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冷落》阿梧

4、针锋相对

　　车子在一栋气宇轩昂的宅子前停下。在这个什么都喜欢西洋东西的年代，庄家的宅子意外地是一所中式的巨大宅院。我没有停顿，直直向内走。门口理所当然地出来几个人问我找谁。我心平气和地开口：“我找你们大公子。”几个听差笑了笑：“看你这模样挺好，是不是我们大公子的人呐？”我摇了摇头：“不是。麻烦你们通报一声，我找你们大公子。”
　　听差们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我了然，给了他们半串铜板。他们一齐地，哈哈地笑了，其中一个人进去，不多时便出来：“跟我走吧！我想我们大公子会很喜欢你的。”我没说话，跟在他后面向里走。
　　庄家好似是我以为的皇家庭院。里头极大，走廊弯弯绕绕，清丽的丫头们来来去去。那听差领我到一间大厅堂里候着，他便先走了，末了还不忘对我古怪一笑。
　　我并未多言。我很清楚，此行我只有一个目的——把莲官要回去。是他气死了师父。他却不知道，还躲在这里和他心系的庄大爷卿卿我我你侬我侬。若不是师父此时气息全无，可能我还会帮着他在师父面前苦苦哀求——可是师父没了。没有了。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人世中。我再不能忍受。
　　门口有声响。我回过头去，看见一个高瘦的男子踏进来。此时的我并不知道，从这一眼开始，我此后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这一眼开始。这是一个年轻人，似乎和我差不多大。大热天的，他却还穿着立领的衣服。眉眼细长，嘴唇抿着，一幅傲气凌人的样子。我看着他。他冷冷笑了一下：“我当是谁，原来是春祥班的容老板。”我也做出一个冷冷的笑容：“不敢当。”他不近不远地站着，并没让我坐，也没说奉茶之类的客气话。我隐隐地明白了他的性格，但越发搞不明白为什么莲官会被这种人迷得死去活来。
　　他开口：“不知容老板特地从城西边来，是有什么事。”城西住的多半是穷人，房子也就便宜一些，师父就是因为这个才在城西边安了班子。他这样说，不知是故意指代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带，最为狡猾。我也没再退让：“我来，只是想请庄大爷你让莲官跟我回去。”他显然已经明白我知道来找他就已经知道了他和莲官的事，所以并没有什么反应：“哦？容老板怎么知道他在我这儿的？”
　　我勉强笑了笑：“庄大少爷，你就不必再装了。你把莲官叫出来，让我跟他说，他肯定会跟我回去的。”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角：“你怎么知道他会跟你回去？他现在......可是不愿意离开我半步呢。”我狠狠地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你把他叫出来再说。”
　　他迈开步子向我走来：“你来讨人？你觉得在我这儿你可以讨到人吗？是莲官求我把他藏在这儿的，他可是——我的人。”
　　我抬眼看他。他说起来也许都没我高，可是一双眼里利得能射出刀子来。我感觉到心里有一团灼热的火在燃烧，渐渐地就要冲破我强行用理智筑起的冰冷的围墙，肆意奔流，淹没眼前这个狂妄自大盛气凌人的人。我瞪着他：“你叫他出来！我有事要同他讲。”他微微一笑，他上前来，和我凑得很近：“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回去，我再带他见你？”
　　回答他的是我的一拳。他想必没有想到，大吃一惊之下向后倾了身子，堪堪躲过。我揪住他：“你把他交出来！快点！”他落入别人手中，却还是一副天高气盛的样子，挑了挑眉：“是吗？看来你是不知道这样子对我出手会有什么后果。”
　　他正说着，门口有人跑进来了，远远地就跺着脚喊：“住手！”我一看，竟是莲官。莲官跑上来，眼眸中一片急切。我等着他来跟我走，却见他扑向这位庄大爷，一边推开我的手：“师兄，你在这儿胡闹什么！”我愣住了，看着他眼里的陌生。庄大爷面不改色地整了整衣领：“容老板，我想你该明白我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我看向莲官：“你，赶快跟我回去。”莲官抱紧了庄大爷的手臂：“师兄！”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你知道吗？师父没了。”我看到莲官的手一下子松开了，一种报复般的快感在我心里升腾：“师父没啦。你还在这儿呆着吗？”庄大爷拂了拂衣袖，轻轻咳了一声，站在一旁。莲官茫然地望着我，腿软得几乎都要跪坐下来：“师兄，你......这种事儿可不能胡说......你可不能骗我啊......”我用力扳着他，声音却不大：“我会说师父没了这种话来唬你吗？你觉得师父是怎么没的，嗯？”他近乎惶恐地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不，不......”我站起身，已经明显感觉到眼泪滑过脸颊的滚热：“实话告诉你，师父就是被你气没的。就是你，”他瘫坐在地上，喘着气，“就是因为你，师父没有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涣散。我扶起他：“跟我回去吧，啊？我们，重新来过。”他根本不动，任凭我半扶办搂地推着他走，嘴里只喃喃：“怎么会......这样呢......”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庄大爷还是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似乎莲官的走或留跟他全然没有关系。他的背影笔直挺拔，在很多年以后，我经常看到这个背影，孤傲地如同一只立在峭壁的鹰。
　　我带着莲官回到班子里。在巷口的时候他开始哭，不肯进去。我劝他：“没办法，你若是不进去给师父戴孝，别人更不知会怎么说你。”莲官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师兄，你得信我，我不是有意要气师父的，我不是......”我没动。我看着莲官雪白的后颈，淡淡的想：怎么不是呢？如果不是你执意要喜欢那个傲慢的男人，师父怎么会没有了呢？
　　莲官是被我强行拉进班子里去的。睦生他们已经把灵堂、棺材什么的都布好了，正坐在那里垂泪。看见莲官，一个个都站起身来，睦生上前一步：“莲官......”我护着莲官走到师父灵柩前，想到这一板木头之下就是师父，我的眼睛也湿了：“莲官，你跪下来，给师父上香。”睦生落着泪，走过来给莲官带了白麻帽子。莲官还是浑浑噩噩的状态，我拖着他的手上了香，他便扒着师父的棺木不肯松手了，眼泪汹涌：“师父，我真不是故意要你这样......师父......”院里的大家都只是叹气，我看着达子恨恨地看了莲官一眼，又转过头去擦眼睛。
　　我把莲官拖起来，让睦生照料他。我看着这所有人，莲官，睦生，达子，冬九，青青，广泉......这十几个徒弟全在院子里。我开口：“大家都听着。现在师父，”我感到喉头一阵酸涩，“师父没有了。但是我们的班子是不能散了的。下个月还有演出，人家现在知道师父没了说不定会变卦，但是没关系，有我去跟他们说。现在我只想请大家一起想一件事：我们的班子接下来要怎么办。班子不大，大家都知道，所以之前都是师父一边教戏一边去谈生意。现在没有人替我们干这件事了，我想请大家出个主意。教戏，我可以再去请师父，或者......”达子突然插话了，突兀而坚决：“师兄，我不要别人。就请你来接师父的班子，带着我们大家继续在这北平闯出一个天下！”我怔住。我还未说出我唱完今年就不唱了的事。然而，我看着这些半大孩子们脸上的坚决，身后还有师父尚未入土的棺木，我，在这样一个时刻，叫我如何开口？我转头，竟发现莲官和睦生也以同样的目光看着我。我恨不得现在就喊出来：不行！我要入伍，我要当兵，我不能再什么都不做地待在这里了！达子又道：“师兄，你可是大师兄啊，是我们之中辈分最大的，师父平常也常说以后要你带着大家一起走，这时候，我们也只能指望你了！”我茫茫然不知所措。慌忙开口：“不是，我......”未待我说完，睦生也站起来：“师兄，你为什么还要推辞呢？大家都认定你了，要是没有你，班子还能好得了吗？”我向周围看去，一时之间像是这么多人一齐得了一个暗号一般，齐齐地一片请求：“师兄，你就当吧！当上这个班主，别让班子败下去，也别让师父失望！”师父！是了，还有师父！这是师父十几年来辛辛苦苦建起来的班子，如果真的因为他生命的中断让班子也给毁了，那拒绝继承班子的我岂不是就成了千古罪人？
　　我犹豫着，额头已经出汗。“师兄，”转头，莲官默默看我，依旧是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你不能不当。”我不说话了。再看向四周，我猛地点了点头。他们都笑了，我却无论如何无法开颜。
　　我再看莲官。他微微地笑。我就这样觉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他的目光平静而久远，一如很多我们随着时光被冲淡的记忆。我渐渐地，也笑了。莲官，我们，真的要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