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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的父亲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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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唱片播完CD机自动关机,张哲也终于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青蛙闹钟的时针已经爬过了晚上七点。推开门客厅已沐浴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宝蓝色暮光从窗外映照进来,勾勒出家具的大致轮廓。地板上分好的礼物一摞一摞地矗立着,像是层层叠叠的坟冢。
还是一个人也没有。父亲不见踪影,母亲尚未回家。
张哲也揉揉眼睛,本着对屋子的精确直觉信手点在墙上的某处,只听“啪”的一声,天花板上泻下光芒万丈。明黄色的光线突然刺入眼睛,像在张哲也的胸口撞开了一个角,无端端地有些慌乱,许久他才想起刚才仿佛在梦里见着了林秋之一回,心如小鹿一般乱撞。
睡梦里的灯光模糊一如眼前,林秋之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幽深得如同通向未来的隧道,茫然找不到方向。灯下林秋之叹着气说:“我们学校那帮家伙,一个个以为自己独立得要死,刚入学的都租了房子在外面住,再近都不肯住家里。其实还不都是被家里宠的,他们哪里懂得回到家家里永远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的滋味。”
睡梦中回忆起那一幕,已经没有了当时的惊心动魄,只是心中残留的水渍,似乎并未随着时光的流逝蒸发,入了梦还是水汽氤氲。
算起来那还是林秋之刚来上海时候的事了。
说这话的林秋之,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劲儿,小脑袋趴在椅背上,一双大眼睛闪着幽怨的光,那么楚楚可怜,只是那么一瞬,张哲也忽然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淹没了,波浪滔天却又动弹不得。他很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错觉,林秋之明明是那么坚强那么无所谓那么天塌下来与他何干的一个人,怎么就可以突然变得那么无助,无助得让人心痛,痛完了还不知该怎么安慰,真是岂有此理。
张哲也想了想自己父亲经常出差在外,母亲在医院又常常值夜班,大体上也算是挂着钥匙长大的下一代,定了定神把手搭在林秋之的肩膀上,轻轻地说了句:“我懂。”
林秋之缓缓抬起了眼睛,看见小帅哥张哲也的招牌笑容在明黄色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就是那一刻才真正爱上他的。”一年之后,林秋之站在黄浦江边,叹着气对楚剑说。
那我又是哪一刻爱上他的呢?楚剑望着倚靠在栏杆边上,剪短了头发的林秋之,困惑地问自己。还有张哲也呢?他在去荷兰之前是否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时光总是匆匆,来不及问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终于响起了踢踏的脚步声,走近了,逐渐清晰起来。张哲也随即听见一阵钥匙的声音,然后门开了,进来的是父亲:“侬嘛诶么围来啊?”(你妈她还没回来?)
张哲也点点头,父亲烦躁地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吾告素古伊要早滴围来饿(我告诉她早点回来的)。”脱了鞋钻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门口又是零零落落的钥匙声,他知道,母亲回来了。
“走系斗来了饿病宁,围来艾[第2声]了(走之前来了个病人,回来晚了)。”母亲脱了鞋,也往厨房里钻。
“憎姿饿,归早古侬早滴围来饿。”
(真是的,关照你早点回来的)
“哎刚吾?个饿窝里侬归古都扫?侬哎晓得围来。”
(还说我?这个家你管过多少?亏你还知道回来。)
厨房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偶尔地夹杂着几句语意不明的对话。张哲也打开电视,跳过若干个新闻联播的频道,转看音乐频道,娱乐界的八卦果然有趣,时间不一会儿就过去了,洗手吃饭,一家人都没说话。
吃完饭,父亲终于开口,坐在长沙发的一头冲哲也招招手:“则压啊[啊啊啊。。。没用上海话说过8知道。。。说出来别具一番风味。。。= =|||]”素五来,啊爸由艾[第2声]无跟侬刚。
(哲也啊,坐下,爸爸有话和你说。)
张哲也假装惊诧的眼迎上父亲,迟疑了片刻,离开父亲一段距离,坐在右侧的单人沙发上。母亲也有些惊讶,挨着父亲坐在长沙发上,一样地表情严肃:“啥事体啊?”
“哲也,昨天张老师给我打来电话,说申请保研的表格里没有你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交。”该来的终究要来,张哲也努力镇定了一下情绪,尽可能平静地回答。
“那你——不打算保研了?”父亲有些焦急。
“嗯,我觉得我们学校的经济系,再读个研究生也没什么用,我不想浪费时间。”
“那外校呢?”
“外校太难考了,竞争激烈,还要拼关系,保外校我成绩又不够。”
父亲摇头,想说什么,一时又答不上来,只好回头望向母亲。
“都四侬伐好,早(恩艾)[连读第4声。。。]娘侬7行脏咯四,TOTO归西,侬由伐来害,噎剃刀牙忙锅[恩啊]跑。”母亲逮着机会,急急插进话来。
(都是你不好,早先让你去找张老师,托托关系,你又不在,一天到晚地往国外跑。”)
“吾个伐四么白伐么?单位哟吾7吾由伐能刚伐7。”
(我这不是没办法么?单位要我去我又不能说不去。)
“单位?吾KU-I[连读||]四侬司噶想忙[恩啊]斗刨,伐想围窝里斗。”
(单位?我看是你自己想往外面跑,不想回家。)
“撒跟撒!”父亲的语调不觉高起来,气急败坏地,扭过头去。许久,叹了口气,微微侧了侧身子,面向哲也:“那侬当素那能白?行工作?”(那你打算怎么办?找工作?)
“我正在找。”
“行到伐?”(找到没?)
“还没有,不太好找,”张哲也实事求是地回答。
“就[第2声]四刚,吾KU-I包资高斗刚,移灾达沃桑就捏灾四(战略性)[音译8能。。TT TT]猛迪了……” 母亲心疼地看看哲也,“个羌吾KUI依咯四早饭啊伐缺饿7(GU-I)[连读第2声]糟聘围,侠7辛酷,要么侬想想白伐,7哝公四来塞伐?” 母亲看看父亲,“要四依咯早听[第4声]吾饿沃[第2声]医,吾就由白伐了……”
(就是,我看报纸上说,现在大学生就业都成战略性问题了,这阵子我看他老是早饭也不吃地去赶招聘会,真是辛苦,要不你想想办法,去你们公司行不行?母亲看看父亲,要是他早先听我的学医,我就有办法了……)
“最近啊拉工四宁似达掉[第2声]血,依拉艾想动[第2声]吾饿位资,个些扑伐好白……”父亲皱起眉头,为难地迎上母亲哀怨的表情,急忙调回头去。
(最近我们公司人事大换血,他们还想动我的位子,这会儿怕不好办……)
“每[第1声]趟要哝做四体,侬灾刚么白伐……”
(每次要你做事,你都是没办法……)
两人的身体相背拉开,像一根枝上叉开的两根树条,挣向不同的方向。张哲也从长长的静默中敏感地嗅到了淡淡的烟火味,叹了口气,说:“不用了,我不去。”
两个人剑拔弩张的身体终于松驰,相互看了看,异口同声地问张哲也:“个么工作行伐涩那能白?”(那工作找不到怎么办?)
“我打算考雅思,出国。”张哲也简直想不起这是他哪一秒钟下的决定,也许曾经想过,也许根本不曾,只是在这样的一个瞬间,自己好像被推到一个风口浪尖上,只好顺着浪头往下滑,于是乎这句话就顺水推舟一般地,自然而然地滚到了嘴边,还不等他在心里过熟了,就迫不及待地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张哲也在意料之中准确地读到了父亲满意的笑容:“册郭啊。册郭好,啊拉工四咯宗饿女恩,区泥就7了英国耶饿撒经济沃[第2声]与,刚四橘英国排名第四……”
(出国啊,出国好,我们公司老总的女儿,去年就去了英国一个什么经济学院,说是全英国排名第四……)
“哝则晓得跟拿饿咯宗沃。”母亲朝他白白眼,仿佛还带着些怨气地:“啊伐几得要7英郭,英郭饿沃敌交关[=0=???]橘饿。”然而那神情,却也是满意的。
(你只知道跟你们老总学,也不见得要去英国,英国的学费很贵的。)
张哲也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看了两人一眼:“那我回房间去了?”
“好。”
推开门,客厅明黄色的灯光在房间入口处闪了一下便不见踪影,张哲也合上门,屋内顿时漆黑一团,只有些模糊的光点,在还未适应黑暗的视网膜前跃动不已。不一会儿,连光点也沉寂了下去,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感谢女儿LEVEL翻译的上海话,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