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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丁香结(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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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场激烈的交接战中,周慕容失了踪。
消息传到金陵时,叶双眉一下子晕了过去。
宴绯卿这里一直由留在金陵的钱理东传递消息,但这则消息,钱理东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让她知道,却终于还是没能瞒过。金陵军惨败,指挥官失踪这样的坏消息,总是传得比胜利的消息要快得多。
宴绯卿只问了钱理东一句:“是不是真的”。
钱理东无奈承认。宴绯卿脸上平静如故,连泪水都没掉,只是细细询问了让周慕容失踪的那场战争发生的地点。
钱理东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自己了解到的情报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
“什么?你要去找周少?”秦妈不可思议地瞪着宴绯卿。
“是。”宴绯卿安静地回答。表情平淡得像是做了一个非常普通的决定,而不是穿越战火纷飞的前线那样疯狂的主意。
“小姐,我知道你担心周少,但你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呢?周少的老子爷娘手眼通天,一定能找到他,护他周全。你又不会开枪又没有功夫,去了那里,也只是徒增危险罢了。周少若是知道,也不会同意你去的。你就在金陵等他的消息吧。”秦妈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她一打定主意就什么都拦不住她,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苦苦劝她。
“秦妈,你知道你拦不住我。”宴绯卿淡淡地扔下一句,就开始自己动手收拾行李。这一路要穿过战区,行李越精简越好,她只预备带一些便于行走的短衣裳,再带些干粮。
秦妈拿她没有办法,只好跟着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宴绯卿却将她手中的东西拿走,“秦妈,这次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
“不,你一定要去的话,我要陪你一起。小姐,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在你妈的坟墓前发过誓要一辈子护着你的。秦妈虽然没什么本事,可至少能帮你探探路……”
两人正在相持不下,门口却传来惊疑不定的一个声音:“……温暖?”
宴绯卿愣了愣,才有些不敢置信地转头:“方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渐鸿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走上前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宴绯卿。“你看了这封信,就会明白了。”
宴绯卿一看到信封上那几个熟悉的字体就愣住了。
是周慕容的字。
颤抖着手打开信封,仔仔细细读完了整封信,仿佛明白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明白,半晌才低低地说了句:“周慕容,你当我是什么?!……”
秦妈不识字,看不懂信上写的是什么,但见宴绯卿看完信之后脸色大变,便不由有些着急,问旁边的方渐鸿:“方先生,这封信是谁写给小姐的?”
“周慕容。”宴绯卿却抢着替方渐鸿回答了,脸上浮出几分苍凉之色,冷笑了一声,“他倒是很热心,先是给我送金条,派人送我去北平,又写信帮我找到了接应照顾我的人,他怎么就不干脆把我的下半辈子一起安排好了呢?偏偏自己又去上什么前线……真有心,为什么不自己亲自照拂,而要假手于人呢?他当自己是什么呢?无所不能的神佛吗?”
想到这里,不由悲从中来,乍闻周慕容失踪时的震惊、担心、伤心,隐忍至今,如今却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串串地滚落。
方渐鸿静静地陪着她站了一会儿,等她终于渐渐止住哭声,才苦笑着道:“我只道自己傻,原来周慕容也傻,你也傻。咱们三个算傻到一处去了。”
宴绯卿用秦妈递上的热手巾擦了擦脸,定了神,才发现方渐鸿一直站着,有些不好意思,请他坐下,让秦妈送了茶来,“方先生,既然慕容让你在北平接应我,为什么又跑到金陵呢,这里正在打仗,并不安全。况且北平到金陵的交通现在很不方便,你怎么能到的这里?”
“我那日回到周家村,却再找不见你,我本有心去找你——但想来你既是有心避我,我找上门也属自讨无趣,本来已经灰心,却忽然接到周慕容的信,信里说金陵恐怕将有大劫,他会派人送你去北平,希望我在北平照拂你一二,之后如果愿意的话,可再请我陪你去美利坚合众国。我本来疑心他这封信是否另有含义,但金陵之争,我却也是知道的。况且……我心中终究还是有个结,终究还是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但在北平等了几日,又觉得不安定,于是,就自己想了些办法,到了这里。现在毕竟乱得很,我想,如果我陪着你去北平,路上会安全一些,我也能安心一些。”
他说得很平淡。但宴绯卿也不是傻子,这样的情势下,从北平一路往南到金陵,要经历多少危险险阻,并不难想象。
她心里自然是明镜一片,知道方渐鸿为的是什么——自然不可能只是为的君子一诺,与周慕容的那一个约定。却只能装作不明了,“方先生,抱歉让你费心了。只是……我不会去北平的,更不会去外国。最近战事吃紧,恐怕金陵危矣,您最好早日启程,回北平吧。待得太久恐怕交通中断就回不了了。”
“温暖,别叫我方先生了,叫我渐鸿吧。我也不是傻子,周慕容如此对你,你今日又是如此情状,我知道我没什么机会。但至少,我们还是朋友,对吧?你告诉我,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打算?我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宴绯卿低头不语。秦妈却忍不住打岔,“方先生,您来可太好了,正可以劝一劝小姐,我们小姐她打算去前线找周少,这可不是找……”
秦妈说到最后才忽然发现自己心急之下有些口不择言,好歹把那个不吉利的字眼咽了回去。
“你要去前线?!”方渐鸿震惊地站起身来,不小心带翻了手肘边的茶盏,茶水倾倒了出来,泼得他身上的青色长衫湿了一大块。
“是的。我要去找慕容。无论他是生是死,我总得见到他。”宴绯卿笑了笑,立起身,将自己身上的一块帕子取下,递给方渐鸿,示意他擦一下自己的衣服。
方渐鸿接过帕子,看也不看,一把丢到一旁,“你……疯了吗?……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还没大亮,宴绯卿趁秦妈还没起来,将打好的一个包袱斜背在身上,悄悄下楼——她在秦妈昨夜临睡前喝的水里加了一粒安眠药,这会儿药效应该还在,其实就算打雷敲鼓应该也惊不醒她,但宴绯卿还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轻手轻脚地拉开大门,回身将门轻轻合上,才轻吁了口气,刚直起身,却怔住了。
方渐鸿也背着个小包袱站在面前,跟她目光相汇,苦笑了笑:“昨儿个我还说你是疯了,我看,我也一定疯了。”
“你……”宴绯卿在看到他的第一瞬间就立刻想到了他要做的事情,心里既感动又负疚,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陪你走这一遭吧。你一个弱女子,又正值兵荒马乱,有我在,至少可护得你周全。”方渐鸿叹气,“既已做了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不如做到底,送你去见他。君子成人之美,我也不为君子之名,就算是为自己积福,菩萨若看我一片赤诚的份上,下一回,能赐我一个既让我心动,又可以与我相守的女子就行了。”
他这最后一句玩笑话显然是为了让宴绯卿心情轻松一些,但宴绯卿牵了牵嘴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渐鸿,如果我请求你不要陪我去,你会答应吗?我跟你不一样。我除了秦妈,什么亲人都没有,也算得上了无牵挂。可是你有父有母,有家族,有事业,怎么能跟我一起去冒这个险呢?”
“如果我说,你去,我就去。那么,你肯为了我的安全和我的那些顾虑,选择不去吗?”方渐鸿怀着一丝希望凝视着她。
宴绯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渐鸿眼神黯淡了下去,面上却仍旧一派轻松,伸手拿过宴绯卿的包袱,自己替她背着,“别废话了,等会儿秦妈醒了也要跟着去,那才麻烦了。”
他已经领头往城门方向走去,宴绯卿顿了顿,只能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