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冷落》阿梧

5、万事开头难

　　决定了要继承师父的班子之后，头一件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去和剧场的陈老板继续谈生意，下个月的演出不能就这样打了水漂。我去了凌波剧场。陈老板笑得有点怪：“容老板，不错啊，春祥班看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我也笑：“陈老板客气。我师父生前也最宝贵我们班子，我总不能让他老人家失望呐。”陈老板摸了摸额头：“是这样。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下个月连着的所有戏，大少爷都包了，随时会来赏脸呢。”
　　大少爷？我疑惑：“不知陈老板说的是哪一位公子？为何这样紧张？”陈老板瞄了我一眼：“就是庄家的庄衍，庄爷。”原来他叫庄衍。我一下了然。陈老板忙解释：“容老板可不要误会，我可不是说什么别的，就是之前......听说你在庄家和庄大少闹了一点小问题，我怕到时候你们双方见了，还会起冲突啊。”我笑了一声，陈老板又道：“我们也是靠着把剧场借出去当舞台子吃饭的人，万一要是毁了场子毁了演出，那......对我们两个都不是好事啊。”我摇了摇头：“陈老板，你多虑啦。我跟庄少爷之间那点事儿，其实也不算大，再说，”我绕到他背后咳了一声，“您知道我是什么样儿人的，我也明白出来讨生活，哪个都有不易，我又何必再去趟这趟浑水，去跟他多说什么呢？”陈老板忙不迭地笑：“是，容老板，有你这么一说，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那就是下个月3号开始。之前您带班子来走台看台面，都行，跟我说一声就成。”我答应了，又跟他再寒暄一番，也没再多做停留，便回班子里去了。
　　这几日忙得我焦头烂额。要给师弟师妹们排戏，要四处去谈往后上台的安排，还要去跟各式各样的老板先生疏通关系——我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睦生看不过，每日练完了戏就帮着我忙这忙那，算是分担了一点点担子。今日便是要班子里的大家一起拍一张照片，还有各式的定妆照，都是要贴在剧场门口当海报的，一个个是又紧张又兴奋。我把他们全聚拢了来：“今天拍照片。我们人多，可千万不能闹，免得人家说我们没有礼教。”他们一个个应了，不过眸子里还是闪烁着怪异的光芒，让我看了好生紧张。睦生咳了一声：“大师兄最近可真的是很忙，大家可不能再制造什么事端出来，给大师兄添麻烦啊。”在手忙脚乱的时候，有一个睦生，也还是蛮好的。
　　大家都长大了，我忽然间就发觉。
　　照相馆的师傅来了。还好，他们也都还挺听话，拍好的那张合影此后我每每看到都会忍不住发笑。平素喜欢热闹闹个不停的他们都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手背在身后，拘谨小心的样子。几个女孩子里还有一个用手扯着褂子，青涩而可爱。同时我每每看到这张照片，也都会心里发酸。因为这么多孩子，最后还和我在一起的，一个也没有。
　　拍完照片就要去走台子。他们进剧场去排了，我让睦生盯着，心里闷得慌，出来到门口的杂货铺子想买一点烟，非常出乎意料的，我看到了庄衍。他走在街上，穿着西装，身旁伴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小姐。那小姐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端庄大方，眉眼盈盈，也没烫时下流行的卷卷头发，一头乌发用镶了宝石的夹子轻巧夹起。庄衍彻底变成了一幅陌生的样子，对那小姐体贴备至，眼角眉梢也染上了此前我从未见过的温暖笑意。
　　我下意识的想到了此时在剧场里的莲官。他们之间现在应该没什么联系了，我想。而且从庄衍对这小姐柔情蜜意的样子来看，他应该也不会再主动去找莲官。我却又不禁可怜起莲官来。他拼了命去追求跟随的，只是这样一个习惯在风月场上周旋调度的花花公子。他的眼泪，他的伤心，全都付与流水。我点上烟，挑起一个笑看向庄衍。没关系，以后就由我这个师兄来保护莲官，已经完全没有你的事了。
　　但是这一切并不是擦肩而过这么简单。那位小姐和他走过剧场，又突然折返回来：“庄衍，我最近喜欢上听戏。不如我们来看看这个剧场最近有什么曲子要演，有喜欢的就来看？”庄衍笑道：“好啊。”于是两人一起向这儿走来，庄衍就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我。
　　“容老板。”庄衍冷冷地对我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又带着不屑的口吻走近一步：“难道说这门口说的下个月包场演出就是你们班子？”我点头。那小姐倒是挺高兴：“你是这班子的人？你叫什么？”她随口一问，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她却不自知。我也淡淡回应：“容兴。”小姐显得有些惊讶：“你就是吗？我之前在华光戏苑听过你的戏。你是唱武生的吧？”我丢掉手上那根将要烧完的烟：“是。多谢小姐赏识。”她笑了：“哪里！我觉得你演的蛮好的。听说你还唱老生啊？你这次的戏目是什么？”我道：“《挑滑车》，《珠帘寨》。”她赶紧摇了摇庄衍的手臂：“庄衍，都不错啊！我们来吧？”庄衍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口里却是对那小姐说话：“琦瑛，先走吧。有时间我们再来。”那小姐也没多做停留，对我笑了笑，便随着庄衍走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烟。唱戏的其实最忌口，但是烦闷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再加之演武生不用总开口，老生我也是偶尔才唱，便如此放任下去。莲官之前总说我“又抽了！又抽了！”想一想，其实有时候我也蛮倔。我还是忍住没抽。把烟塞回口袋，转身回剧场。
　　他们都排好了以后，睦生随着他们先回去了，我再来走台。匀了面，上了妆，扎了靠，提了枪，我从后台上场。
　　灯光开着。一个看客也没有，一片空荡。
　　我沉默地翻着跟斗，旋了一个旋子，两个旋子......入了戏了，即使一旁没有京胡和鼓点，我也听出是【石榴花】的前奏，然后，转身，迈步，“只见那——番营蝼蚁似海潮，观不尽山头共荒郊......”侧身，“又只见将士纷纷一似乱绕，”比好一个手势，再转身，我非常惊讶地在入口的地方看见一个人。
　　庄衍。
　　我脑海中的节奏一下子乱了。我也突兀地停下来。他微微抬了抬嘴角：“打扰到容老板，真是不好意思。”我平息了一下气息，看着他的脸半隐在角落的阴影里：“庄爷，你又来找我，不知道是有什么事。”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沿着台阶一直往台边走：“我刚刚想起来，我已经包了这个剧场下个月楼上第二间包厢所有的票，也就是说，下个月我无论什么时候来，都能听到戏。我打算先进来看看的，真是不巧，叨扰到你了。”他作势抱了抱拳，一看就知道是假的的那种。我站着没动：“你如果真的要站这儿看，我也没有办法。我最近实在很忙，好不容易抽到一点时间来走台子，不能耗在与庄爷你聊天说事上。”
　　他笑：“容老板不必在意我呀！原先怎么练就怎么练，我在这儿看看就行。要是你实在不给，我走，也行。”我还是没忍住，问他：“不知刚才那位小姐是谁，你怎么不陪她了？”提到刚才那个女人，庄衍的面上就染上了一层暖意：“那位小姐是我的未婚妻。”但他瞬间又沉了脸：“不知容老板打听这个是为了什么。”我冷笑：“没什么。刚刚我还以为那小姐是你哪位新欢呢。不知她知不知道你那些风流韵事。”庄衍瞬间变脸，然而还是没动：”我觉得你不会有胆子去跟她说。“我背了手：“看来庄大爷很有信心嘛。不过我想说的是，我容兴再怎样无非要命一条，我是不怕什么的。”庄衍却在下一刻又笑了：“哈哈，我想容老板是个男子汉，是不怕什么的。可是像莲官，可是娇弱得很呐。”我一下子就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我没接话，他像是预料到我的反应一般哈哈笑着，又道：“那容老板先练着，到了日子我可是一定会来捧场的。”
　　好一个庄衍！我就这样看着他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就好像是一个一场仗打赢了的将军，光荣退场。只剩下我，像是被抛弃的俘虏，孤零零站立。他这么轻易地就看出我的软肋。这么轻易。他如果对莲官下手——我无法想象。以莲官的性格，说不定被他卖了都会帮他数钱。我忽然感觉失去所有力气。我运了气吼了一声，声音还是浑厚的，但是轻易就能听出颤抖，一如困兽。我匆匆地往后台走。不行，我必须要回去。莲官光凭着睦生是不能有什么依靠的，只有我——我忽的愣住了。是啊，我想着，在如今这个世界上，真真正正地说来说去，就只剩我们师兄弟三人相依为命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我要他们好好的，特别是莲官。
　　并不只是因为睦生看着还有个男孩子的样子，而莲官就是娇娇弱弱。我也不明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这样。我要莲官好好的。睦生也不能丢，可是莲官就是一根毫毛都不能少。我有些苦涩地想，要是他还在心里惦着庄衍，那我又该怎么劝他呢？
　　我没有自信。我也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