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与不平庸》发条鸦

6、前男友

　　拿定了考雅思出国的主意以后，张哲也就如同有了靠山一般眉头舒展，倍感轻松地背着书包走在芳草萋萋的情人道上，昂首阔步跨过食堂门口的招聘广告，直接跑进食堂打了饭会宿舍，准备收复失地将占据他电脑太久的楚剑同学打包回自己宿舍。

　　跑进寝室楚剑同学居然不在，张哲也适才的雄心壮志忽然落了空，心中又滋生些许的小寂寞来，开了机也想不起自己要抢回电脑做什么，只能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发呆——忽然想起他的桌面曾先后惨遭林秋之和楚剑二人轮流荼毒，两人依照自己的习惯将图标和桌面主题改动得面目全非，最后留下的竟不是楚剑的现代技术风格而是林秋之的后现代华丽风格，实在记不起这是他何时的杰作，想来想去满眼晃着的只有他失意时可怜兮兮的样子，张哲也自己也觉得自己的选择性记忆有些过分了。他在网上慢悠悠地晃着，寻找合适的配套桌面主题和图标系列，这一晃竟是一个下午，再看自己打来的饭菜，早已凉了。

　　接近5点的男生宿舍开始渐渐热闹起来，先是室友回来看见“百年难得一见”的贵客，追问他和田诗颖的进展，然后是老妈的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张哲也忽然有种被注视的受压迫感，耐着性子敷衍了几句，便关了电脑逃了出来。
　　去哪里？他苦笑，不自觉地掏出手机，看了看面上的时间，看完了又觉得没记清楚，再掏出来，犹豫了几秒，还是将拇指按在了“电话簿”的快捷键上。
　　跑进界面，第一个就是林秋之的电话。忘了是哪天交换电话时记得急，只打了一个临时数字1在上面，于是这个号码便永远占据了菜单的第一条，有点像□□里总有人偷偷将名字加了空格，用欺骗式的小伎俩占据了首要位置，张哲也忽然意识到林秋之或许是个很会耍小心眼的人，总在他放送警惕的一刻偷偷占据他生活的一个角落，等他想踢出的时候却为时已晚。张哲也这么想着的时候无线信号已经主动地向1号号码暗送秋波，等他拿到耳边的时候，正好响起林秋之慵懒的声音：“哲也吗？你在哪儿？我这就过来。”
　　大后悔，张哲也再次产生了溃逃的冲动。

　　再次看见林秋之的时候张哲也已经顾不上骂自己了，因为林秋之在见面的一瞬间便仿佛喝醉似的往他身上倚，然后在校园门口的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他耳朵吹气：“臭小子，有女朋友都不告诉我，会害人失恋的懂不懂？”
　　一股热气从下面一直上窜到耳根，张哲也觉得自己的脸热辣辣的，躲也无处躲，什么要考雅思啊，以后要集中精力复习啊之类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正当他左右不是的时候，林秋之却把他推开了：“有女朋友的人就不要乱暧昧，这是新世纪了，男人和男人走得太近也会被误会的，当心你们学校的同人狼盯死你。”
　　张哲也哭笑不得。

　　天气快暗下来的时候，上海市的空气中终于有了些湿润的味道，写满各种外文的霓虹灯和如梭的车辆总能提醒人这里是曾经的十里洋场。张哲也虽然透过车窗看见不少玻璃幕墙的高楼，却生平头一次对这样的景色产生了厌倦。
　　“白天看的时候，整个上海就是灰色的，”林秋之扭头看窗外，淡淡地说：“晚上看倒还好，看那些灯光划过男男女女的脸庞，简直就像面具一样。”
　　张哲也低下头，入夜的暮色仿佛吸走了他身上的最后一点暖意，也或许是车内的空调太低，冷得让人略略发抖。去哪里，他不清楚，林秋之说的去兰溪路，张哲也不记得那边有什么特别的酒吧，有些奇怪，想了想，终究没问出口。
　　“饿不饿？”下了车的林秋之终于有了些自觉。
　　“还好，你有事吗？”
　　“要在这儿找一个朋友，不过我们先吃饭吧，我也饿了。”

　　坐在饭馆里的张哲也对上林秋之的大眼睛，第一次，看不见里面的光彩，仿佛有意躲闪着，让张哲也不自觉地心痛起来。
　　“还是……不习惯上海吗？”许久，他终于问。
　　“嗯，”林秋之苦笑：“其实我是哪里都不习惯。以前觉得这里好是因为你，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登时无语，许久，张哲也小心翼翼地避开话题：“那你以后怎么打算？”细想又不妥，补充了一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话……”
　　“不知道，要看今晚的结果。”林秋之一边吃饭一边发呆。
　　“今晚？你不是要去找——”
　　“庞德，我前男友，”林秋之揉揉眼睛，仿佛下咒似的：“妈的，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找他，他欠我一个人情，怎么也得还回来。以后我他妈才不想管他死活呢！”
　　张哲也的心口忽然如被针扎一般，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林秋之难受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感染力，那瘦削的肩膀，那低垂的长发，那看不分明的幽暗的眼睛，都在悄无声息地传递着一种绝望的情绪。张哲也觉得自己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接受着这份绝望，难受，却不知从何安慰起，又或者，根本无从安慰？

　　穿过层层叠叠的小区，张哲也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只是时不时地扭头看看一声不吭的林秋之，跟着他穿越层层障碍，抵达最后的目的地，扣响那扇神秘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长得有些贵族气的男子，高高的个子，看见林秋之脸色一变：“秋之！”仿佛要弃门逃进屋里去。
　　“放心，架已经吵过了，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张哲也有些惊讶地看着林秋之冷静地说出一串话来，仿佛酝酿已久。张哲也有些好笑地看那个名叫庞德的男人不情愿地看了门，看见张哲也，有些惊讶：“你是……”
　　“林秋之的现任男友，”张哲也意识到自己铁定会被误会，索性想开了，大方地说道。他看见林秋之瘦小的身影跳进屋子，径直往沙发上靠：“你是不是铁定要和那女的结婚？”
　　“我……秋之，我是没办法，你知道的。”
　　张哲也打量了一下庞德的年纪，也不过和自己相彷，往四周看，装修并不十分豪华，似乎不似传说中高干子弟家里的奢侈模样，只是想起林秋之在分手前或许住过这里……他不敢往下想了。
　　“太好笑了，你庞德今天也会落到这般田地！你家老头子呢？你靠山呢？”
　　“秋之！不要太过分！”庞德忽然急起来，原本英俊的脸庞因为生气也纠结得有些难看。
　　“过分？你当初突然说要结婚，和我分手，难道就不过分了？”林秋之的语速不知不觉地急起来，细小的身躯颤抖着，像是在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张哲也惊讶地看见泪水从他乌黑的双瞳悄然滑落，一道、两道……
　　“秋之，我们走吧。”张哲也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很不是滋味，轻声说。
　　“等等，”林秋之忽然抬头：“把我现在住的房子的产权转给我。”
　　张哲也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扭过头去看庞德，看他无力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林秋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以后都不要让我见到你，我也不会过来了，放心。”那一晚张哲也彻底地失眠了，他觉得自己在被拉进一个漩涡，那里面的世界，是他完全不曾经历过的，一台陌生、庞大而残酷的机器。

　　庞德很守承诺，不几天就约了张哲也出来，将房契交在了他的手上。
　　“这么信任我？”张哲也愣了一下。
　　“他不肯见我，”庞德苦笑，“我知道你不是圈子里的，没问题。介意我抽一支烟么？”哲也勉强摇了摇头，他拣了张哲也身边的位子坐下，仿佛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苦笑着，点燃：“秋之一点都不体谅我。他总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打拼，鄙视我们这些靠父母吃饭的人。可是，你以为我想么？我爸快进去了，小惠她爸要搞我爸，我要不娶她，我爸就完了你懂不懂？你以为我不羡慕像你们这样靠自己的人？可我也有案底，我爸完了，我也完了。我们这些人，就是这样的命，他以为自己很能干，可是就他这脾气，这样的长相，要是没他老爸暗中打点，被人整死都难说……算了，他和我划清界限也好，这房子是通过第三方转的，要是我……绝对连累不到他头上……”
　　张哲也听得一片茫然。靠自己……我这样，真的能算靠自己么？他苦笑，看着庞德：“说实话，你对他是玩真的吗？”
　　庞德沉吟许久，拍拍哲也的肩膀：“秋之任性是任性了点，但人不坏，不像我们这些人，你好好照顾他吧，我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秋日的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啦擦过阶梯。张哲也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房契，看着庞德远去的背影，轻轻叹气。远处三三两两的走过的，是漫步的小情侣。
　　人与人的生活，还真是不同，张哲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