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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难事 ...

  •   今天中午我在街上看到莲官。他从一辆锃亮的黑色汽车上下来,低着头微微向四周扫了一圈,拣了一条小路回班子里去了。
      我站在街角,没有上前。莲官从下车到离开,脸上全然是喜悦欣然的神采,我很难把那个无助着哭泣的莲官和这个焕然一新的莲官想到一起去。然而这两个莲官分明又是同一个人,于是我想要得知的就是那辆黑色车子里主人的身份了。究竟是何方神圣,可以让莲官为他欢喜为他忧?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那辆车绝尘而去,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怨毒。
      我在巷口买了五块枣糕,提着回院子里去。师父在主屋里睡午觉,一群徒弟们在院子里玩闹,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无声地嘻嘻哈哈。我站在院门口,咳了两声。他们一起停下,背着手,笑眯眯的:“大师兄。”阳光很好,他们脸上也都是笑笑的,明亮照人。我不由得也笑了:“别玩大发了,来吃枣糕。”我扬了扬手里的纸袋子,他们都乐了,一拥而上,都道:“谢谢大师兄!”“大师兄真是大好人呢!”
      我把枣糕丢给他们,回自己屋子去了。合了门,我有点疲惫地坐在桌边。班子里有自己屋子的只有我和师父,然后睦生和莲官住一间,别的十来个徒弟都挤在一间大屋子里。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班子里地位高低本就是按照进班子的时间长短来排。我待在班子里十三年,其实心里最要好的,还是最早与我一道跟着师父的三个师弟,秋贵、睦生、莲官。可惜秋贵两年前得了肺病没了,不然他是和我住一起的。睦生总是没什么主意,莲官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其实心里自己最有主意。秋贵倒是个最和我合得来的,平和淡泊,平常不怎么放得开,其实酒量很好,喝多了也会什么话都往外说。
      默不作声的苦笑。两年前的三月,天还冷着,秋贵这一两个月来早就因为肺病嗓子倒仓,唱不了戏了。好一点的时候就演点不用开口的武戏,差一点的时候就只能在床上躺着养病。师父是难过的,毕竟是最早收的弟子之一,但是秋贵这病总也不见好,又会传染给别人,日子久了班子里的各人也都有了点爱管不管的意思。找大夫开的药,有一方便宜,有一方贵,最开始还按贵的那副煎了几次,后来渐渐就全换成便宜的了,全然没有用。三月初九,我下了台从剧院回班子里,看见睦生倚在门那儿哭着。看见我便拉我去见秋贵。秋贵一看就知道要不行了,血咳了半盆子,脸白的像纸。莲官在旁边揉着眼睛,见我来了,低低告诉我,刚才秋贵一直问阿兴哪里去了,怎么还不来。我坐在秋贵旁边,握住他的手。他微微睁开眼睛,唇边浮起一缕轻飘飘的笑:“阿兴。”我用力握紧他的手,仿佛要把他从那个鬼门关拉回来。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还看着我,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光,慢慢、慢慢地散去了,然而,他还是喃喃着:“阿兴,阿兴......”然后我感觉到我握在手中的他的手渐渐冰凉。莲官走过来,扳住我的肩膀哭了。我僵硬地坐在秋贵的床边,背后抵着冰凉坚硬的床柱,手中是秋贵不会再动的手,肩头是莲官大片的泪水。这一刻我永远都不会忘。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冷冻结了我的泪水,葬秋贵的时候我并没有哭。然而,此时艳阳高照,想到秋贵,我蓦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在这样一个时刻,我迫切的想找某个人来说一说我为什么难过的时刻,我深深的明白,这个人最好的选择就是秋贵。可是他再也不会在了。
      坐在桌边,我竭力想压下心中的烦闷。这一切一切的不正常都来源于我听到莲官说他真的喜欢那位大爷的那个晚上。睦生和师父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或许依旧以为莲官是一时见钱眼开去当了所谓的“小官”,而事实上,如今看来,莲官只是在和人“恋爱”,只是那个对象是个男人而已。我不敢想师父和睦生听到以后会有何反应。以师父的性格,莲官即刻就被扫地出门也是有可能的事。但是我总觉得如果我不把真相大白于天下我咽不下这口气,至于为何会有这样一口莫名其妙的气,我也弄不清楚。
      我想着莲官端秀的眉眼,不知从何抉择。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我的门。我坐直了身子,应道:“进来。”来人犹豫了一下才推门,竟然是莲官。
      我让他坐下了,给他倒了杯茶,又好不容易搜罗了一点不知放了多久的花生出来给他吃。他心不在焉地剥着花生,往嘴里放了两粒,又飞快地吐了出来:“师兄,你这花生是苦的。”“啊?是吗?”我剥了一个尝了一下,味道怪异,确实有些苦,吐出来一看,似乎......已经起霉了。莲官的脸也是苦的:“师兄,花生坏了。”我忙将花生收到一旁去,清了清嗓子板起脸:“你来找我是要说什么?”莲官扁着嘴皱了皱眉头:“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我移开视线:“一般你来找我都是有事求我的。你说吧,要是能做,我肯定帮你。”莲官却又开始支支吾吾的了,端过那盘子坏花生又开始慢慢地剥。良久,他鼓足勇气般抬起头看着我:“师兄,你别跟师父他们说,好不好?”我心里隐隐的有一缕疼痛,但是在这一瞬间我还是愿意相信他说的是别的事,就算他闯下惊天大祸,我也愿意替他承担。然而这件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却让我恨不得现在就逃离,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见着他这个不争气的样子。我假装着不明就里,也去剥花生:“什么事,不能跟师父他们说?”他急了,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就是,就是我的事嘛!你别跟师父说我的事,行不行?”我没答话,默默地咬开嘴里的花生。好苦,真的好苦。苦得我无法开口,无法言说。莲官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紧紧抓住我的手:“师兄,师兄!”他也许是想不出别的理由来说服我,只是一个劲儿地喊我:“师兄!”我被他缠得头痛不已,抬头看他,他已然掉过眼泪了,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也是殷红的。一时间心下一动,呼吸就这样一下子乱了。莲官…莲官哭了,竟这样好看。
      我正要说话,又听到叩门声。莲官忙松了手,又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擦脸上的泪痕。我吸了几口气,站起身来开门。
      门外站着唱花脸的达子,他刚才应该是站在门口偷偷听过一会儿了,现在贼贼笑着探头往房里望。我咳嗽了一声,拢上了门,又推了他一把:“说,什么事!贼头贼脑的乱看什么!”他往房里指了指,笑嘻嘻地:“大师兄,莲官在你房里干嘛呢?好像还哭了啊?”我瞪了他一眼:“胡诌什么!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啊?”他稍稍正经了一点,但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行,我说,是师父找你去呢。”
      我一愣,僵在原地,下意识回头向房里看去,莲官想必也听到了,正站起身来望着我。达子又不知好歹地说了一句:“说是问莲官的事呢。”莲官跨出房门来,抓住了我的袖子,嘴里喃喃地:“师兄啊……”我别过了头。他突然松开了手,转身向院子外面跑了。我看着他跑远,连背影都看不见了,然而袖子上却还有他沾了泪水的潮湿手印。
      怎样,我该怎样做?说,还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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