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丁香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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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容走了两天，消息陆续传来。
军队在离金陵300公里的一个小镇和东南军队的先遣部队遇上，有过一场试探性的对战。双方各有伤亡。根据钱理东得来的消息，周慕容本来想私下约谈东南军队中一些原来隶属叶三勇部下的老人，结果却并不乐观——赵胜大概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性，那批老人全部被留在东南驻地，没有出征，而且也已经被削了军职，只担任一些闲职——这也不过是为了暂时安抚人心罢了。
等东南方面的大部队赶上来之后，周慕容这边打得越来越艰难。赵胜筹谋多年，曾以另外一人的名字将一大批武器弹药以十分低廉的价格“卖”给叶家，叶三勇当时以为捡到了大便宜，这批德制的武器一直掌握在叶三勇当时的亲信那里。到了此时，便源源不断地装备了上来。
原本金陵守军用的武器也不差，是从美利坚合众国那里购买的，但战争时期，经济停顿，要购买军火支援前线需要大量的金钱，之前又没有这么大量的储备，一打起仗来武器弹药像水一样开销，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为了解决前线的困难，叶双眉出了个主意，由现任代总统的太太黄月华牵头，筹办了一个秘密的慈善捐款会。号召金陵城里的权贵们捐献金物，支援前线。
捐款会现场安排在黄月华家中的宴会厅里。
之所以秘密进行，是担心风声传到民间。之前在经过几次充满煽动性的演讲之后，金陵人渐渐对将来有了更多信心，害怕战败而提前跑路的百姓还不算多，但若是爆出军饷不足的消息，必将影响到民心的稳定。而且，普通百姓手头余钱并不多，能拿得出来的也有限。
只是，没有料到，接到请帖参加这个慈善会的富人或者有公职在身的，肯捐献出来的财物如此有限。
会场靠墙一侧摆放着一张条案，上面放着几个檀木大盒，捐献的财物都由捐献人放到盒子里，再由一旁的工作人员逐一登记。叶双眉看了眼其中一位税务局长的太太遮遮掩掩放到盒子里的东西，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玉雁，你一直戴在手上的那只火油钻也是要捐献的吗？怎么一进门就忙忙地撸了下来，真是为善不为人后。”
卓玉雁被她这么故意拿话一戳，又尴尬又怨恨，却也没有办法，只好暗暗咬牙从随身的手包里把那只戒指拿了出来，叮地丢到那堆捐献的珠宝里：“正是呢……我先撸下来，好免得捐的时候摘看着不好看……双眉，你捐了什么？让小妹也学习学习。”
一旁的黄月华赶紧打圆场，指了指最左侧的檀木盒，“那只盒子里的东西啊，都是双眉捐的呢……不过玉雁你这只戒指还真的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啊。”
卓玉雁悻悻地看了一眼那个为数不少的檀木盒，皮笑肉不笑地瞥了叶双眉一眼，“嗐，我哪能跟双眉比。他们叶家家底厚着呢，我啊，买颗小钻石还得左思右量呢。”
叶双眉在会场待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气闷，便提前告辞了，走到门口，便看见徐书惠带着碧儿站在门前的拐角阴影里，看样子在等人。见她出来便下车迎了上来。
“你们怎么来了这里？”叶双眉有些惊讶地搂住了碧儿。忽然一阵心酸，眼圈就有些红了。
“我听说你在筹办一个捐军饷的宴会，就带了些我的首饰想捐，但你也知道，我虽平时也跟一些太太搓麻将喝茶，究竟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真去了也不太合适，所以就守在这里，等你出来。”徐书惠笑笑。
碧儿会意地拿出一个匣子，里面是几个金镯子和一条钻石项链，还有几对翡翠耳环。叶双眉看了一眼，把匣子重新合上了，送回碧儿手上，叹了口气，“你的心意领了。不过你的东西得来也不容易，况且这仗一打，你家里那面料的生意定是做不下去了，总还要有经济支持的，你还有碧儿呢，这些还是留着傍身吧。那些个真的很有钱最该捐的，恰恰一毛不拔呢，我何苦来挖你们这些没什么钱的人的腰包。”
“周伯母，收下吧。慕容哥哥和我的一个……朋友都在前线打仗，我们什么都帮不上，这个，就算是小小心意。”碧儿将匣子又递了回去。
叶双眉不好再推拒，只得收了下来，心里自然有无限的感慨，只是当着碧儿的面又不好说什么，便另外起了个话头，“碧儿，你还有别的朋友去了前线？”
“嗯。”碧儿眉间隐约有些忧色，“他也报名去了前线。这几天一直没消息，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放心，他们都会没事的，金陵也会没事的。”叶双眉将她搂进怀里，像是在安慰她，但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叶双眉与她们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又遣司机先送的她们母女回的家，这才拐上回自己家里的路。刚回到家，还在换衣服，就听见佣人通报说门口有人想见她。
“是谁？”
“说是姓宴。我看着有几分眼熟，像是到咱们家里来过。挺标致的一位小姐。”
叶双眉一下子就猜到是谁，本能地想回绝，想到尤在战场的周慕容，心软了下，叹了口气，“请她进来吧，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宴绯卿安静地坐在客厅等着。天气寒冷，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厚棉袄，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身上半分首饰都没有，眉眼也没有上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只是眼圈却有些黑。
叶双眉站在楼梯上往下看，看见的第一幕便是她垂睫凝思的样子。
虽然叶双眉对她素来不喜，但却不得不承认，纵使她做的行当不够光明磊落，但她的身上却总透着一股子干净的气质，像是漂于尘世的一片荷叶，四周的污淖仿佛与她毫不相干。
当初她自己也想过，若不是周慕容对宴绯卿有意，其实也许在心底深处，她会对这个女子有一分默默的欣赏。
“宴小姐来，是有什么事吗？”
宴绯卿见她下来，礼貌地站了起来相迎。等叶双眉走到面前，才拿出一个外表极朴素的木盒子，打开，送到叶双眉眼前。
里面是一盒子各色珠宝。珠光宝气，直耀人眼，镶满钻的手镯、指腹大的翡翠珠串……光那一条镶了一颗鸽蛋大小血钻的项圈就价值连城，凭叶双眉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盒珠宝的价值，简直可以用来买下半个金陵城。
她不由抬眉探询地看向宴绯卿。
“听说这会儿在捐款筹军饷，这些是我和我妈的一些历年积蓄，希望周夫人不会嫌弃我的钱来路不正。如果您觉得心有芥蒂，就当我是替金陵城的男人们捐的一分心意罢。”
她说这最后一句话时，语带讥诮，表情却很平静。
叶双眉震惊地看着这盒珠宝，又看了一眼宴绯卿。“宴小姐，这些实在太贵重了……”
“钱财不过身外物。在你们眼里，我这样风月场中的女子，出卖色相无非为的求财。不错，若不是为了钱，我又何必卖笑。但至少，我还能分得清孰轻孰重。这些财物，我不过只是酬谢慕容待我的一片心意。至于金陵，城破或不破，又与我有何相干。”
宴绯卿走后很久，叶双眉还没回过神来。
晚间周德方回家，叶双眉服侍他换衣服的时候，便忍不住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周德方的反应却很淡然，只是随便应和了几声。叶双眉也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一边帮他把换下来的大衣挂好，一边微微喟叹：“那样的性情，倒是极合我的心意。只可惜毕竟那样的出身，与咱们家的门第太不符合。”
“咱们家的门第？咱们家究竟有什么样的门第？”周德方却忽然有些焦躁了起来，语气也有些不耐烦，“你大哥一死，南边和北边的生意没了靠山，你们叶家算是完了。我们周家？哼，你没见我现在一下野，咱们家是个什么状况吗？再说，就算咱们家还是好好的跟从前一样，交际花又怎么样？谁不是在出卖自己？只不过她们出卖的是一些，我们出卖的是另外一些！你们这些人又凭什么看不起人？”
他把绸缎睡衣的袋子胡乱紧了紧，拉开卧室的房门就走了出去。
橡木的房门碰地在他身后关紧。声音震得地板都仿佛晃了一晃。
叶双眉完全来不及反应，等发现卧室猝然之间只剩了一个人时，不由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刚才哪里得罪了丈夫，让他的反应这么大。
也许是最近他的压力太大吧，自己跟他闲聊这些琐事，无非也是想让他精神可以放松一些，没想到却只落了个如此结局。
周德方走到书房，将房门关紧。跌坐在椅上，合上了眼睛。他太累了，只坐了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们的孩子死了～”女人面无表情。
“你看，你看，”她忽然咧嘴一笑，把一个盒子送到他面前，“这就是我们的孩子，你看他长得好是不好？”
方德胜低头一看，盒子里是一具苍白的骨架，小小的，很可怜的样子，他的心里一酸，伸手接过盒子，正要对女人说一些宽慰的话，却看见盒子里的那架骷髅猛然间坐了起来，干枯的十只手指异常有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一边傑声怪笑：“爸爸，我是你害死的，我要你偿命～”
……
一阵冷风从没关紧的窗户吹了进来，吹得他身上一凛，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打了个盹，摸了摸脸颊，已是满额的汗。
窗外风声大作，刮得树枝东摇西晃，想是要下雨了。
他定了定神，拿出一本政论翻了几页，实在看不下去，迟疑了一会儿，拿出一把小小的钥匙，开了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貌不惊人的小盒子来。
盒子里是半块玉牌，上面刻着“思君令人老”这几个娟秀的小字，另外的半块玉牌上则是“岁月忽已晚”，只是那半块玉牌，以及拥有玉牌的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丁香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