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初雨微晴

27、暮云碧（下） 这一年的秋

　　这一年的秋天，金陵的政坛发生了一件大事。
　　割据西北的赵胜挥军南下，与偏安西南的崔氏联手夹击，进逼金陵。与此同时，东南的叶家，主事的叶三勇被手下一个心腹篡位，夺了军队的指挥权，这时才知道，原来那个姓李的副官其实是赵胜在叶家经营多年的一枚棋子，潜伏了整整十年，叶三勇为人刚愎自用，脾气暴戾，下面早就积了一堆怨言，再加上李副官处心积虑的挑拨和经营，一朝起事，简直一呼百应。
　　如此一来，西北、西南、东南三方面的军队开始往金陵围合。金陵告急。
　　赵胜此举，倒不只是为了夺权，更是为了一了私怨。当年赵胜独子赵虎因为奸/淫/妇女多人，被周德方下令抓捕，本来只打算在监狱里关押一段时间以平息民愤，却没料到赵虎在监狱里依然不肯安分守纪，跟一个犯人斗殴，被对方推到墙壁上撞死了。
　　虽然周德方后来处死了那名犯人，但赵胜由此对周德方埋下恨意。尤其是此后，他虽然纳了数名姨娘，却再无所出。赵家等于从此绝后。这也是崔氏愿意与他合作的原因——赵胜没有继承人，如果入主金陵，继而统一全国，在将来，崔氏必然可以占据主导地位。

　　消息传到金陵时，叶双眉彻底呆住了。自己这个大哥一直独立专行，叶双眉时常也忍不住说他几句，但他始终听不进去，没想到居然一夕之间，落得个身亡的下场。幸好那名副官还算有一些良心，只将叶三勇枪杀，他的亲眷只是禁锢，并没有斩草除根。
　　只是，当下金陵已是独木难支，恐怕也分不出兵力来解救。

　　周德方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夜。
　　他这几年虽然也培植了一些自己的军队，但跟崔氏和赵胜的军队比，仍然相差太远，更何况，叶氏军队倒戈，两厢夹击，更是危急。

　　叶双眉不敢去打扰他，只是吩咐下人熬了碗燕窝送进去，自己守在门外。
　　第二天一早，周德方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书桌上的烟蒂堆了满满一烟灰缸——叶双眉记得很清楚，这两年因为周德方的肺不太好，根据医生建议，他戒了烟，已经很久没有碰了。旁边的那盅燕窝一动没动。
　　叶双眉瞥了一眼，面上只是若无其事，笑道“德方，吃早饭罢。我叫人煮了你爱吃的玉米粥，配了些清淡爽口的小菜。”

　　“不吃了，我要赶去办公室。”周德方疲惫地搓了搓眉心，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就大步走了出去。

　　叶双眉在原地呆怔了一会儿，才想起问身边的佣人：“少爷回家了吗？”
　　“没。”佣人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地问了一句，“太太，现在用早餐吗？”

　　“不必了。先收了吧。”
　　正准备上楼，经过前厅，却遇到正好从外面回来的周慕容。
　　还没近身，就已经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周慕容看见叶双眉，咧嘴一笑，“母亲，你今天看起来可真……”
　　他趋前一步，却绊住了脚，打了个踉跄，差点栽倒，幸好跟在后面的钱理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不好意思，母亲，我好像喝多了点儿。”周慕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凌乱不堪的衣服，嘻笑着抬头，举手歪歪斜斜地对叶双眉敬了个军礼。

　　“慕容，你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叶双眉皱着眉头看着他衣服上明显的呕吐的痕迹。
　　“家里？什么事？你们又要给我订婚了？这次是谁家的小姐？”周慕容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没关系，你们喜欢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也不重要。”

　　叶双眉气急攻心，想也不想就甩了周慕容一个耳光，“混球！你父亲现在处于如此危急状态，你还只惦记你那点情情爱爱的，你还配做你父亲的儿子吗？！你若这样，我可真是白养了你了！白为你操了这么多年的心……”
　　说完想到自己横死的兄弟又觉得伤心，眼圈都红了。隐忍了一夜的担心、伤心、绝望，一股脑地席卷而来，眼泪就纷纷落了下来。

　　周慕容虽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但尤在醉中，倒也不觉得怎样痛，只是，叶双眉说的那句话，却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站稳了身子，问身后的钱理东：“理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钱理东苦笑了笑：“周少，您在金枝玉叶整整醉了两天，自然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

　　周慕容听完整件事情的始末，彻底惊呆了。
　　喝了碗醒酒汤，上楼匆匆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就往周德方的官邸那边去。
　　“慕容，说话别太急，你父亲……他现在正是最难的时候……”临走前，叶双眉密密叮嘱，又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此刻那上面现在还隐有几道手指的印痕。
　　“还痛吗？妈刚才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些？”
　　“不痛，真的。是儿子不孝，母亲打得对。”周慕容安慰地抱了抱叶双眉，转身钻进汽车，又摇下车窗，对叶双眉挥挥手，“母亲，你在家等消息吧。”

　　宿醉两日，太阳穴那里鼓胀得厉害，整个脑子里像塞了一大团棉花，又夹着铅块，又沉又乱，周慕容皱了皱眉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半晌低低地问坐在前排的钱理东：“理东，以你看来，事态是否没有挽回的余地？”
　　钱理东沉默了半日，隐晦地回答：“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周总统和夫人安然无恙，就是金陵百姓最大的福分。”
　　“我明白了。”周慕容微微动了动身子，更深地陷进座椅，“我养会儿神，到了你叫我。”

　　总统府邸此刻却异常地安静。门口虽然停满了汽车，但进了官邸，却听不见人声。
　　闻讯赶来的幕僚只坐在议事厅里等候。满屋子的沉默。
　　周德方与几个最核心的首脑关在小房间里议事，蔡添翼和聂士佳的父亲也在其中。
　　周慕容一进议事厅，就看见蔡添翼和聂士佳也在大厅里坐着，还有两人的几个兄弟。见到他进来，便纷纷抬头用眼神跟他打了个招呼，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年少得意，此刻都变成了黯淡和茫然。
　　周慕容回之以从容的一笑，自己捡了把最靠近小房间的椅子坐了。

　　等了一盏茶的时辰，小房间的门开了。周德方领头走了出来。
　　周慕容刷地立起，趋前几步，正打算同他父亲说几句，周德方却摆摆手，阻止了他。
　　“慕容，什么都不必说了，我已经做了决定。”

　　他微微转向，面对议事厅中的众人，沉声宣布。

　　“各位，我周某承蒙在座各位不弃，推举我为一国之总统，自认也尽心尽力，为国筹谋，然恐则在下才疏学浅，治国不力，落得今日下场，实在抱歉。周某当负全责，今日起，自动辞去总统一职。另外，金陵独力难支，我已与北平的金大帅达成共识，金帅的军队即刻启程南下，支援金陵，等金陵困境解除，将由金大帅接管，在座各位的职衔一概保留，不会有任何变动，唯我个人将不再在政府中担任任何公职。此外，金陵我辖下的军队到时也会由金大帅统一收编。乱世割据，受到最多伤害的仍然是百姓。等金陵确定安全，我个人愿意交出军队，为早日解除军阀割据的局面贡献一份微薄之力。”
　　他说完，微微一鞠躬，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的侍卫紧紧跟了上去，周慕容一愣神，也赶紧紧随父亲走了。

　　议事厅中的众人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沉默地看着周德方有些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一夕之间，金陵政坛的巨变和金陵的未来传遍了整个金陵的上层社会。其实，政局变换对普通百姓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关心的事情。他们更关心的是柴米油盐，如果换了统治者，生活会不会变得艰难一些，或者顺利一些。周德方在任那几年，没有出过什么太大的事情，民望还不错，一夕下野，又听说金陵正被几面夹击进逼，都有些慌神，有些有门路的富人便早早开始收拾起细软准备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