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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剪征袍(下) 宴绯卿一夜 ...

  •   宴绯卿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秦妈推门进她的卧室,见宴绯卿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梳子,一动不动,不由吓了一跳:“小姐,你没事吧?”
      宴绯卿听见声音,转头对秦妈笑了笑,“只是想些旧事罢了。”

      她的脸一转向秦妈,秦妈立刻就觉得有些不对,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脸色也是暗沉的,显然是没有睡好。
      “秦妈,收拾东西吧,咱们过几天就离开这里。”

      秦妈一听说她决定走,本来挺高兴的,但见她表情那样,又觉得高兴不起来了,“小姐,你不愿意走,我们留着也就罢了。我一个老骨头,活得也够够的了,哪里会想要临老还四处奔波,不过为的是担心你留在这里会有危险,况且,聂三少那天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咱们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太太留下来的钱,够咱们花的。我还可以去找份工……”

      “我的心已经是一座废城,去到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宴绯卿在心里暗叹,脸上却绽出一朵极灿烂的笑容,起身抱住了秦妈:“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秦妈,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也就同我自己的妈没有什么差别,你愿意我从头开始,我就从头开始,你希望我活得快活,我就努力活得快活,好叫你放心。”

      她的身量比秦妈高,说话的时候,把头搁在秦妈的肩膀上,像个跟自己的母亲撒娇的小孩,言辞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秦妈却听得落了泪,右手拍了拍她的背,左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痕:“小姐,你别嫌我多管闲事。你凡事从不替你自己考虑。可我得对得起你妈临终前的托付,我得替你多考虑考虑。”

      这件事就算这么定下来了。
      战乱将临,人心惶惶,房子之类的不动产是找不到接手的人了,只能把一些细软先收拾出来。宴绯卿原本不想去香港,但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好去处,对着聂士佳留给她的两张船票怔了半天,也没想到个更好的出路。
      秦妈却甚为老道,把一些不太实用的衣物都另外收拾了出来,只带最要紧的。宴绯卿坐在旁边看着,那些个精致华丽的礼服、旗袍,都被秦妈弃之一旁,只带了些轻便的衣物,还有大毛的棉袄之类。宴绯卿笑:“秦妈,若真去香港,我听说那边比咱们这里还暖和呢,哪里用得着带那许多厚衣服。还不若带些轻薄的好替换。”
      “这些衣服都是跳舞穿的,到了那边,哪里还需要呢?”秦妈冲口而出,又立刻发现自己失言,有些懊悔。宴绯卿却若无其事,只是伸手把一件翠色晚装拿了起来。

      这条拖地的长鱼尾裙,是那次周慕容订婚前告别单身派对的时候她穿过的。
      翠色的裙子,面料带微微的光泽,仿佛阳光下的水波。腰肢收得极细,到膝盖处却一泻而下,裙裾散开若舒展的荷叶,又若金鱼飘逸的尾翼,一走动,裙裾微微起伏,美丽不可方物。
      谁也不知道,她花重金订做这条裙子,只是因为周慕容曾经同她说过的一个故事。据说是一个外国的作家写的,一条美人鱼为了寻找爱情而舍弃了天籁般的嗓音,最后却化作泡沫在海中消失。彼时她与周慕容两情相悦,只觉得那个故事动人得不可思议,浪漫得不可思议,可却直到关于她自己的那场结局出现,直到那个久候不至、终于分崩离析的相约与誓言水落石出,才忽然痛彻心扉地回想起那个故事的结局。
      一切都早有预示。她却浑然未觉。
      那条裙子,她还没来得及穿上身给周慕容看,就已经物是人非。
      令人备感讽刺的是,第一次上身,却歪打正着,去的是他订婚前夕的单身派对。

      那时的一切,已经仿若烟云。这条裙子,她只穿了那一次,就再也没有碰过。
      下意识冲口而出,“秦妈,这件带着吧。”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行动真是无稽。留下这一条裙子,又能说明什么呢?
      不过只是一段残破不堪的记忆。

      “算了,还是不要带了。”
      她将裙子丢回去,掩饰地揉了揉眉心起身“秦妈,我有些累了,去歇会儿。”

      秦妈等她走了之后,叹了口气,伸手将那条翠色的裙子捡了出来,细细折叠好,加到那堆要带走的衣服里。

      下午,秦妈出门去了,说是采买一些药品,宴绯卿一个人待得有些闷,便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打算一个人到附近的街上走走。
      刚走了几步,就遇见了陈大姑。
      聂之衡那件事情不了了之后,宴绯卿还是第一次见到陈大姑。
      她心里犹有疙瘩,陈大姑却像是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对她招招手,“大姑娘,怎么今日心情好出来走走?”
      伸手不打笑脸人。宴绯卿只得回之一笑。

      陈大姑趁机凑了过来,明明四周没什么人,却硬要作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凑到宴绯卿耳边压低了声音:“哎,大姑娘,你打算走吗?”
      她身上的脂粉香气刺得宴绯卿一阵头痛,微微避开,却又不得不敷衍一二:“我们这样的妇道人家,哪里有大姑您这样的门路广,想走也走不了不是?”
      陈大姑立刻有些得意,“这倒是。现在船票和火车票都难买得很呢。不过,我倒是不必走,我告诉你件事儿,你可别跟别人说啊……”
      宴绯卿还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自己接了话头。
      “我从前的一个相好啊,是金帅手下的一个官儿呢。前儿托人带信了,让我在金陵城里等他。我啊,本来都已经买好车票了,但他既这样说了,也便只好留下来等他叙叙旧……嗳,我同你说呀大姑娘,回头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是了,有我陈大姑在,包你不会被别人欺负。”

      宴绯卿似笑非笑地扬了扬眉:“那,绯卿可真是要拜托大姑您多照拂我们了。”
      “别客气,不都是自己人嘛。”陈大姑愈发得意,挥了挥手,又再度压低声音,“你知道了吧?金陵城今天可出了件大事呢。”
      “什么事?”宴绯卿随口问。

      “东方家的那个二小姐,就是那位嫁给蔡部长小儿子的东方小姐,听说今日忽然发疯了,大闹总统府呢。”
      “东方月蓝?”宴绯卿愣了愣,“她为什么大闹总统府?”
      陈大姑见她感兴趣,便忍不住卖起了关子,“这件事,说起来旁的人还不知道呢,我也是托赖我一个老主顾的福——他是总统府那里执勤的。”
      “既是不便说的机密,大姑就不必说了,免得惹出什么事端,绯卿可担当不起。”宴绯卿淡淡说道,转身欲走。
      “嗐,这能有什么麻烦,”陈大姑还没过够嘴瘾,哪里肯放,急忙挽留,“我听说,是因为蔡家的公子,明日便要上前线去了,东方小姐是不肯让自己的夫婿去送死,才大闹总统府,想让总统收回成命……哦周总统现下这都不是总统了,作孽啊……话说回来,半年前我本来还听说东方小姐要与蔡公子离婚呢,看来是谣言了……”
      陈大姑絮絮叨叨地说着,宴绯卿听了半日,只觉得糊里糊涂的,混搅一气,也懒怠再听了,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掉陈大姑,站了这半日,也没了逛街的兴致,沿着原路就打算回家去。
      刚走了没几步,一辆汽车嘎地在她身侧停下,车窗缓缓摇下,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车窗内。
      “宴小姐。”

      宴绯卿闻声转头,看见车窗内的人是东方月蓝,不由怔了怔。许久未见,那张原本明艳动人的脸上有着掩盖不住的疲惫,连妆都没上,素着一张脸,眼圈红红的,似乎刚哭过。
      “宴小姐,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一点时间,我想跟你谈一谈。”东方月蓝的脸色虽然憔悴而晦暗,语气却是平静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恳求之意。
      宴绯卿本来想拒绝,却又心软,点了点头。
      东方月蓝松了口气,立刻开了车门,示意宴绯卿进来。

      宴绯卿犹豫了一会儿,提起裙摆,钻进了车子。
      东方月蓝吩咐司机开车,又对宴绯卿解释,“这儿人多耳杂,咱们去个清净点的地方。”

      宴绯卿点点头。
      司机徐徐开过两条街道,将车子停在一座废弃了的老楼前面,自觉地下了车。

      东方月蓝一等司机下车,立刻转身抓住了宴绯卿的手,眼眶里迅速盈上泪来,“宴小姐,今日冒昧打扰你,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你见谅。”
      “添翼他……要去前线……现下敌我悬殊,上前线不就是等于送死么?……我知道,他心里有许多苦处,所以才想索性一了百了……可是,我不能看着他死……”她紧紧抓住宴绯卿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样救命的稻草,“宴小姐,你帮我去劝劝他好不好?我说的话,他不会听的。我想,你的话,他应该听的进去。”
      这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为艰难,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脸上也露出几分难堪。毕竟,承认另一个女人在自己的丈夫的心里有着更重的份量,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一件难堪又尴尬的事情。

      宴绯卿震惊地挣脱了她的手,冷下脸来:“东方小姐,我想你是弄错了。我跟你丈夫没有什么关系,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你跟他之间的事情,我想,恐怕还是得你们自己解决,我一个外人哪里帮得上什么忙,更不便插手。”

      “这么说,你是不肯帮我了?”东方月蓝喃喃自语,脸色迅速灰败下去,一垂首,几滴泪珠从眼眶滚落到了旗袍上,那旗袍是绸缎的料子,不吸水,只在衣料上滚了一滚,便落在了地上。她迅速地用手背将泪水抹去,重新抬起头来,凄然道,“我明白了,我今日就不该来求你。以你跟添翼的过往,只怕恨不得他死,又怎么会帮我去劝他。”

      宴绯卿叹了口气,将自己带的一条帕子递给东方月蓝,见她不接,只得又收了回来,温言回复:“东方小姐,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与蔡先生既无过往,又无交情,有什么立场来劝他。倒是你,既是他的结发妻子,最有资格说这话,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试试看?你怎么能确信他不会听你的话?”

      东方月蓝只是怔怔的,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说的那些话,宴绯卿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
      直坐到车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司机小心地开门问东方月蓝:“小姐,再不回去,恐怕老爷和少爷都会担心。”
      东方月蓝动了动,仿佛忽然从一个冗长的梦中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司机,又看了看身边的宴绯卿,对司机点点头,“走吧,回去吧。”

      车子先将宴绯卿送回了家,她下车时,东方月蓝在她身后说了声:“宴小姐,今天谢谢你。”
      宴绯卿便只好停住脚步,转身对她笑了笑,举步欲走,东方月蓝却又叫住了她。
      犹豫了一会儿,“也许我不该告诉你。但我想你会想要知道,慕容明天也会跟添翼一起上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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