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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饮马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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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出城口,方渐鸿拿出一道出城的批复文书,看守障碍的士兵看过之后便放行了。
宴绯卿这才有些庆幸,亏得方渐鸿陪自己一起,要不然恐怕这城门都出不去。自己只想着要走,从来没想过还有哪些手续要办的。
到城门外,已经有个看起来颇为精练能干的年轻人等着方渐鸿。方渐鸿介绍了一下,这人叫金子,是他的护身,因为今天要出城,昨天让他先到四周围打听了一下路线和形势,所以今天就在城门外等。
三人一起上路。本来自然是可以坐汽车的,但毕竟是战时,他们又是往战区去,不便张扬,安全起见,都是挑的偏僻小路,只能步行。金子已经将路线探听得差不多,走起来不费什么周折。金子原以为宴绯卿这种娇滴滴的女子,必然走不了多远就要休息,没想到她的脚劲却超乎他的意料,中间只休息了一会儿吃午饭,不免暗自佩服。
其实他哪里知道,宴绯卿的脚早就走得磨破了皮,火辣辣得痛,只是面上不肯露出一丝破绽,免得被方渐鸿发现之后,放慢脚程。她这从小到大,说到底,吃过的苦头不少,但这么长时间走路倒还真是第一次,说不累也是假的,只是心里惦记着要早点见到周慕容,就咬咬牙抗了下来。
一天半的路走下来,第二天傍晚时分,他们一行人开始接近非站区和战区交接的中间地带。方渐鸿度量了一下,决定休息一晚,第二天再沿山路往战区那边慢慢摸索。
这个地方是个小镇,之前因为受到附近开战的炮弹波及,镇上的房屋被毁了好些,镇民们虽然逃了好些,但也还有些不愿意离开故土的还抱着一丝希望留在此处,他们找到了一家还在开着的旅店,问了老板情况,只说是这几天渐渐停火了,没听到有什么打仗的声音,逃到山里的镇民们好多都渐渐开始往回走了。
宴绯卿听了心里也不知道是喜是悲。停战固然是好消息,但这种情势下的停战,必然意味着一方彻底战败,无力再战,而这一方究竟是谁,答案她却不敢去想。
虽然心里急得恨不得飞到周慕容身边,但理智上她当然也知道,去战区那么危险的事情不可草率从事。自己就算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又怎么能让陪着她来的方渐鸿一同冒险。
她在心里做了个决定,打算第二天凌晨,趁着方渐鸿和金子都还在睡觉的时候,给方渐鸿留封书信,然后自己一个人去战区,之前她跟店老板聊天,已经慢慢地套出了怎么到战区的路径。
自己跟方渐鸿也不过是素昧平生,何苦凭着对方对自己的一点好感,就让人平白无故地陪自己担着这莫大的风险。这封信,在从金陵出来前在家中便已写好。一路上不过是寻个合适的时机留给他罢了。
三人随意地吃了些饭菜,不过是些馒头青菜之类。回房后,宴绯卿坐在床上,将鞋袜脱了,脚上破了的地方渗出的血粘连着袜子,脱的时候一阵刺心的疼痛。她忍着没出声,用温水将脚上的伤处擦干净。
幸好秦妈心细,给她带了瓶创伤药,她将那白色的粉末撒到伤口上时,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疼得额角密密地渗出汗来,不由闷哼了一声。隔壁房间的方渐鸿却心细听到了——这里的房间本来就是木板墙,隔音极差。
“温暖,没事吧?”他一直只肯叫她最初她告诉她的名字,而非后来她坦承的“宴绯卿”,宴绯卿听到现在,已渐渐习惯,听一个人叫自己幼时名字,有一种格外的亲熟。
“没事,不小心撞到了头而已。”宴绯卿尽量将声音放得轻松,甚至故意带出了几分笑意。方渐鸿不疑有他,又叮嘱了几句让她早点休息就没了声息。
宴绯卿将脚上的伤口打理好,便斜身躺在床上休息,本来打算只是合眼养养神,等到凌晨三四点钟便偷偷溜走。大概因为太累了,一靠着被子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黑甜。梦里仿佛回到了童年时母亲带她去一条小河流划船的场景。
那条小河流的水流极是柔缓,但因着船小,还是能感觉到微微的摇晃,她躺在母亲怀里,先是兴高采烈地东说西说,后来就渐渐累了,睡了过去。临睡前依稀感觉得到母亲拿她的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一下下地拍着,让她分外地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船行至河流的迂回处,却忽然撞到了河底一块大石头,船底吃了一记碰,船身忽然一个颠簸,她的头碰到了坚硬的船舷,痛得醒了过来——
宴绯卿下意识去抚被撞痛的额角,茫茫然张开眼睛,目光正好对上了方渐鸿关切的眼神。
“你没事吧?刚才这火车想是在铁轨上撞到了什么石子。是不是撞痛了?”
“火车?”宴绯卿愣了愣,倏地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哪里是在那个小镇旅店的房间,分明是在一列行驶的火车上。火车的轮子咔嚓咔嚓摩擦着铁轨前行的声音清晰可闻。
看样子,这里是一个火车的包厢。包厢里只有她跟方渐鸿,那个金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她警醒地扑到车窗前往外看。窗外是一片空旷的原野,谷物都已经收割完了,只剩短短的茬儿还留在稻田里。偶尔经过一两栋乡间的小屋,光凭这些场景,还真是不知道这列火车行驶在哪个地方。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自己身处的境况,却仍然有些不太敢相信,心一下子仿佛落到了黑沉沉的谷底,手脚都渐渐开始发凉,只觉得那火车外头的寒意一阵阵地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扑在她的身上。
定了定神,从转过头来冷静地问方渐鸿:“方先生,麻烦您告诉我,为什么?”
方渐鸿听她对自己的称谓从好不容易变成的“渐鸿”又变成了“方先生”,而且这句“方先生”显是带上了更多故意的疏离和隐约的戒备,比起从前尊重而客气的“方先生”,又叫他的心头苦涩了几分。
“你听我说……”他温和作答,但开了个头,又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面对宴绯卿灼灼逼人的眼神,忽然没来由涌上一阵心虚。
其实,我也是为你好。
这句话在她还睡着的时候,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此刻,真的面对面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宴绯卿却冷笑了一声,替他说了出来,“其实,你是真心实意为我打算的,对吧?”
“你是不是在我吃的饭菜里下了药?”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混沌至此,完全一无所觉。
“是。”方渐鸿没有否认。
“我……”他顿了顿,面对她充满敌意和蔑视的神情,心里一片苦涩,横下来心,索性和盘托出。
“没错,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带你去什么战区。你以为战区是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吗?你去那里,不只是送死而已,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比死还可怕的遭遇,你想过吗?”
“你被你那点自以为是的爱情冲昏了脑子,可我不能眼看着你白白送死。周慕容也不会想要看到那样的结局吧?否则他就不会写信给我,将你托付给我了。我现在做的这一切,我也料想得到必然不会得到你的原谅。可我不在乎。”
“也许将来你也永远不会谅解我了,但,比起亲手送你去死,我宁愿你恨我。”
“恨?”宴绯卿淡淡地笑了,“我怎么会恨你没有爱就不会有恨。我从来未曾爱过你,又怎么会恨你?我不过只是……”
她慢条斯理地抛下一句“厌恶你罢了”就翻身重新面向包厢壁躺了下去,不再看方渐鸿,也不再搭理他。
方渐鸿心里一痛,苦笑道:“阿暖,你可真是个冷血的人。你这一句话,真是戮心戳骨,就算拿把刀子现在就捅到我的身体里,只怕也没你这句话让我更痛苦难受。”
他说的“阿暖”这两个字,让宴绯卿心里很是难受。想起了从前周慕容偶尔唤她的这个小名,她却总是不敢答应的往事。一想到现在周慕容生死不明,也许正在某个角落流血等死,她的心里就更是刀割似的痛楚,下定决心等火车到了下一个站,一定要偷偷逃跑,再想办法回去。
只是这一路,她却再也没有找到任何机会。除了金子外,方渐鸿还安排了另外两个仆人在他们坐的车厢之外。再说,停靠下来的第三个站,就是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