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冷落》阿梧

3、纷乱

　　达子一直催着，我无法，只好先去见师父。
　　师父午觉睡醒，正在喝茶。他见是我来，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向一旁的椅子点了点头，示意我坐。我坐下，只怕师父问我不好答的事。师父咽下口中的茶水：“容兴，我是想跟你问问莲官的事。早上我跟凌波剧场的陈老板谈过了，下个月我们班子就要在剧场里连着演好几场戏了。莲官当然是不能少的，我想看他这个私下里的事解决了没有，如果没解决，影响到演出，可是不行的。”我点了点头，不知怎么说。师父顿了一会儿，又道：“其实，我就是想说，他现在是不是......还做着那见不得人的事呢？其实这要是传出去，对他，对我们班子，名声也都不太好啊。”
　　我咬着牙：“实不相瞒师父，我已经跟莲官谈过了。我也劝了他，不要再这样了。”“哦？”师父放下手中的茶，“他答应了吗？”我想起莲官潮湿的双眼和殷红的嘴唇，还有他苦苦叫着的“师兄”。就在同时，我也想起了莲官从那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时灿烂若星辰的笑脸。
　　我开口：“没有。他执迷不悟，如同被施了咒。兴许师父能有办法能让他悔改。”师父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唉，莲官！他怎么就，怎么就这样呢？容兴，你说他图个什么，钱？他现在已经小有名气，坚持下去大红大紫已是注定，那时钱对他来说不是应有尽有？”我看着地下：“他说他不是为了钱。”“嗯？”师父发问。“他说他是......喜欢，他说他是因为喜欢所以......去当了小官。”
　　我听见师父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的声音。“这个莲官！为了钱倒也就算了，还喜欢？他是骨头里贱还是什么？喜欢当小官？他怎么不把自己卖到窑子里去？”我大惊。“不是的，师父，”我站起来，“他不是喜欢当小官，他是喜欢那个庄大爷啊......”师父想必是怒得极了，咳个不停，口里骂道：“你还替他说什么？把他给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儿的倔法，还无法无天了？”我拦住师父：“师父，万万不可因为在气头儿上就罚他，他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我这个当师兄的没管教好，我再去劝劝他，师父，可真是不能罚他，他还等着下个月去上台呢。”师父怒极反笑：“你这个当师兄的没管教好？那我这个当师父的岂不是罪大恶极了？”他猛地推了我一把：“你让一边去吧！我今天就要做个例子，以后还有谁倔，全跟今天莲官的下场一样！”他拾起了屋子一角的鞭子。我心里当真是后悔莫及，我为什么要说？我、我何苦来？这样子又有什么好？我不敢想莲官单薄的身子被鞭痕覆满的样子。我拉住师父，一手推开门，门口果不其然又是达子在偷听。被他听去了，不过这时我也无暇去管，对他喊了一声：“去叫你莲官师兄走！走得越远越好！”达子瞄了一眼师父，没动。我踹了他一脚：“快去啊！”后来据达子说我那一脚踹得他腿上青了六七天，但在那个时候，我只是想着，不行，一定要有谁，一定要有谁去告诉莲官，走吧，留不住你，就走吧......
　　师父也骂着，徒弟们全聚在院子里。睦生，我一眼瞥见他，便对他喊：“去让莲官走！”他可能真是有点喜欢莲官，他转身就去了。师父恨得不行，跺着脚，一下挣脱了我，反手就打了我一耳光。
　　我愣住了，徒弟们也涌上来。然后，我就看着师父用手指着我，慢慢向后倒下去了。
　　大家全都慌了，几个岁数小的一个劲儿地喊。我打了个激灵，赶忙和着两个年岁大些的把师父扶进房去。师父闭着眼，没有声息。脸色惨白惨白。我让达子去叫大夫，我就在师父床边陪着。
　　纷乱，一片纷乱。哭喊声，吵闹声响成一片。我脑子里也是响成一片。我看着师父，竟没有什么想法。外面已经乱的不行，我恨恨，丢下师父站到门口去，想开口斥责竟发现无话可说。我蓦然地又想起莲官。他肯定不知道师父现在不省人事地倒在床上。他在哪里？
　　门口挤进一个人来，我抬眼看才发现是达子，领了大夫来。大夫坐在师父床边把脉，我把房里的人全轰到外面去了，我也不愿待在房里，可是总不能没有人照看师父。我一个人守在师父床边，看着大夫把过脉，探过鼻息，直到最后，对我摇了摇头。
　　大夫叹了口气：“关老师父没救啦。他可是受了什么气？气血一下上涌，堵了心脉，已经不行了。”
　　关老师父没救了。师父不行了。我默默地想着，直到眼中的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滴到手上，我才惊醒。师父没了。
　　大夫收好药箱：“容师父，我知道你难过。但是，咳，我也要过日子，你先把药款给我吧。”我扫他一眼，站起身来，拾了口袋里几块大洋给他。他匆匆点了点，也未再说什么，就这样推门走了。我坐在师父床边喘着气。师父没了，却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唇上脸上都发白，但眉间也不再有熟悉的皱纹，安详宁静。
　　有人敲门，我站起身来向外走，见是睦生。看到他，便想起莲官，我又想到此时在我身后再不会起身的师父，我心中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睦生搓着手：“莲官倒是聪明呢，他收拾了行李躲到庄家去了。师父怎样了？刚才在门外撞见大夫，他让我问你。”我侧身让他进来，木然答他：“没了。师父没了。”
　　睦生一下子呆了，直直向里边走：“怎么会呢？师父平素总是好好儿的，怎么一下子就......”我暗暗地想定了一桩事情，决定了，浑身都是一种脱力般的疲惫。我丢下睦生向外走，院子里那几个人都等着。我看了他们一眼：“师父没了。”
　　似乎是滚过了的水加了点冷水烧过之后又滚开了，一片惊呼。我笼着手：“等会儿你们跟着睦生师兄去买棺材做丧事。钱我会给你们，但是所有的东西都要最好的，一定要办好。”达子抹了一把脸：“大师兄，你放心，我们去办。”我点点头。接下来我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我又回房里去，告诉睦生我关于师父丧事的打算。睦生哭得不行，我看着也喉头发酸，但亦无法。我咽下一口心酸：“睦生，那这边你就先照看着了。我还要去办一件事。”睦生问：“你不一起吗？”我往外走去：“我要代替师父去办一件事。”
　　我先回自己的屋子去换了一件黑褂子。我走到院子里。原先在师父手中的那根长鞭被丢到地上，此刻正蜷在院子一角。我看着它埋在灰尘里。到了最后，师父也没打成莲官。
　　转身出院门，走出巷子，拦下一辆车。车夫粗声粗气地问我到哪里去。我低低地笑了：“北平庄家。你想必知道怎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