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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剪征袍(上) 宴绯卿自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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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绯卿自舞会那日之后便足不出户,秦妈听说金陵政变的消息时,说与宴绯卿听,宴绯卿听了一愣。
“小姐,我们要不要趁早走呢?听说现在火车票船票都难买得很,咱们要不赶紧想个主意?兴许回乡下去避一避也不错。”
“这种军阀内战,无非争权夺势,对咱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应该影响不至于很大,反而为了笼络人心,一开头的时候多半会摆出一副善意的面孔。倒是他,可能会有麻烦……”宴绯卿轻叹了口气,微微出神。
“小姐,你说的他,是不是周少?”秦妈倒是有些幸灾乐祸,“周总统都下位了,周少的日子应当不好过罢,都说人走茶凉,树倒猕猴散,我看,他们家的日子现在可好不了。他们家那位鼻子翘到天上去的太太,只恐怕现在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我听说啊,她兄弟在福建那一带被自己的手下给……”
她比了个割颈的动作。
宴绯卿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秦妈只得讪讪地退了下去,“我再去探探消息,头先我有个老姐妹说她认识铁路局的人,没准可以帮我们弄两张票。”
“谁说我们要走?”宴绯卿若无其事地继续拿起放在一旁看了一半的诗词集。
“咱们不走吗?”秦妈愣住了。
“不走。走到别处去,又有什么不同。更何况,现在兵荒马乱,路上反而会比这里更危险。”
正在闲话间,楼下有人敲门,洒扫的一个杂役去开了门,又高声通传:“小姐,是聂三公子。”
宴绯卿答应了一声,她今日穿的是件半旧的旗袍,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上下看了看,觉得没什么失仪的地方,理了理耳边几缕散发,便款款下楼。
“绯卿,”聂士佳见她下楼,便绅士派地迎上几步,托着她的手肘扶着她下来。
宴绯卿打量了下他的脸色,见他虽然眼中红血丝不少,但神情还算镇定,不算十分焦灼,多少放了几分心,“士佳,你们家……没什么事吧?”
聂士佳苦笑了笑,“眼下局势如此,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虽说金大帅承诺除了周总统之外,其他人的公职一律保留。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哪里有不变的道理呢?我父亲这几日筹谋许久,已把家里一些田产托付给远亲,银行里的资产也都收拾清楚了。”
“不瞒你说,我父亲打算带我们一家人去香港避风头——说是避风头,其实,就是移居了。凭我们家几代经营的资产,在那里自然可以东山再起。聂家经商起家,虽说我父亲这一代开始从政,但老根子还在,香港有许多从前上代人经营下来的旧关系,再拾起来并不难。”
“那么,你是来与我告别的了?”
“不,绯卿,我是来问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走?这里对你而言,难道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吗?不过是一座旧城而已,将来,金帅若是成功入城,尚不知有何变数,若是金帅不成,赵胜入城,按照此人睚眦必报的个性,金陵一事恐怕不能善了。”
宴绯卿有些感动,却只是摇了摇头,“我同你一起走又算什么呢?你母亲是不会同意的,再说,你父亲之前曾经对我……”
“放心,我已经都想好了。”聂士佳握住了她的手,“绯卿,此前若没有金陵这一劫,我一直以为我对你,不过只是那一点贪而不得的执念,但到了这样的关头,我才忽然发现,我对你,竟是真的动了心。我是真的想要同你在一起。我已经谋划好了,船票,我多买了两张,你与秦妈不必与我们同行,我先走,你跟秦妈乘下一班船来,到时候我会来接你们。这些年我也有不少体己钱,给你在香港租个公寓没什么问题,然后我们再慢慢谋图。退一万步来说,我父亲到时候若还是反对,也没什么大不了。听说香港是个遍地黄金的地方,我可以去赚钱,只要经济独立了,他还能管辖得了我么?”
宴绯卿眼圈微红,却还是慢慢地把手从聂士佳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士佳,有你这几句话就够了。可是,我不会跟你走。”
“你有你的人生,你的前途。现在,此刻,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时候。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今天你跟我说的这些话。但我不想要将来我们都后悔今天的决定。从小到大,我看过的东西太多,我对人生已经没有太多憧憬,可是你,你的人生还是崭新的,又何苦拉上我这样一个累赘。”
聂士佳怔怔地站着,直到宴绯卿彻底抽离了她的手,直到手心里,她的温度一点点消失,才牵了牵嘴角,勉强笑了笑,“绯卿,你跟我说这么多,无非是你不爱我罢了。”
“若是爱,又怎么会觉得累赘。你于我,从来不是累赘。但只怕这份爱,你根本就不想要。”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两张船票,递到宴绯卿手上。
“这两张船票,你还是拿着吧。现在世道这么乱,你一个弱女子,留在这里终是不安全。这班船抵达香港的那一日,我会在码头等你。如果你不来,那么,我会从此死心。”
“或者,你就将这张船票当作另外一个选择吧,与我无关的选择。你在金陵难道还待得不够厌倦吗?到了香港,一个全新的地方,你可以重新开始,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过去,你的学问那样好,我可以托人替你在学校里谋个教职,你跟我说过你想过平静的日子,那样的生活,难道你不会有哪怕一丝的向往吗?”
宴绯卿微笑着摇了摇头,眼睛里却渐渐盈满泪水:“士佳,别再诱惑我了,我不会走的,但,我很高兴,我这一生能够遇见你。绯卿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回赠你的,唯有一曲以谢旧友。”
她慢慢地走到客厅角落的钢琴那里,掀开琴盖,刚弹了个开头,却被聂士佳按住了手,“不如,你陪我再跳最后一支舞吧。”
宴绯卿将一张唱片放到电唱机上,唱针摩擦着唱片,发出极其轻微的咝咝声。
是一支华尔兹的曲子。
旋转,再旋转。
宴绯卿一直仰头对聂士佳笑着,聂士佳原本笑不出来,但见她一直这样笑着,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那些昔日的盛景流年,仿佛都在这一舞里,重新鲜活了起来。
趁着宴绯卿侧头的一瞬间,聂士佳落了一滴泪,却恰恰好落在了宴绯卿的颈侧,微带着温度的泪让她的身子一僵,却只装做不知道,继续跳了下去。
宴绯卿今日穿的旗袍其实并不适合跳华尔兹,舞步时常滞着,聂士佳的步子也不如往日流畅,两人却跳得前所未有的默契。
“绯卿,我认识你以来,你今天是最美的。”
“胡说,女人只有嫁人那一天才是最美的。只恐怕我嫁人的那一天,你看不到了。”宴绯卿跟他开着玩笑。
聂士佳知道她是存心调节气氛,便也跟着瞎扯一气:“我起先可没看出来你这么狠心啊,明明知道我爱你,还要当着我的面说要嫁给别人这样的话……”
正说笑着,电唱机忽然停了。秦妈过去查看,对宴绯卿摇摇头,“小姐,这个电唱机好像坏了,得找人修修。”
聂士佳有些惆怅地停住了脚步,留恋地对宴绯卿笑了笑:“看来,这支舞要结束了。”
“无论是什么事情,总有结束的时候。”宴绯卿笑了笑,主动投进聂士佳怀里,搂住了他的腰,“士佳,到了香港,一定要当心。这辈子如果还有机会见面,我再陪你跳舞。到时候,你也可以教我一些新鲜的舞。听说香港那边风气很开放,我想一定会有更多新式的舞。”
“会的,一定会的。到时候,也许我会介绍我的太太和孩子给你。那时候你一定会后悔今日你不愿意同我走。”聂士佳笑,用力抱了抱宴绯卿,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手,“绯卿,再见。你是我遇到过最美丽的传奇。只可惜我没有运气拥有。”
“传奇是用来消失的。”宴绯卿仿佛叹息似的低语了一声,又迅速换上一脸笑容,“士佳,祝你前程似锦。”
“我不要前程似锦,只要你平安。”聂士佳亲了一下她的额角,转身大步走了,他走得那样快,仿佛生怕步子稍微慢了一点点,就会忍不住停下来,转身,再也不忍离去那样。
宴绯卿等他身影消失,转身才发现,聂士佳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把两张船票放在了沙发旁边的茶几上。
“小姐,这船票是三天后的,咱们,要不要收拾一下?”秦妈眼尖地也看到了船票,看了一眼日期,试探着问。
宴绯卿本来想拒绝,但看见秦妈那样殷殷的神色,又有些不忍,“秦妈,你想走吗?”
“小姐不走,我也不走。小姐走,我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