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惜分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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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府邸外，停着一辆辆军车。
参加这次截击战的士兵们开始整齐地陆续上车。送行的家人们在一旁泪眼相对，却又怕不吉利而拼命忍住泪水，场面悲壮而苍凉。谁都知道，这次的仗，几乎可以预料到无论输赢，都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上前线的战士为此都领到了一笔不菲的安家费，足够他们的家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度日无虞，对于贫门子弟来说，这也不失为一条为家人谋取的生路。若是立了战功，多少是条晋身之阶。
而且，听说前总统周德方和现任临时代总统蔡世勋的儿子也都在这次出征的队伍中，如果战况真的毫无希望，那样位高权重的人，又怎么肯让自己的儿子以身犯险。
抱着这样虚渺的希望，在卸任的周德方和刚临危上任的蔡世勋发表完激昂振奋的战前动员演说之后，人们的脸上终于渐渐放松了许多。
一辆插着军旗的军用吉普车旁，叶双眉看着自己的儿子，绝望地最后一次问：“慕容，你一定要去吗？”
“放心吧，母亲。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周慕容宽慰地抱了抱她，“男儿就该上战场。我在您和父亲的羽翼之下安逸了那么多年，是时候到战场上去试试身手了。难道您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英雄吗？”
“我不要你做英雄。我只希望你平安。妈只有你一个儿子啊……”叶双眉忽然想到了什么，咬咬牙，抛出了最后一个砝码，“慕容，你答应妈，如果你不去的话，妈答应你娶那个姓宴的女人，这样可以吗？”
听到宴绯卿的名字，周慕容的脸色僵了僵，苦笑道：“母亲，这是两回事。何况她与我，早就没有可能了。”
他伸手指了指人群中那些同样面露不舍的女人们，“那些士兵们，他们的母亲也只有他们一个儿子，哪怕他们家里的确有好几个兄弟，可是，对于母亲来说，每一个孩子仍然是独一无二的，不是吗？保卫家园，人人有责。母亲，您总不希望您的孩子是个懦夫吧？”
叶双眉还想再说，被默立了很久的周德方按住了肩膀，“双眉，让他去吧。慕容太年轻了，又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在战场上锻炼一下也好。我毕竟有那么多老部下看着他，不会有什么事的。让慕容静一静吧，你这样，让那些普通士兵的家人怎么想？”
周德方又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将犹自依依不舍的妻子带走，回头对周慕容回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说实话，周慕容自动请缨的时候，他的震惊与抗拒不亚于叶双眉此刻的心情。但那时的代总统蔡世勋居然一口答应了，他这个已经下任的前总统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只得被动地接受了这件事。但事后想想，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若能顺利将东南军队收归囊中，无疑又多了一些跟金帅谈判的筹码。完成这场赢局的人若是周慕容，那么，周家将占有这场割据战争更多的的主动权。此外，周慕容将来毕竟还有更远大的未来，在他的从政生涯中，有这么一场意义重大的硬仗作为起点也是一个不坏的机会。
蔡添翼一身戎装，缓缓踱了过来，脸上隐有几分憔悴之色。
“慕容兄，看情况，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出发了。”
“嗯。”周慕容点点头，审视了一下蔡添翼的神色，淡淡说道，“这场仗，你其实并不一定要去。”
蔡添翼沉默了半天，才低低地回答，“我想，我参加这场战争的理由应该跟你的理由差不多。”
周慕容也沉默了。过了半天才苦笑，“我们俩的父亲大概都被气死了。”
“你没看到我父亲那天的表情？先头答应你的请战时豪爽无比，后来我也站出来时那脸色简直是……”蔡添翼忍不住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
周慕容想到了那天的场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渐渐地越笑越大声，简直笑得快喘不过气来。
旁边的下属都有些莫名其妙，但看着自己的上司那么轻松愉快的样子，毕竟还是减少了几分即将入战场的紧张和焦虑。
“哎，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去昆山好好赛一次马，我很久没跟你比比了。”周慕容大力地拍了拍蔡添翼的肩膀。
“好！再比试一下枪法。弄两瓶好酒～打两只野兔子下酒！”蔡添翼的眼中开始有了些光彩。他跟周慕容年少时也算莫逆之交，后来因为温暖而开始有了隔阂，此后再没来往。而现在，即将同上战场，同历生死，那种曾经在两人之间存在的友情像一壶冷了的酒又被重新放到了灶上，重新开始有了温度。
正在说笑，一辆汽车从远处疾驶而来，卷起一阵烟尘，从车窗内伸出一只女子的手，对这边焦虑地挥了几下，示意慢行。
周慕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住了，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
哪怕即将面对血淋淋的战场，他的心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似乎等在他面前的，是比生死还要让他更患得患失的抉择。
——没有人知道，从一个时辰前，钱理东按照他的吩咐开车去找宴绯卿开始，他就开始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股隐秘的期待。
此刻，那个期待似乎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的心脏狂跳，几乎让他错觉这颗不矜持的心脏快要跳出他的身体之外。今天的阳光并不烈，但他的视线却一阵阵地开始发虚，像是被日头晒得太久了之后产生的晕眩。
车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唰得停下，车轮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尖利的声音。车门一开，一个穿着一身红色裙子的人影像一道热烈的火一样从车里卷了下来，奔向了这边。
“添翼～”
是东方月蓝。
周慕容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月蓝，你怎么来这里了？”蔡添翼眼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惊喜。自从东方月蓝跟他离婚之后，他就再也没能见到她。几次上东方家想再跟她谈一谈，却都被拦了下来。
半年了。在没有她的半年里，他才终于发现，不管这个妻子当初是不是他想要的，但现在，她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所以，他在心灰意冷之际，才决定用这场即将开场的战争来
“我来送你。”东方月蓝低垂了眼睫，绞着手指，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之前，她什么都没有想，冒冒失失的只凭着一腔舍不得就冲了过来，直到真的站在了蔡添翼的面前，才忽然发现自己这个行为的不妥当。当初坚持离婚的是自己，现在又厚着脸皮跑来，这算什么呢？
“谢谢你，月蓝。”蔡添翼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里，“谢谢你，我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还能有机会再这样抱你一次，现在，我什么遗憾都没有了……”
“嘘，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东方月蓝急得跳脚，一把捂住了蔡添翼的嘴。
“好。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蔡添翼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有些忐忑地问，“月蓝，等我从战场上回来，我要重新向你求婚。这次，是我要娶你。你会答应我吗？”
“除非你毫发无伤，我才肯。我才不要嫁给一个残缺的人呢……”东方月蓝含着眼泪笑了。
……
周慕容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便静静地走开了。
钱理东的车子刚开出去没多久，却遇到了意外状况。士兵出征，金陵城里还没走的百姓纷纷出来围观送行，街道上人太多，钱理东又心急，一不小心刮到了一个老妇，赶紧下车查看事故状况，偏偏那老妇的儿子儿媳不是个省油的灯，一见钱理东的车子是公务车，非但不退让，反而跳起脚来要求赔偿。如此耽误了许久，宴绯卿心急如焚，只怕周慕容已经走了。耳边又似乎听见旁边人群里的人在说“唉，都出发了，刚刚送走他”，愈发着急，问了钱理东地方，就自己跳下车去。
“宴小姐，你等等……”钱理东急了，刚想去拉住她，那老妇的儿媳却以为他想偷溜，一把抓住了钱理东的衣服，就这纠缠的一小会儿功夫，宴绯卿已经在人群里一钻二钻地消失了，他气得直跺脚，从上衣口袋里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拍到那家的儿子手上，“够了吧？这个数目，应该不会再说我仗势欺人了吧？”
好容易理清了这边的事，他赶紧再上车，一边往前面开，一边仔细看路上的人，生怕错过了宴绯卿，再加上路上行人多，这车速自然就开不快。
开到半路，耳边忽然听到一声沉闷的炮响。钱理东心里一沉——这应该是军队出发前放的彩炮的声音。
——恐怕是赶不及了。
等到了总统府邸前，这块空地上果然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空气中犹自留着一股汽油和硫磺混合的浓烈味道，地上散落着彩炮的碎屑，一阵风起，那些碎屑便跟着被卷了起来，低低地在空中飞舞，有几片扑到了车窗前，留下了几个硫磺印子。
钱理东懊恼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不小心碰到了喇叭，发出嘀的一声，因着地方空旷，又没有人，这声音听起来就格外刺耳。
原本坐在总统府前的台阶上垂头抱膝的宴绯卿听到喇叭声，心脏猛跳了一下，身子不可置信地动了动，慢慢地抬起头，却发现那辆车子就是之前载自己的那辆钱理东的车，眼睛里刚刚燃起来的那一点点微末的希望又渐渐地暗淡了下去。
她这一动作，让钱理东看到了她，总算略略放了一些心。真不知道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走得这么快，居然能赶在他的车子开到之前赶到这里，只是看情形，她仍旧没能见到周慕容。
隔着车窗和中间那五米的距离，他跟她默默对视。钱理东眼里是自责与同情，宴绯卿的眼里，则是无限的茫然，与脆弱。
过了半晌，宴绯卿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钱理东走了过去。钱理东心里直发苦，暗叹了口气，下了车，站在车旁，掏出一根烟，不顾礼仪，点了起来，刚想放到嘴里，却被宴绯卿狠狠地夺了下来，自己吸了一口。
她大概从来没有吸过烟，只抽了第一口，就呛得弯腰一阵咳嗽，连眼泪都呛了出来。
钱理东想劝，却又不知道从何劝起，迟疑了一会儿，大着胆子伸手拿掉了宴绯卿手里的那根烟。她没有反抗，任凭他把烟拿走，抬头茫然地问钱理东：“……为什么？你不是他的侍卫吗？你还没到，他怎么可以走？”
钱理东苦笑了笑，“周少命令我留下来，送您到北平，确定您一切安全。所以，我本来就不会跟他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惜分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