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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静云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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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找到了她!
从血污里,在乱尸堆里,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紧紧将她依偎在怀里。
这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婴儿还睡得那样安心,外面的杀戮世界没有影响到她甜美的梦境。她是睡得如此甜蜜,胖胖的小手允在嘴里。
惑,你就是惑吗?他轻轻地对她说着,替她擦去凝在发上的血液。
你好,我是你的叔叔,我叫东方静云……
记忆里,这一幕如此清晰,仿若还在昨日。
知道大哥的马车被人血洗,他第一个赶到现场,可是仍然晚了一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将他从未见过的小侄女从敌人手中抢过来。他记得当时那些人的神情,他们挥起大刀,面露狰狞。或许那时还是少年又略显内向的他,在任何人看来都不是威胁。
可是他们错了。
他或许年幼,或许孤立,可是他仍然是东方家的人!
他不是他大哥——他没有妻子,不会有什么人能作为人质被拿来威胁他。那时的他只想杀人,不断的杀人……
大哥大嫂被他们活活砍死,他一定要拿他们的血来祭奠他们!
于是他血洗了一切。那些尸体如破碎的玩偶,在他的面前崩溃分解,血液飞溅,如同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雨。他从雨帘中走出,怀里尚抱着那个还在襁褓的婴儿,他的小侄女……
惑,我们回家了,从今以后,就由叔叔来照顾你。
看着她一天一天的长大,什么时候自己也从翩翩少年长成了七尺男儿?总是很容易地,看着惑,他忘记了外界纷繁纠葛的世界。春夏秋冬都不再重要,只要能看着她慢慢长大开心的微笑就好。他怀念她的笑,她傻傻的笑——不大的两只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儿,“哥哥,哥哥,玩家家,家家……”她还不太会说话,可是已经能很好表达自己的意愿。只是,她似乎总是弄不懂他们之间的辈份,今天还在喊他“哥哥”,隔了几天又叫他“伯伯”了。
春天,她在家族最美的海棠下入睡,柔美粉色的花瓣映红她胖嘟嘟的脸颊;夏天,欢快的飞鸟将她包围,她的瞬步已经能赶上它们,陪着它们穿梭在绿油油的树林里;秋天,遍山的红叶将天空大地染成火海,她在他怀里看着一湾清水静静流向远方,沉沉睡去;冬天纷飞的白雪也无法熄灭她贪玩的热情,总要等他催她入屋她才愿罢休……
从什么时候起呢?惑成了他的整个世界。那段日子如此美好,如此悠闲,可惜也只是一湾秋水而已……
终于,那个时刻悄悄来临。他被家族软禁在偏院里,他被剥夺了再见她的权利,从此以后,他永远都不能见到她……那个注定要成为族长的人。
东方家的族规:族长的继任者一旦被确定,其他有能力成为族长的继承者都必须与继承人隔离开,居住到家族最僻静的偏院里,永世不得再与族长接触。
几百年前的那个雨夜,他踏入这清冷的阁楼,远处美丽的花火为新任的族长——他的兄长,绽放,而他似乎注定要默默待在属于自己的清冷偏院里,与漫长的孤独相伴一生。
可是他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也从来没有埋怨对此保持沉默的大哥,他知道他其实比他背负了更多,比起永无止境的做一个杀手,他宁愿静静待在他的小楼摆着只属于他自己的棋局……
从那一天起,他就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这偏静、紫荆悄然独放的别院。
当他知道那个噩耗后,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凝住了……
“静云大人不好了,东方族长他被人伏击,他和夫人……”
他没有听完那后面半句到底说得是什么,身体已经追赶上了刚经过的那一阵风。平静的心境瞬间化为虚无。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囚禁了他百年的深深院落,冰封的孤独顷刻间就化为了泡影。晕眩,他感到一阵晕眩,差点无法控制自己的瞬步。周围的世界化作一片流光,瞬间崩塌,崩塌……
大哥的灵压……消失了……
他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不停地颤抖,但是他还是必须面对,面对眼前血染惨烈的场面。他没有去找大哥的尸首,因为已经找不到——
他被……砍成了碎片……
还有她,他从未见过的大嫂。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失控。
他来晚了!是他没能及时赶上!!!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提起刀,却又放下了。
成堆的尸首里,他看见一个娇嫩的小婴儿,伸出了她胖乎乎的小手,傻傻地笑着。她笑得如此天真,挥舞着小小拳头,周围的残酷在她的眼里或许只是一场红色的游戏。她无邪的眼睛映出他血染的倒影,满眼的笑意顷刻化去他的戾气……
那就是惑……
这一幕,深埋在他的心中,每次他想起她,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到那血光中无邪的笑容……
为了那个无邪甜美的笑,他曾发誓要守护她一辈子。
他记得自己离去的那一天樱花肆意绽放,花瓣片片,散落红尘,清风香甜,沁人心脾,湛蓝天空流转在眼中,碧绿大地铺陈在脚下,天地万物说不尽的祥和清明。
惑……他说,弯下腰,对她温柔微笑,就送到这里吧。你还有功课要做,不要荒废了。
她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眼里噙着泪花,身上新换上的族长纱衣在她穿来还是太沉重了,那千层的细纱再柔再轻,还是让她的小小身子看上去臃肿,令她行动不便。
他暗暗叹了口气,伸手紧紧握住她的小手,脸上还是亲切和蔼的笑容,像过去的许多次一样,他温柔哄着她:惑,乖,听话,放开手。
可是她仍然执拗的不理不睬,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死命抿着嘴。
惑!他不免加重了语气,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冲她发了脾气,伸出手,他将她的小手用力掰开,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他转身,长袖一挥,带起的一阵劲风将她刮倒,只听得“扑通”一声,她跌在了地上,可是,却没有哭。只是轻轻呜咽着……
而他没有转身。
他实在是……不忍转身……
抬头,他再次看见那一棵紫荆,它仍然独自春风,娉娉婷婷,好像一直在等着他回来,回家……
或许,永远都见不到她了吧。
惑。
那天,他放开了手。
放开那个他在这世上至亲自爱的人。
唯一的……无法替代的人。
他反复告诉自己,只有这样,她才能过得快乐。
所以他放了手,狠狠地,放了手……
清扬来找他的时候,他望着他,眼里一片寒光。
你知道了什么?他冷冷地问着他,对于任何人他的口气都是冷冷的。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记得自己这么说——
你有没有杀我的侄女。
他在清扬的眼里看出了疲惫,只是他即使疲惫,他仍是王者,孤傲地,他说,如果我杀了她又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只是拔出了刀。
杀不了你,我就自杀。
这就是他的意思,他不用说出口,因为清扬知道。
然后,他听到了他的叹息。
第一次,他居然听到了他的叹息,如风一般的叹息……
清越走了,连同你的侄女……从今以后你就是东方家的族长。
说完,长袖飞扬,他消失于他面前。
又一次,他走出这孤僻的小楼。
回头看看那一棵紫荆,今年又到了花期了吧……
唉……
故人何年何日归?独立紫荆怨春风……
惑现在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有时他会偶尔这么问自己。
她……会不会想起我?
可是他宁愿她不用想起他。一个总是在回想的人怎么能活得快乐?惑必须是快乐的,比他离开她的时候更加快乐。会有新的人来保护她,关心她,代替他好好的……爱她。
他总是用这么相似的话来安慰自己。
因为只有这样想,他才不会自责,他到底还是后悔了吧……
那个时候,真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放开她的手啊!
她一定活得很辛苦,他本该知道。一个暗杀世家的族长怎么可能会活得幸福?所以你离开了吧。惑……
可是只要她能活着,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即使见不到她,他也并不在乎。只要惑高兴就好,只要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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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今天一直都在下雨呢,日瞿总管。”东方静云看着屋外那个火红色的身影,走到她身后,他替她撑起了伞,“总管不要紧吗?下那么大的雨即使要出门也应该带把伞,总管这样独立雨中待会要是旧病复发可会吓坏了知臣和弄臣。”
红衣女孩抬头望向他,水珠顺着她的脸颊一滴一滴落下,好似一颗一颗珍珠般的泪,只是她的神情仍然冷漠,咫尺天涯。
她依旧望着雨。
“是在等清亦少主回来吗?”他问。
她不答。
可是他明白。
这是个留不下人的家呢……
“总管要不要陪我下一局棋?”他含笑问着,收起伞,打开随身携带的棋盘,雨水顷刻浸湿了他的衣裳,只是他并不在乎,在雨中坐下,自顾自摆起棋局来。
雨下得很大,模糊了棋盘,模糊了一切……
雨中的这个女孩火红色的身影也变得渐渐缥缈,他看不清她。
真是好大的雨啊……
他突然想起了惑,离开他的日子里,她是否也曾像她一样会静静守候在雨中等待他出现?只是,直到天晴,她都不会等到他啊……真是讽刺!惑离开的那一天,才是他自由的时候!
心中的感情像这大雨一般肆虐开来,真是不应该再想起啊!
原来后悔是这么可怕的毒,竟能将人不知不觉磨灭在愧疚里!
他抬起头,雨水清冷,如针芒刺在他的脸上。怎么会下起那么大的雨呢?怎么如此大的雨他都不能陪在她身旁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等候天晴?雨水冲刷着,仿佛要吞没一切,一片一片,天空也开始塌落,仿佛全世界的眼泪,顷刻缺堤……
然后,他看见了他。
在一片灰飞烟灭的大雨里,在一片喧嚣的雨夜里。
他看见了他,他的冷漠,他的无常,他的孤傲……那一定是他,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他的身影,他超然卓绝又冷若冰霜的身影——
那个他一百年来几乎都未曾见过的人。
此刻他却已来到了他的身前,他淡紫色的衣袖滴水未沾,在滂沱大雨里肆意飞扬,他黑色长长的发飘洒在雨中,越发衬出他白色俊美的脸颊。他怀里躺着一个人,浑身浴血,却一息尚存,黑色的死霸装被粘稠的血液染得紫黑,只是,雨水绕过了她的身子,坠落到地上,分毫未曾染湿她的一分一毫。
他抱着她,同时也保护着她。
直到此时他才认出这个几乎面目全非的女子,“清越!”,他失声惊呼,匆忙站起,打翻了棋局,“清扬!这是怎么回事?”只是面前的人没有回答,仅仅是抱着她,一步一步,他默默向家族的祠堂走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感到一阵迷茫。清越……这个他最关心的学生。或许,比起清扬来,清越更像他的妹妹……
惑!
突然这个想法冒出了他的脑袋,惑呢!当时不是清越带着惑离开的吗?!现在回来的却是……他的心一阵狂乱。
惑……她不能出事,绝对不能出事!!!他的身影化为一阵烟消失在茫茫雨帘里……
惑,他要找她。那个会抱着他的腿笑出月牙儿的惑,那个紧紧拽住他也不愿弃他而去的惑!现在她孤身一人迷失在这个雨夜里,他要找到她,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冲出大门,如一阵烟云穿梭在孤寂的大地。雨水冲击在他的脸颊由于他飞快的速度而割破了他的脸,只是他顾不得,他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为什么总是不断地重复着,这令人厌倦的痛苦感觉?仿佛时间倒退,一如百年前的那场梦魇,他飞快地奔跑在黑夜里,要走的道路仿佛永无止境,前方未知的命运一点一滴侵蚀着他的心,他预感到却又不敢预感的那个场景在心中渐渐复苏。惑……他不能失去她!他一定要找到她!
雨,突然停了。停得如此突兀,让人迷茫。他抬头望天,心在一瞬间冻结。
蛟龙!那盘亘在天际的巨大身影不正是蛟龙吗?!
水清宇的龙皇!
而那灵压,那既让人觉得熟悉又让人觉得陌生的灵压,难道不是惑的吗?!一刹那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愤怒,他竟让她召唤龙皇!他竟将那把能毁灭一切的水清宇交给了他最珍爱的侄女——那把只能泯灭一切人性才能被操控自如的刀!
他咬紧牙关,冲着她的方向飞奔,风呼啸过他的耳朵如最凄厉的哭声。他的心纠结缠绕,太迟了吗?现在赶到太迟了吗?天空中巨大的蛟龙突然俯冲而下,连同他的心,一起沉到了世界的最底端……
一切都太迟了吗?他愣愣看着天空。
在撼动天地的一阵怒吼中,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仿佛已过了一千年……惑的灵压暂时平静了下来。他催动自己的脚步,告诉自己要越快越好,那灵压中的不安太过明显,恐怕随时都可能再次爆发……
他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第二次卍解。
雨湿了她的脸,他看不清她。
只是她颤抖的身影震撼着他的心。是太晚了吧……
那一句启动语已经念完,天空中的蛟龙在飞速俯冲,如闪电,如利剑!雨帘里,她黑色飘摇的身影抬头望着天空,仿佛等待了这一刻实在是太久,而此刻她什么也不想做,只是翘首盼望着——那终结的一刻。她黑色的长袖下露出一支通体黑色的剑,长长地一垂到地,雨水一滴一滴打在她的发上又顺着她的发流下经过她苍白的脸庞,好像她的泪,从天上流到了地下……
原来惑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啊……
如风般他闪到她身旁,速度如此之快,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他。
可是,他也只能闪到她身旁而已……
“惑,”他朝着她亲切微笑,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他绝对不再放开。
她抬起头,迷茫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出乎意料的讶异,她张开口,轻轻呢喃:“叔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巨龙可怕的咆哮已经近在眼前,他转身将她抱在怀里,就像几百年前的那一天,他紧紧抱紧那个襁褓中傻傻微笑的小婴儿,在心里默默发誓——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手!
因为惑是他的一切,他这辈子唯一想要捍卫的一切!
所以这一次,他绝对不再放手!!!
眼前的巨龙如愤怒的波涛,从茫茫苍天向他们直压下来。雨水围聚在周围,除了无边无际的水,他什么也看不见。天地所有的水已经将他们包围形成巨大的水圈,顷刻就会向他们压聚过来,将他们分解殆尽!
眼前猛地白光一闪。
是他看花了,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他飘然的身影落在他眼前。
淡紫的纱衣,冷漠的脸庞,他在他的面前出现,孤傲如俯视人间万物的天神!白色的纸扇在一瞬间被收回扔在了地上,从腰际,他拔出一把又薄又细的白刃长刀。
“风皇!”,他呢喃。
接着周围罡风四起。
他挡在他们的面前,长刀指向茫茫天际,风,突然四起云涌,从雨水里居然渗出一丝又一丝的风将他们紧紧包围,顷刻间已变成了巨大的罡风,一如澎湃海面上突然升起的骇人飓风,强大的风压盖过所有人的灵压,甚至是水清扬自己,视线一片模糊,他看见他举起手中的长刀——那把风系斩魂刀里最出色的风中之皇,风皇!“卍解,”他皱起了眉头,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东方静云看见了他用刀!
“天罡·苍穹破!”风,突然静止,接着,在蛟龙降临的一刹那,万千的狂风突然从地上,从天上,从整个世界的缝隙汹涌澎湃而出!在蛟龙的体内爆发出的那一股强大的气流,将它绵密水做的巨大身躯硬生生冲出一个又一个的缺口,四面八方,天地的每一寸每一毫化作无形无质的风如无数隐形的利剑,穿透水龙庞大的身躯,将它刺成千疮百孔!顷刻将一切攻击化为虚无,四周在场的所有人如飘零无依的秋叶早就瞬间被巨大的狂风吹得不知去向。而飓风的中心,东方静云抱着东方惑静静站着,愣愣看着面前的这个他一生都难以理解的人:“清扬……”他仅仅吐出两个字,却被怀里的人惊醒,“惑!”原来刚才的那一阵风压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刺激,令得东方惑暂时昏迷。
而他却没有转身,淡紫色的身影,在风中越来越浅,终于化作了一阵清风不知去处,只留下地上一把白色的纸扇在狂风肆虐之后,随着晚风轻轻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