是这位方先生当机立断，自家小姐现在还不一定在那战火纷飞的地方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小姐有时候太不实际了，其实方渐鸿那样的商人，务实，又有经济实力，未必不是好伴侣。

　　方渐鸿确实是思虑周全，若不是事先请了秦妈在这里候着，以宴绯卿的脾气，大概得闹上半日。但秦妈既然在，又彼此分别了许久，宴绯卿也就随着秦妈的搀扶进了屋。

　　这一阵子闹腾惊动了方渐鸿的父母亲，又听下人回报说有个陌生女子到府便有些按捺不住，方老太太刚满五十二岁，保养得好，丈夫体贴、儿子孝顺能干，家境又殷实，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唯一让她挂心的就是她那宝贝儿子似乎对情爱一事并不放在心上，之前介绍认识的一些小姐纵然貌美又体面，方渐鸿却总是冷冷淡淡的，让她背地里急得多长了好几根白头发，这会儿听说儿子居然带回来一个姑娘，自然是恨不得立时来察看一下动静了。

　　宴绯卿只道这里多半只是方渐鸿在外头买的一处别院，哪里知道其实这里便是方家的老宅——方渐鸿生怕自己将宴绯卿送到外头宅子里住，让她有那种金屋藏娇的感觉，怕她不高兴，故意地将她安顿在自己家里。
　　宴绯卿进屋后，秦妈绞了个热毛巾，让她净了脸，又絮絮叨叨问她许多路上的风情。宴绯卿虽然心思不在这里，但也知道秦妈的好意，是不想让她想太多，也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秦妈一问一答。
　　过了一会子，门上有人敲门。
　　“温姑娘，给您送茶点来了。”
　　秦妈开了门，却发现门外站的不只是那个刚才敲门的丫头，还有一位穿着打扮雍容大度的中年妇人，身旁还跟着个仆妇，见到秦妈开门，就笑眯眯地介绍：“这是我们家太太，听说咱们宅子里头来了贵客，就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咱们帮忙的。”

　　宴绯卿一听就明白了，来的是方渐鸿的母亲，不由地有些意外，又有些措手不及。她只当是方渐鸿的又一个计划，先将她送来这里，再逼着自己见他的家人，心里不由又添了几分气恼，但又不好避着不见，只好站起身，走到门口，客气却刻意保持距离地跟方太太寒暄了几句。

　　方太太却是个爽直热性的人，一看宴绯卿的模样，就打心底喜欢上了，也不管什么初次见面的礼仪之类，一把抓过宴绯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笑道：“好一个齐整的姑娘，怪道我们家鸿渐总不待见我给他介绍的那些小姐。”
　　宴绯卿不由有些尴尬，对方是长辈，又不好硬是要挣脱，脸上就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来。方太太会意地放开手，爽快地一拍掌，对旁边的仆妇道：“你瞧我这脾气，可要吓着人家小姐了。”
　　又对宴绯卿笑道：“姑娘你可别介意啊，我这人比较随性，你们南方人吧东一个礼节西一个礼节的，我可受不了，还是怎么爽快怎么来吧。”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
　　她这一长串的问题，问得宴绯卿有些招架不住。以她的个性，本来是想索性用一句“我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打发掉，也免得麻烦，顺便还可以下一下方渐鸿的脸面。但遇到方太太那样的个性，又忽然觉得说不出那样的话了。从小到大，从自己的母亲到后来的钱姑娘，到遇到的周慕容的母亲，没有一个人是对她这样的，虽然略有些粗鲁，但却让她产生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她在心里已经拿方太太当作一个尊重的长辈来看待，便不好再说一些伤害她的话了。

　　方渐鸿得到风声，急得赶了过来，这会儿匆匆走进院门，见宴绯卿一脸尴尬，便上前帮她解围：“母亲，阿暖才下火车，你这么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她怎么能好好休息呢。”
　　方太太意味深长地瞟了儿子一眼：“哦，原来这位姑娘叫阿暖，倒是好一个名字啊。”

　　方渐鸿被母亲调笑一番，耳朵都有些发红了，颇不自在地转开了头，对宴绯卿说：“你进屋休息吧，晚饭我会让下人们送过来给你们。”
　　“胡说，既然是客，怎么能让他们在这偏院里用餐。”方太太娇嗔地轻斥一句，转头吩咐，“红姨，你让人晚餐多备些菜，最好是清爽些的，坐久了火车，胃口必定不太好，弄些开胃的小菜。”
　　又很自然地挽着宴绯卿的胳膊，笑着嘱咐：“姑娘，等会儿咱们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难得家里有这么多人。我们家鸿渐，一做生意就跑出来半个月，家里就我跟他父亲，太冷清。我们家的厨子做的饭菜还不错，你试试北方的口味看喜不喜欢。”

　　宴绯卿骑虎难下，只好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