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惜分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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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妈回到家，见宴绯卿不在家中，等到天黑，等得正焦急，却见宴绯卿恍恍惚惚地从外面走了进来，眼神茫然，脚步虚浮，竟不是走的，像是飘的，又自己绊在门框上，差点跌一跤，幸好秦妈眼疾手快赶上前扶住了。
“小姐，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宴绯卿茫然地抬头看了秦妈一眼，勉强笑了一笑，“秦妈，晚饭好了吗？我饿了。”
“好了，正在炉灶上温着呢，我这就端上来。”秦妈将她扶到餐厅坐好，自己去厨房端东西，又不太放心，回头叮嘱了一遍，“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肚子饿罢了。”宴绯卿笑。
饭菜上了桌，她便埋头开始吃，像是真的饿极了一样，好几次吃得太急了呛到了，咳得脸都红了，眼泪直流。
“小姐，你真的没事吗？”秦妈担心地看着她。
“你做的菜太好吃了嘛。”宴绯卿撒娇地将一筷子炒蔬菜夹到秦妈碗里，“你也多吃点。”
她什么都不肯说，秦妈虽然知道她必然是遇见了什么事，也不好再问下去。
到了晚间，终是不放心，半夜起床如厕时便刻意放轻了脚步，兜到她卧室去看看她睡得怎么样，推门却见卧室里空荡荡的，一床红绫被一半拖在地上，临睡前她帮着宴绯卿换上的睡袍也潦草地半搭在床侧。
秦妈吃了一惊，原本浓稠的睡意登时被吓跑了，叫了宴绯卿几声却一直没有人答应，吓得立刻披了外套就下楼。
今夜月光却是极好，照得屋子里一片柔和的光明，不需要开灯就能看清屋子里的布置。客厅里没有人，房门半掩，透过窗子，隐约能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秦妈急急拉开门，叫了声“小姐，大半夜的，你怎么站在这外头？”
那个人影闻声回头，果然是宴绯卿，身上只穿着一件旧夹袍，脸色苍白，夹在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间更显得小得可怜——不知道为什么，秦妈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觉得自家小姐立刻就要化作一股烟，随着这月光飘散而去。
这念头让她悚然一惊，赶紧回过神来，拉了宴绯卿回屋子，一边抱怨：“小姐啊，你就算睡不着，在屋子里坐坐也就罢了，怎么站到这外头去，这会儿都什么节气了，夜里凉得很哪，若是生病了，可怎么是好。现下这城里恐怕连医生都不知道找到找不到呢。”
“我想去一个地方，可是却忽然想不起来那个地方在哪里。”宴绯卿怔怔地说。
“你想去哪里？等天亮了我陪你去。”
“算了。我还是不去了。”宴绯卿摇了摇头。
秦妈送她回了房间，又下楼熬了一碗浓浓的红糖姜汤看着她喝下去，替她掖上被子，自己坐在一旁的躺椅上陪着，等到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明天便是上船的日子。秦妈已经将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正起了个大早检视有无疏漏，门铃滋滋地响了。
秦妈怕惊醒宴绯卿，赶紧小跑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很久不见的钱理东。
秦妈对周慕容有气，自然不会有好脸色给他下面的人，一手挡住了门框，耷拉着眼皮子问：“钱副官不知道有何贵干？”
钱理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手上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秦妈：“这是周少吩咐我送给宴小姐的。”
“恐怕我们家小姐当不起。”秦妈冷冷地回复，没有要接的意思。
钱理东也不生气，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恭谨有礼地问道，“请问宴小姐现在方便出来一见吗？在下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宴小姐说。”
“我们家小姐忙得很，没有功夫见你。”秦妈一口回绝。
钱理东接二连三地吃瘪，渐渐生出了几丝怒气，却还是耐住了性子，“麻烦您通报一下，我这件事情实在的十万火急。”
秦妈还想回绝，却听见屋子里传出一个低弱却清晰的声音：“秦妈，是钱副官在门外吗？请他进来吧。”
秦妈见宴绯卿发话，只好让了路，不情不愿地跟在钱理东后面进了屋子。
宴绯卿披着件小棉袄站在楼梯的最后一级上，长发披散在一侧，脸上有片不太正常的红晕，表情平淡，眼神灼灼，看上去明艳已极，钱理东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垂首道：“宴小姐，我奉周少的命令，送些东西与你。”
“此外，今天下午将有一架军用飞机离开金陵，飞往北平。周少已经帮您都打点好了，您只需要在家里等着，自然会有人来接您去机场。”
“为什么？”
钱理东以为她是问为什么要她坐飞机去北平，便耐心解释：“金陵若是一朝城陷，或是易主，都会有一番动乱，北平不涉入此次战争，暂时来说比较安全，等您到了北平之后，自然会有人来接您，周少有一个朋友在美利坚合众国，已与对方说好，等那人到了北平，会再送您去美利坚合众国，那时，您便是彻底安全了。”
他接着便将那个盒子递上，“周少说，这是他的一片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宴绯卿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盒金条，粗粗一扫，起码有20根之多。
“为什么？”
“您无论到北平还是美利坚合众国，总需要一些安顿之资……”钱理东还没说完，宴绯卿却把手一松，那个盒子啪地掉到地上，金灿灿的金条跌落了一地。
“我是问你，为什么他忽然要上前线，为什么忽然要打仗？不是说金帅会南下救金陵之困吗？不是只要守住金陵等援军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要出城？为什么非要他去？……”
宴绯卿这几句话问得又急又快，钱理东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金帅的军队还要过阵子才能赶到，如果坐等援军，等三方合拢，就算金帅赶到，要解金陵之困，恐怕也非易事，况且必然战况惨烈，血流漂橹。现下周少主动请缨，往南迎截原本属于叶家的军队在军事部署上来说，确实是上上之策。毕竟东南军队中有不少是叶家提拔的，心里多少有几分旧情，由周少带兵，比其他人更合适。若是解了东南之困，会大大缓解金陵的困境。”
钱理东这几句话说得一板一眼，照本宣科似的，宴绯卿听完，原本有些狂乱的眼神倒是渐渐冷却了下来，淡淡地点点头。“那么，他去打他的仗，做他的英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死是活，又与他什么相干？当日他既背弃了我与他的约定，又何必假惺惺地作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怎么？是觉得对不住我，过意不去？你帮我转告他，我不需要他的同情。”
她蹲下身，胡乱地将那些散落的金条归拢一处，放回盒子，退还给钱理东。
“宴绯卿既然在风月场里讨了生活，自然没有脸说自己一身傲骨，但也有最后一点骄傲。这盒东西我不要。北平我也不会去的。”
钱理东跟在周慕容身边那么久，多少也是知道她的脾性的，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犹犹豫豫地咽回肚子。
满腹心事地走到门口时，却听到身后宴绯卿有些迟疑的一句话：“让他保重，还有，照顾好他。”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微，似乎是不太确信该不该说；或者，是不由自主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却懊悔得立刻住了口。但钱理东却听得很是分明。
她对他，也许有恨有怨，但必然还有爱。
他停住了脚步，思索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身来：“宴小姐，有件事情，我想，我得跟你坦白。当初周少并没有背弃跟你的私奔之约。”
他将当初叶双眉为了阻止周慕容跟宴绯卿私奔而支开周慕容，并刻意让宴绯卿误会的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
……
“周少这次主动请缨，固然也是为了解救金陵之困，替周总统争回一些主动权，但私下里，只有我知道，也跟他与您之间的感情有关。我看得出，周少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去的……”
“他这段日子一直不痛快，几乎夜夜买醉，这次，想是想要借着战争求个解脱……”
“我也是军人，为国家奉献一切哪怕生命是军人的天职，所以，我没有立场去劝阻他，但我也实在不放心他这样上战场。您不明白，当军人抱着必死的心上了前线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他……是不打算回来了……所以这几天才联络朋友，帮您把后路都筹谋好了。”
钱理东这几句话，让宴绯卿如遭雷击。
“你是说，那次他失约，不是故意的，而是他母亲安排的一出戏？”
“是的。我想，我一直欠您一个道歉。如果不是我，您跟周少不会误会至斯。”
宴绯卿闭了闭眼，努力撑住自己摇摇晃晃的身子：“他现在出发了吗？”
钱理东看了看表。“还没，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出发。”
“那么，带我去找他吧。我想我必须见他一面。”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惜分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