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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阑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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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雪地里受了寒,饿的时候没注意,现在一松懈下来,才发现自己发了高烧,浑身像烧着一盆炭。
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躺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这个仓库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檐上的声音,一只老鼠跑过来,在她的身边来回走了几遍,老鼠嘴边的胡须都碰到了她的脸,她一阵恶心,拚了最后一口气喝了一声“滚开”,老鼠这才受惊,一溜烟地跑了。
她开始做梦,一个接一个的,从一个梦里醒来,又跌入另一个梦。梦里面一会儿是蔡添翼柔情蜜意地抚着她的头发,一会儿是蔡夫人疾言厉色地斥她,让她滚出蔡家,一会儿是蔡添翼春风得意地挽着另一个女子的手对她冷笑,一会儿是她自己的母亲微笑着站在她面前,她哭着求母亲接她回去,母亲却总是笑而不答。
“妈,你就真那么狠心?”她哭着问,想扑上去抱住她母亲,后者却轻飘飘地往后退了出去,像一只纸鸢似的。
“妈!”她大汗淋漓地醒来,出了汗,神智清爽了一些,睁开眼慢慢地转过头,从仓库的一眼小小的窗口看过去,才发现雪已经停了。
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这一天她都过得迷迷糊糊的,从蔡家出来的时候是傍晚时分,那么,从第一次在仓库里醒来的天色判断,她已经昏迷了一夜,现在已经是蔡添翼订婚的第二天了。想到蔡添翼,她心里又是一阵痛。
仓库的门又开了,老二跟其他几个人走了进来,老马却不在其中。
“老二,这丫头不会死吧?我看她有些不对劲!”矮个子走近了看见她通红的脸色,有些惊慌,“要是死了可就麻烦了,咱们一个钱捞不着,还得帮她收尸。”
“没事儿,寒气入骨了,我给她熬点儿姜汤,只要撑到钱姑娘来就行了,咱们收完了钱,还管她死活呢。”老二蹲下身翻了翻她的眼皮就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在了她面前,这股辛辣的味道一冲进鼻子里,她登时觉得舒爽了不少。
“老马出去买酒,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这都快三个时辰啦,”另外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大汉忽然开声,斜眼瞟了老二一眼,“不会是把咱们给卖了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老二一下子跳了起来,气得青筋直冒,“老马是我姐夫,能卖了我么?你要是不信,咱们就拆伙儿,反正这姑娘也是我捡的。”
“行了行了,怎么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了,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别不信谁的,”矮个子劝了两句,拿手指指她,“她不肯喝姜汤,怎么办?”
两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不喝就灌呗。”老二说着,大咧咧蹲了下去,把她搬起来靠在米垛上,捏住她的鼻子,等她嘴巴张开后,一股脑把姜汤倒了下去。
她被灌得呛着了,一阵猛咳,那姜汤呛到气管里,刺得她气管生疼生疼的,倒逼得她清醒了过来。
外面一阵门响,一个人踢踢踏踏地走了进来,几个人回头看,却是老马回来了。
“怎么去了那么久?”高个儿大汉语气不善地质问。
“路上遇到玉春堂的妈妈,强拉着我进去叙了会旧。”老马一边拍着身上沾的碎冰渣子,一边笑嘻嘻回答。
“你不是一向很正经么?怎么跟玉春堂的妈妈搭上关系了?”高个子满腹狐疑地追问。
“你不信?不信你找王妈妈问啊,我小舅子在这儿,难道还自己往自己身上抹黑?要不是怕你们怀疑我,我还真就不说了。”
“行啦,老马要是出卖了咱们,还会回来么?你脑子里装的是屎还是尿啊?”老二不满地瞪了高个子一眼,又转头对老马很义气地保证:“咱们都是男人,我也知道我姐管得你忒紧了点,爷们找乐子是该的,放心,我不会跟我姐露口风的。”他大力地拍了拍老马的肩膀,揽着他出去了,“走,咱们喝酒去。”
他这一说,高个子虽然仍旧不十分相信,也只好跟着出去了。
打从老马进屋开始,她的心就开始跳得厉害,两手握得紧紧的,握出了一手的汗,老马进来又走了,她心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也不能跟她说什么,只是心里还是涌出了一丝失望,这失望刚涌上来,又立刻被一阵更强烈的期待翻覆了下去。
他会来救她的。再怎么说,他都是爱她的,即使这爱,单薄得经不起推敲。
走出蔡家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心死,可是老马说的那番话,让她又开始起了一点微茫的希望,她等着老马带消息回来,等得心都热了,慌了,这才知道,自己的心并没有死透,它是一摊没有燃尽的纸灰,表面上是冰冷的,底下却埋着火种,拿树枝梢一挑,吹进几丝空气,下面那些温热的纸灰便重新燃了起来。
只要他来救她,她便什么都不计较了,为奴为婢,哪怕是做他脚底下的尘土,这一生,便都这么卑微地过下去。
她等着老马告诉她好消息,等得浑身血液都是热的,等得脑子异常地惊醒,老马推开仓库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居然精神奕奕地站着,吃了一惊。
“你怎么不好好地躺着,倒起来了?”
“你……找着他了么?”她盯着老马,两颊绯红,眼里存着的巨大的热望像两束火苗,逼得老马有些不敢看她。
“姑娘……”老马欲言又止。
她看见他为难的脸色和眼里的悲悯,心慌作了一团,忽然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知道了,下意识地伸出两只手,想要堵住耳朵,举到一半,却没了力气,又软软地垂了下来。
老马却一口气地说了下去:“我找到了蔡家,可蔡家的二少爷说,他不认识姑娘,也不认识那个玉坠。姑娘,你会不会说错了地方?”
“蔡家……是不是门口有两个汉白玉狮子,朱漆门户,门环是两个兽头,双鱼门扣,大门上悬着个匾,黑地金字?”她困难地吐出了这句话,一字一字,仿佛在空中飘。
“是……不过,门口有石狮子的大户人家也多,不一定就是您要我找的那家。”老马好心安慰她。
“那就不会有错了,”她奇怪地笑了笑,“这城里头姓蔡的大户人家,就只有那一家。”
老马再也说不下去了,安慰的话在回来的路上积了一肚子,现在看见她这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不由浮现出在蔡家的情景。
那个蔡家的二少爷接过他手里的玉坠,冷冷地看了一眼,又冷冷地还给他:“我们家没这个人,这个玉坠我也没见过。”
“您可得看仔细了,这可关系到人命啊。”老马急了,他为了找到蔡家,借着买酒的借口出来,路上那么厚的积雪,他几乎是不要命地跑到这里来,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身上沾的雪化了,渗到衣服里,冻得浑身发颤,好容易找到了人,却没料到会遇到这种情况。
“怎么?你还非得逼我承认?”蔡家二少爷脸色一凛,“我倒是想问问,你忽然跑到我家里来,拿出这个玉坠,是什么意思?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蔡家是什么人家,若是要敲诈勒索,你可是打错主意了。”
“这位先生,做人可得凭良心啊。”老马见对方还是无动于衷,只好把玉坠重新揣进怀里,正要转身离去,又忍不住回头,愤愤地说了一句:“你这样见死不救,就不怕报应么?”
蔡家二少爷浑身一震,却还是没有回头,转身就跨进了家门,两扇朱漆大门在老马面前“碰”地关上了。
“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没一个是好东西!”老马气愤地朝大门上吐了两口唾沫。
回来的路上,他转了无数的念头,怕她听了伤心,想要编个谎话哄她,又自己默默地背熟了,一见到她,看见她那样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什么都说了出来。
……
她木木地站着,心一寸寸地灰了,从骨子里透出寒意来,老马摇头叹息:“姑娘,你怎么会找这么一个人呢……”
她却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只反复地响着一句话:从此可再也没有退路了。
“姑娘,你怎么了?”老马终于发现不对劲,惊叫了一声。
她只来得及对他说了声“谢谢”就像一片瘦削的纸一样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这姑娘怎么昏迷不醒的?别是你拿个半死人来唬弄我。”钱姑娘瞧了瞧她的脸色,转头对老二说。
“我们怎么敢骗您老人家,”老二陪笑说道,“她只是着了些风寒,用几天药就好了,您看看,这姑娘的身条,脸蛋,那是百里挑一,不,万里挑一,我干了这么些年,都没遇上过这么好的货色。”
“长得是不错,不过看她那样儿,半死不活的,要是我买了去没几天就死了,我弄不好还得吃官司,我看,这笔生意就算了,你们找别人去吧。”钱姑娘说着就袅袅娜娜地往外走。
“别,别,这姑娘真的只是风寒,不信您看看,”老二急了,拦住钱姑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旁边的高个子,高个子点点头,拿起旁边的一盆冷水就“哗”地浇在了她的脸上。
她被冷水一激,醒了过来,眼前影影绰绰地全是人。站在后面的似乎是个妇人,穿着一身紫色绣金旗袍,朝自己遥遥地望着,嘴角微微含笑。
“妈……”她迷迷糊糊地冲那个妇人叫了一声,拼命支起身子,朝那个妇人远远地伸出手,流泪叫道:“……你带我走……”
“你瞧你瞧,钱姑娘,这丫头不是跟您有缘?头回见面就叫您妈!”老二喜不自胜地嚷嚷着。
钱姑娘不语,慢慢地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一抓到钱姑娘的手就不放了,闭着眼把脸渥在上面不停地流泪,嘴里喃喃地叫着“妈……妈……”
钱姑娘任凭她抓着自己的手,默然半晌,转头对老二说:“好,这姑娘跟我也算有缘,这笔生意,咱们算成交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足足两天。
这两天里,她一直都是半睡半醒,依稀听见身边有两个女人的声音,医生来切脉开方,她也是有知觉的,那些苦涩极了的药汁子一碗一碗地从她的嘴里被灌下去,她虽苦得皱眉,却丝毫不抗拒。
“这姑娘吃药倒挺乖巧,也不闹。”秦妈把喝完了的药碗搁到桌子上。
“这人世间苦的事儿多了,吃药算什么。”钱姑娘淡淡地说了一句,俯身细看了看她的气色,“再过两天就能好了,亏了她原来的体质还不错,要不然小命可就难保了。”
她们又说了几句话,便掩上门出去了。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缓缓睁开眼,看见头顶珠光白色的帷帐,看这间屋子的布置,像是姑娘的闺房,满房间里弥漫的却不是脂粉香,而是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药香让她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事,自己是被人卖了,卖给一个叫钱姑娘的人,那么,这里该是钱姑娘的居处了,这几天请医熬药照顾自己的,想必也是钱姑娘的人。
再之前……
“我找到了蔡家,可蔡家的二少爷说,他不认识姑娘,也不认识那个玉坠。姑娘,你会不会说错了地方?”
老马说的那句话又回到了她的脑子里,她心里一寒,闭上眼,无声无息地流下了一行泪。
后晌钱姑娘跟秦妈推门进来看她的时候,却发现她自己下了床,正靠在窗前呆怔怔地在看着什么。
听见声响,她把头转了过来,她本来就瘦,这一场大病,更是熬得两个眼睛都凹了下去,脸颊瘦下去一圈,更衬得两个眼睛大大的,只是不太有神采。
“姑娘,你还没大好,可不能随便下床。”秦妈赶紧过去搀扶着她在一张贵妃椅上坐了下来。
“您就是钱姑娘?”
“是,我也不瞒你,是我从胡子头那里买的你,不过,看在你叫过我一声妈的份上,你若是想走,我不会拦着你。甚至于……我还会给你上路的盘缠。”钱姑娘也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不走。”她摇摇头,“您救了我。”
“你这话,说得太早了,焉知我是救你,还是坑了你呢?”钱姑娘笑了,“你这孩子太实诚了,容易吃亏,难怪被胡子头他们拐跑了。”
钱姑娘见她不言语,便接着说了下去:“你要跟着我,我自然求之不得,不过,你可得想清楚了,我这里可是温柔富贵乡,跟男人们做生意的,这条路,一踏进去,甭管你是不是真的卖了身,也都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您放心,我以后不管到什么地步都不会怨着您。这是我自己愿意的。”她淡淡地回答。
她留了下来,病养好了之后,钱姑娘认了她做女儿,给她改了个名字,叫宴绯卿。钱姑娘在她身上算是下足了血本,整整三年,不让她出去见客,也不许她做任何家务事。请了最好的师傅教她弹钢琴,教她诗词歌赋,教她穿衣打扮,教她仪态步姿,日常吃的喝的,比之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向做小惯了,有时候难免拘谨,钱姑娘就一点一点地教她,“女人长得美虽然是好处,但最要紧的是气度。”
她在仓库晕倒的时候,摔在一堆碎玻璃上,背上伤了好几处,钱姑娘找了最好的西医来帮她诊治用药,最后却还是留了一处指腹大小的疤痕没有去掉,虽然颜色淡,却总还是个瑕疵。钱姑娘惋惜不已。她灵机一动,索性请了纹身的师傅,帮她在伤疤上纹了只小小的彩蝶,不仅遮住了疤痕,而且分外地妩媚动人。
因为她原本做过下女,一双手长了茧子,钱姑娘让她把手放在加了白醋的水里泡,足足泡了三天,把外面的硬皮全泡掉了,用小银剪子一点点修整好,又用熊油加中药熬制的脂膏敷着,外面裹上棉布,隔天换一次脂膏,十天后再换牛奶浸泡,这么着保养了足一个月,她的手终于脱胎换骨,滑嫩如初生婴儿,钱姑娘满意地上下打量着她,玩笑道:“你倒真像是我女儿了。”
“妈这话可说得错了,我怎么就不是妈的女儿了?”她语笑嫣然。
“是,我得了个好女儿,”钱姑娘揽住她的肩膀,忽然若有所思,悄悄地红了眼圈。
她不解,却也不方便问。后来秦妈告诉了她,她这才知道,“宴绯卿”这个名字其实是钱姑娘年轻时候的艺名,那时候,钱姑娘在苏州最有名的廊舫弹琴唱曲,长得美,嗓音也美,出道没多久就红遍江南,后来遇上一个人,鬼使神差地喜欢上了,带了所有细软跟他私奔,生了个女孩儿,可那男人不是东西,骗光了钱姑娘的钱以后就偷偷跑了,钱姑娘一个人苦熬着,穷途末路,只好把女儿卖给一户大户人家做侍女,后来靠这点卖女儿的钱撑了下去,最后机缘巧合,靠一个有势力的人扶持,开了一家俱乐部。
可当她经济稳定下来之后再去找女儿,却得知她女儿早在几年前就得了急病死了,因为当时卖的时候是卖断了的,钱姑娘有苦没处说。
“所以太太一看见你,就觉得你投缘,她的女儿要是没死,也就跟你一般大。”秦妈叹息着,秦妈原本一直叫钱姑娘“姑娘”,宴绯卿认了钱姑娘做妈,她就改口叫钱姑娘“太太”了。
“哦。”她漫然应着,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是因着一个男人断送了自己的一生。男人,多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女人却总是天真地相信自己是个例外,于是明明看见前车之鉴,却还是一个个照旧走了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