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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七月雪 ...

  •   白马,白帛,白车,白色挽带。
      长长的白色队伍,黑色的送葬人群,从一番队,二番队,……直到十三番队,所有的人静默着,前行着,哀悼着。
      那个雨夜的战斗太过惨烈,那些带着虚面具的死神在树林里穿行,神出鬼没,结果被派去的死神伤亡惨重。
      并不是每个番队都有人死于那场战斗。只是,这难道不是一场值得记住的伤痛吗?所以大家都来了,失去死神的亲友,还有不同番队的战友……他们曾经在一起共同奋斗,甚至互相争执的同事,此时却分隔两界,从此永不相见。
      流魂街的人们蜂拥在街道两旁,有老人,也有孩童,细雨凄柔,将他们的脸颊寂然稀释,留下一个个空洞的身影,不时传来一两声小心交谈也或是死去死神亲友们的轻声啜泣。
      泪,飞散入雨里;雨,氤氲于泪中。
      从来没有如此盛大的队葬,也从来没有如此沉重的夏雨。
      日番谷冬狮郎走在十番队的前列,冰轮丸还背在身上,手中却还抓着一把刀。
      这是一把不太适合他的刀,刀身太细太轻,完全使不出力量,刀刃太窄太薄,承受不了他霸道的灵力。可是,他却抓得很紧,五只手指紧紧扣住刀鞘,好像要抓住什么要留却无论如何都挽留不住的东西。
      关于她,他只有她的刀了。
      只有一把刀而已。
      他要用全身的力量将它紧紧抓住留在身边,即使它会因此而断裂他也不在乎。
      他只有一把刀了。
      她总是会忘记太多太多的东西,就连她的刀都会经常被她遗忘。
      她经常忘却,是因为她在乎的东西实在不多。
      就像她的刀那样……
      他抬头,天空飘着蒙蒙细雨。
      第一次看见她,却是温和的夏日午后。
      蓝色的天空,淡淡片片悠云。她抬头望天,长过肩膀的秀发如水一样垂落腰际。风挽起她一缕一缕的发丝,任意逗弄她一般,在她身边轻柔飞扬。她不是很漂亮,可是却非常的特别,或许是她的随性,也或许是她的自然,她总会让人看了一眼,就会忍不住不由自主地想看下去。
      他第二次看见她,月色银亮清冷,方才抬头,她已经瞬步靠近,见了他如见救命稻草般立即将刀丢弃躲避在他背后。他还记得她拼命抓着他无赖的胡搅蛮缠,她说:“你是队长,当然应该保护我!”
      她的声音还如此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
      你要保护我,你要保护我,你要保护我……
      笨蛋,不是说过不会放手了吗?
      他紧紧抓住她的刀,手指用力紧扣,指甲深陷手掌传来隐隐的刺痛。水清宇,这把夺去一切的刀,又一次让他感到了疼痛。
      她向他拔刀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颠倒了。他不像是他,她也根本不是她自己。
      可是,那却是她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样子……
      第一刀,他简直无法想象,眼睁睁地看着迎来的刀锋深深陷入他的腹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无法抑制的痛。
      第二刀,他仍然无法像她那般决绝,他躲了,可是没有躲开,他才明白,原来她会如此无情,原来她可以如此决断!
      可是,从来没有,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她。
      总是很自然的,他原谅她的一切,原谅她的脆弱,原谅她的无力,直到最后……原谅她的无情……
      握刀的手开始颤抖,滴血。
      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
      “对不起,日番谷队长,我们没有找到东方小姐的遗体,只有她的这把刀。”
      只有她的刀。
      她从来都不在乎的刀。
      可是,像宝贝一样,他却还紧紧抓在手里。——尽管他抓得很痛,也很辛苦。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惑?怎么会没有好好保护你,连你的一丝一毫都找不到了呢?
      他望向队葬队伍,马车,绫罗,棺木。
      可是惑什么也没有……
      关于她,他什么也没有……
      他紧紧抓着她的刀,轻薄的刀鞘随时有被他抓碎的可能。
      究竟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好?
      惑……
      他记得她对他说过的话——
      “你绝对不能放手!!!一定要抓住我!!!!”
      “日番谷冬狮郎!!如果你敢抛弃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惑……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既然要我保护你,又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松手?为什么你不能像雏森那样,呼喊或者哭泣,发泄心里所有的感情?为什么你能如此冷静地冲我微笑然后毅然放手?
      他记得她的笑。
      那放弃一切的笑……
      仿佛在说着——
      日番谷队长,你已经很努力了……
      不用再勉强了。
      不用再为我勉强了……
      她甩开了他的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居然放开了他的手!
      她曾经不是总是不加思索地利用他,将他视作挡箭牌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他决定放弃一切只求能换回她的时候,她却松了手!
      她以为这是什么?难道是一场游戏!到了最后她还是不讲道理,到了最后她居然还在任性!
      而他偏偏总是对她的任性毫无办法。
      是他太宠她了吧,是他太纵容她!如果知道结局会是这样,他宁愿抛开一切将她狠狠留下!
      可惜太迟了,太迟了……
      刀鞘发出一声轻响,薄薄的刀鞘被他捏碎,突出的残片狠狠刺入他的手掌。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
      就像她的刀,他被她狠狠抛弃。
      可仍然地,他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要紧紧抓住它。
      好像要抓住什么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东西……

      ——————————————————————————————————————

      夏雨,不似春雨绵密,不若秋雨凄清,不如冬雨刺骨。
      夏天的雨,细密,不粘稠,清爽,不悲情。
      充满生气的雨。
      冬狮郎走在雨里,没有带伞。树林里的夏雨寂静清明而没有暑气。一步一步,他慢慢地走着,身体浸没在密密雨丝里如被洗涤。雨水很柔,抚在脸上,清清爽爽……就像这片树林。
      雨下得很好,不小也不大,这样被他踩碎的树叶就会稀释在雨水里,不会打扰他的回忆——奇怪,他对自己说,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回忆了……
      他停下,抬头,头顶一片郁郁葱葱的天。身边是一颗绿意盎然的大树。他记得那时他气极败坏地跑来看见她傻傻站在这里,独自面向迎面而来的致命一击,他的心简直快要冻结,全身颤抖,双手发凉,那家伙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躲吗?他记得他怒极攻心,冲她大喊,其实心里说不出的安慰——还好,还好没有来迟,还好她还活着,还好她只是受到了惊吓,并没有受伤……
      惑,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很笨的人?
      总是在关键地时候放弃自己,总是傻傻一个人看天,宁愿发呆也不愿透露一丝一毫。如果你能坚持该有多好,如果你能坚持至少我也能少辛苦一点。如果你能……该有多好!
      雨下得很密,很柔,不知不觉间他竟已被湿透。可是这很好,这很好,这是惑的雨,是惑的树林……
      他慢慢地走,并不着急,他和惑,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他可以花一辈子去熟悉这个树林,去熟悉属于惑的世界……
      他可以陪着她慢慢走,边走边看。
      她很容易惊慌,总是耍无赖地拼命大喊救命,其实事情还没有象她想象的那么糟,可她却能将它们严重化一千倍。
      “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含泪的眼睛真是有够悲惨,他现在想想都觉得她傻得可爱,可当时他可真是被她弄得心慌意乱,只能抓住她,紧紧地抱住她温柔安慰。直到他将她搂在怀里才知道,她是真的在发抖,好不容易在他怀里,她才冷静下来,而他原本焦躁地心也随着她渐渐平稳。
      这家伙有异能吧。否则怎么能操纵别人的心?
      突然心里一阵刺痛。
      可是还好,他已经能够平静。
      惑再也回不来。他知道,这反而让他更加冷静。
      她终于成为了他的惑……
      永远地,她会在他心里,她会很安全,没有人再能伤害她。
      绿意盎然地一片浓影里依稀露出一抹白色,他微微蹙眉。是谁在这片树林里?他并不喜欢被打扰。他只想独自想想惑,想想她的样子,她的笑容,想想……
      那道白色的身影有些凄迷,周围淡淡的,是雾气,还是水气?烟雨迷蒙,竟不经意间已将他包围。他不禁警惕起来,是虚吗?在这种时刻出现,他真该将它碎尸万段!
      慢慢走近才发觉是个人。
      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一身白色的纱衣穿在他身上绝世却不阴柔,头上一点淡淡的朱红,让他看上去更加清明。男子看着他,不免透着点好奇,却也和蔼可亲,只是他的眼神带上了审视的意味,让冬狮郎觉得不太自然。
      “你是谁?”冬狮郎问着,并不是讨厌面前的人,只是他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出现。
      男子没有回答,他看着他,似是在观察,又像是在沉思。
      冬狮郎有些耐不下去了:“回答我。”
      东方静云说话的时候总是彬彬有礼,即使面对这么不耐烦至极的语气,他说:“你是用这种口气对所有人说话的吗?”语气有礼,语意竟也有些刁难的意思。
      “那么请问你有什么事?”感到自己刚才的语气的确不善,冬狮郎稍稍有些愧疚,也将语气放缓和。
      东方静云笑了。
      然后他拔了刀。
      他的斩魂刀——时夕。

      他突然向他砍来,冬狮郎不是没有做好准备而是实在太惊讶,面前这个他毫无印象的陌生人是谁,他跟他有何仇怨要突然向他攻击?
      他感到劲风扫过自己的面颊生疼生疼,眼前这把薄薄的刀至寒至阴,就连经过的风似乎也能被它顷刻凝固。而他的刀法飘摇让他看不真切,如雾里看花,如云中窥月,他知道他在他眼前,可是却无法抓到他一丝一毫……
      “刷”的一声,他拔出了背后的刀,一刀,他向他的肩膀砍去,知道一定无法砍中,又顷刻变招斜劈过去,落空,他一个瞬步向后退一步,却又一个冲刺到了他身后,一刀横劈,撩到了他的衣角。
      东方静云稍稍有一点吃惊。
      很少,他记得,很少有人能抓住他的身影。
      而这个男孩子做到了。是的,他做到了。
      或许,他可以……
      不,他摇了摇头,惑需要的不是实力超强的人。
      惑需要的不是这些……

      冬狮郎被他逼退一步,望了望自己的手臂。那里已经出现了长长一条刀口。却并不是伤口。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是面前的这个人确实已经对他忍让有加。他知道他们实力之间的悬殊几乎已经不在一个等级。而这个人的刀法绝对不是来自流魂街,也不是来自静灵庭,可是……却竟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在哪里见过吗?这样的……刀法……
      惑……
      那一天,她不是也用相似的刀法刺进了他的腹部吗?
      他的心不由激动起来。
      他记起了那一天,还要那句令他费解至今的话——

      “东方家族几千年来都是侍奉清宇世家的最强暗杀家族……
      而东方惑,是东方家族几千年来最出色天才……四十八代族长中最强的族长……”

      他的心如沉入了最深最沉的冰海,一片冰凉。
      终于,他有些明白了……那握刀的姿势,那后跃的起落式,那砍刀的力度……他们很象,他们的动作很象。
      他突然感到恨,难以控制的恨!
      纯粹的恨!

      是他吗?!教会惑一切,让她成为残酷血腥的杀手!
      是他吗?!不断地让她受伤,直到最后让她变得连自己都想要放弃!
      这个混蛋!!!!!!!
      他不会放过他!!!!!!
      突然他的全身被蓝光罩住,灵力被毫无节制的释放,为什么要节制?他已经压抑了太久,他知道自己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平静。惑离开的那一天,惑离开的第二天……惑离去的这三个星期,无时无刻,他都感到她似乎就在自己身边,可是,一遍又一遍,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反复地提醒着,惑已经死了,死在他眼前!他没有能拉住她!因为她不想再看见他!最后她甩开了他,她的眼神告诉他,她不需要他的努力了!!!
      她不需要他了!!!!!!
      这痛,简直让他难以忍受!为什么要平静?就为了能让自己保持最起码的平常吗?还是因为太痛,不得不压抑,否则就会无法控制自己?可是现在,他却不想再控制,他不要控制!他要杀了他!

      他的气势变了。
      觉察到他杀气腾腾的灵压,东方静云也不再手软。面前的这个孩子的灵压加强了数十倍,是的,惊人,他告诉自己,他太惊人。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却有着成人般的稳重,而此时由于内心巨大的愤怒,更加将他的实力显露出来了。他没有追究这愤怒的原因,也不在乎他能不能变得更强。
      据说,他是天才。
      所谓的天才……
      他无奈的轻叹。
      他见了实在太多。
      清扬是天才,却在未及弱冠的年龄背上了轼父的罪名。
      清越是天才,却从小就浸润在腥风血雨,带着如此从容淡泊的微笑……
      红夜是天才,却早已经被那个沉重的家族套上一辈子都去不掉的枷锁。
      惑……
      是天才中的天才,可是……
      现在,她已经谁也不认得……
      谁都不认得了啊!
      她的记忆已经因严重的刺激而被完全打乱,竟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啊!!!
      而那天,当她安静地独自抬头望天,那迷惘忧郁的神情,让他感到了连死亡都难以比拟的痛……
      所有的天才都像是一场悲剧。
      为什么要背负上原本不应该由他们来背负的命运?又为何还要同时背负所有人欣羡的目光?
      这是何等的可悲!
      所谓的天才……
      那仅仅是让人一辈子都无法挣脱的桎梏啊!

      “我不管你是惑的什么人,”他的口气带着冷冽杀意,“我现在要杀了你,去了那边,你一定要向惑好好道歉!否则我会让你下地狱!!!”
      他呆在原地。
      从来,他从来没有想到……除了他和洛之外,会有人如此在乎惑。
      他是在指责他,是在指责他吧。
      他注意到他手上拿着水清宇,那把东方世家发誓全族要守护一辈子的刀,那把曾经握在惑手上的刀,他要将它取回。
      瞬步,他一伸手向刀柄抓去,却没有抓到,比起刚才,冬狮郎的速度快了数十倍!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不许你碰她的东西!!!”他一刀,简洁而有力!他低吼,不容质疑的坚定。那一刀几乎是擦着东方静云的发梢而过,已经削落他的几根短发。
      这是她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他唯一能捍卫的东西了!他不会给他,除非他死了!!!
      “卍解·端坐于霜天!”
      “大红莲冰轮丸!”
      他蓝色的眼睛里发出愤怒的绿光,如恣意燃烧的烈火,他挥出的刀却寒冷透心。东方静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耗下去,他必须要知道……
      他的心,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终于,他举起了时夕。
      “卍解·残云”
      杀气在一瞬间肆虐开,时夕,这把东方家族千年来的族长信物染满鲜血,竟已无法恢复它原本刀刃的样子,而成为了一把血红的铁刃!东方静云不打算再手软,今天哪怕他要杀了他都不在乎!为了惑,他可以去做一切……

      身边烟云重重,顷刻就让冬狮郎迷失了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
      灵力凝在身上,他必须冷静,否则就会失了手中的刀。
      空气中传来锐利的裂帛声,他向后一退,却感到手上一松。
      糟糕!原来他利用浓烟是为了夺他手中的刀!
      紧紧抓住刀柄,他不能放!
      周围的空气一瞬间紊乱,他看不见却仍然能感受到一把薄薄的刀刃正向他抓住刀的手砍来,如果他不放开就一定会断臂!
      可是他不会放开!
      他已经决定了,即使他抓不住惑,他也一定要抓住她的刀!即使她要离开他,他还是要努力去握紧那属于她的一切!所以他不放手!反而,他用了所有的力量,紧紧握住刀柄的手用尽全力的一拉,他要抱住它,紧紧抱住它,永远不放手……
      刀顶在他的小腹上,随时就能取他性命。
      可是,刀停住了。
      一片烟云里,东方静云的身影慢慢浮现。怔怔地,他站在一片白茫茫雾气中,手中的刀尚自悬在半空,却无力挺进。
      怔忡地,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看着面前的这张倔强的脸,脸上绽开了一个钦佩的笑。
      “看来还是你赢了呢。”收起刀,他轻轻地叹道。
      “你……”冬狮郎仍然在惊奇,却看见他突然半跪下来。
      右手握的刀轻轻跌落在身前插入柔软的泥土里,东方静云将左手放在了胸前,就这样,他弯下了腰,深深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冬狮郎突然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是什么礼节,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可是这一定是一种礼节,他垂下的头如此恭敬,他的神情如此郑重,如此……沉重……
      他说话地声音稍稍有些颤抖,可是仍然地,他维持着很好的礼节:“谢谢你……”他说着,轻轻叹息,“谢谢你替我照顾惑,我真是……一个无能的叔叔啊……”他仍然低着头,他看不清他的神情,可是,竟在他说话的声音里,他听出了深深的无奈,深深地……沉痛……
      “请你……”最后他抬起头,眼里闪烁着的是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请你,继续代替我,好好守护她,拜托了!”
      什么?他突然脑袋一片空白,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这只是一个梦境。身边的白色烟雾默默褪去,连同那男子的身影,它们来得快,去的也快。眼前的一片慢慢碧绿,渐渐清明……这果然还是梦吗?如此虚幻,纠结人心却最后无处可寻……他呆呆看着烟云消逝,看着浓雾一丝又一丝地化开……
      结果,树林还是树林,细雨还是细雨……
      可是什么人,什么人还站在雨中?
      一身长长的白色纱裙,一头黑色柔软的短发,一脸的淡淡茫然……抬头,她看着天空,仿佛在那被重重绿影包裹的天空里有着无穷无尽的内容。
      她站在细密的雨丝里,一脸的宁静迷惘,却又未经尘世般的干干净净。接着,仿若察觉了身边有人,她低下了头,那一刹那,他简直无法相信。
      她就站在那里……
      站在他的面前。
      惑……

      透过重重纷飞雨丝,隔着一摸淡淡绿影,她就站在那里。
      白色,她的身影白得透明,仿佛随时都会被身边的盛绿刺破而化入烟尘随风飘散。
      她的神情仍然迷茫,烟云笼上她的双眸,空洞而又无神。
      谁,是谁站在那里?
      她困惑得眯起眼睛,细细打量……

      一步一步,他慢慢向她走去。他感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简直要震聋他的双耳。
      惑,这是惑,没有错……可是……或许这也只是一个梦境……
      他花了太长太长的时间在记忆中重筑她的身影,每一分,每一秒,惑在他的身后,在他的身边,在他的身前,他无法停止,停不下来……
      这该死的想念……
      三、四、五……不知不觉,他已经加快了脚步,无论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他都想要再看看她,哪怕只是一分钟一秒钟也好,也或许,他还能再抱她,还能再将她拥在怀里,还能轻轻地去……
      明明知道过分的期望会将他推到了悬崖边缘,他仍然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抓住,那双曾经属于他的手。
      然而,在那彼岸的尽头会是万丈悬崖还是云中飞虹?
      惑!他伸出了手。

      面前的这个人在干什么?她困惑,并且害怕。
      内心一个声音挣扎着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被他看见,她要逃走,一定要逃走,逃得远远地……
      突然间,她转身,狂跳的心简直快要震聋她的听。
      她必须离开他,她不要再被他看见。
      她本不该站在这里,那个自称是她叔叔的人,他在哪里?怎么就这样冷冷把她抛在这里不管了?
      身上的白纱随风轻扬,一阵清风掠过她的耳旁,他竟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啊!”她忍不住惊叫,看见他朝她伸出手来,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用尽全身力气,她推开他的手。

      “不要碰我!”
      他看见她露出惊怖的神情,害怕地向后退去。
      “惑!”他还想要去拉,却被她一脸的惊恐吓住。他不想伤害她,再也不想,可是,他也不想放开她!
      伸出的手悬在空中,他想要挽留却又小心翼翼的神情怎么会让她感到一阵心痛?到底,她还是让他伤心了吗?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安安静静地离开,他就不用去承受任何多余负担,可是……怎么了,她在想些什么?
      头好痛?这想法又是怎么来的?
      不,她不要再去想!
      转身,拼尽全力,她向那一片绿色跑去,匆忙之中,白色的纱裙被树枝悄然划破,一层又一层,扬起的白纱纷飞出零落的碎片,好似白色的蝴蝶翩飞在细碎的清雨里。而她,惊乱的慌不择路,竟不小心让树叶刮破了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她跑着,不敢回头,纯白的长裙溅上了湿润的泥土,顺滑的短发凌乱不堪。跑,她不停地跑,躲着他,也躲着自己。
      终于背后似乎万籁俱寂,身边一片孤寂的绿意。
      她累了再也跑不动,回头,他的身影已经不见,她才安慰地背靠大树,喘气休息。
      剧烈的运动让她双颊绯红,额头滚烫。
      对了,现在是夏天呢。夏天总是热的吧。
      一滴雨水落在她脸上,有点凉,稍稍退了她脸上的烧。
      可是这是雨水吗?她问自己,雨水怎么会让人感觉如此柔软?
      她伸出手,接住那一片从空中翩翩坠落的白。
      这是……雪……
      她抬头。
      天,下雪了。

      天,下雪了。
      从云端,从半空,从树叶翠绿的缝隙中,下雪……
      天,下雪了,一片又一片,绵绵的纯白将青玉般的树叶悄悄覆盖,蒙尘的大地也渐渐的远离,远离……
      天,下雪了,似曾相识的雪。记忆中,隐隐闪现一片灼人的火红又被这白白的雪花洗净,她曾经天空的猩红血色也一点一点变成紫色,变成粉色,变成……白色……彻底纯净的白色。
      天,下雪了……
      慢慢地,她好像记起了雪中的那个温暖怀抱,因为寒冷,所以更加温暖。因为无处可去,所以才会紧紧挨着,静静等待风雪过去,期待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她记得,即使记忆不允许她清醒,可是大雪记得,她的双手记得,那份温暖的感觉,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天,下雪了……
      七月的大雪,不是为了寒冷,而是为了温暖某些冰凉的记忆,所以……
      雪,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

      她转过身,看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天地万物一片纯粹的白色,洁净而又细腻的白。
      而他站在那里,如此显眼,如此坚定,一片洁白的世界就剩下了他。
      只有他,仍然在她面前,静静站着,等待着……
      一步一步她向他走去,他很自然的伸出手,而她很自然的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终于,他们都冷静了下来,紧紧依偎在一起,头靠着彼此肩膀,好似白色的大地上开出了一朵美丽晶莹的雪莲……

      他原本想狠狠责骂她两句,可说出口的话却是违心的温柔:“惑,以后……不要再乱走了。”
      她乖巧地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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