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与不平庸》发条鸦

4、是与不是

　　林秋之到来之后，张哲也的生活蓦然丰富多彩起来。首先当然是因为林秋之是个很会玩的人，刚踏进上海还没睡暖被子就开始垂涎起上海五光十色的夜生活。张哲也对此相当头疼，倒不是他乖到牢记父母教导远离声色场所，而是因为他根本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一天到晚地编借口夜归是在是费了他不少脑细胞，然而每次一回绝，林秋之总是很体谅地说：“没关系那你忙吧，我一个人去也成。”但是讲话的声音却是幽幽的，经由电磁波的处理有着小沙粒般的质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聚积在心口，堆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张哲也只好主动去找他，然后在不久之后见到林秋之雀跃的笑容，那一刻张哲也忽然有些明白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不惜点燃烽火台的心情，但这可是要祸国殃民的，张哲也提醒自己。

　　事情还远不止这些。

　　到了十月份的时候，保研的名单终于下来了，像一块石子儿投进一坛死水中，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张哲也先是听说原本不该有问题的班头李文被从名单上神秘地踢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绩平平的钟小惠的名字——传说她的老爸刚刚当上了国税局的局长，而校长的儿子刚刚下海经商赚了一票……诸如此类的消息传了一波又一波，那些原本介于保与不保之间的弟兄往往是谣言的
　　最热心传播者，耳朵起茧的张哲也很庆幸自己当初果断地放弃申请，没淌进这混水里去。

　　然而也不是没有烦恼。找工作的事情依旧是七上八下，花花绿绿的招聘广告贴满了校园的告示牌，和考研班的宣传纸分据天下，杀得难解难分。看着周围人忙碌的面孔张哲也不知为何有了一种想逃离的念头，可是逃又能逃去哪里？他愣愣地看着操场上打篮球的新生们，目送圆圆的篮球在阳光下抛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落入方格子画好的篮筐里，笔直地坠下来，砰然落地。

　　“想什么呢？”背后响起一个甜甜的声音。是田诗颖。
　　“没什么，找工作烦啊。”张哲也勉强支一个笑容，回头看她：“你呢？工作找好没？”
　　田诗颖很夸张地做一个摊倒的姿势：“我快死了，谁收留收留我吧！”
　　张哲也的心头松了一下，语气不由轻快起来：“这么可怜？你们外语系找工作应该不难吧？”
　　“哼，谁说不难？谈的几个老板不是想累死你就是想你当小蜜，吓死，逃都来不及。”
　　“你要求太高。”张哲也笑。
　　“不是啊，”田诗颖拖着张哲也的手就往外走：“别呆那地方，我看着一堆招聘考研的广告就烦。”

　　两人在校外的麦田村坐定，张哲也点了一壶奶茶，自己只倒了一点点就没动，直接把壶推给了田诗颖——和林秋之呆久了，不知不觉习惯了清咖的味道，变得难适应奶茶的甜味了。田诗颖动作麻利地搅着杯子里的珍珠，边搅边继续感慨：“大学读了四年，都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学也没好好学，恋爱也没谈过，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去了……”

　　“你没谈过？怎么可能？”这回轮到张哲也吃惊了，“你都定的什么标准啊？”
　　田诗颖飞一个白眼：“少嘲笑我，你不也没谈？再说了，我什么标准你还不知道？”
　　张哲也迎面看见田诗颖闪亮亮的眼睛，急忙如遭遇偷袭般收回了目光。
　　田诗颖苦笑了一下：“我室友都说我标准高，也不是啊，就是比较倒霉，我喜欢的人老是不喜欢我，喜欢我的人我又不喜欢，拖啊拖的就拖到现在了。”

　　淡淡的静默，午后的阳光从大玻璃窗里照射下来，均匀地洒在桌面上，竖立的透明价目牌拖下一道三角形的影。
　　“给自己一点时间，会找到的，”许久，张哲也抬头，笑着对田诗颖说。
　　“小帅哥张哲也的招牌微笑耶，” 田诗颖瞪大了眼睛，“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就因为你笑的时候啊，那表情就像这午后的阳光似的，看着人心情就会好起来。”
　　“哪有？阳光男孩？你找错人了吧？”蓦然地，张哲也回忆起小时候在幼儿园的日子，小小的个头，对谁都不说话，老师发饼干也不主动要，每次都得楚剑替他拿了送过来。后来，怎么就养成了这般习惯性的微笑了呢？也许人终究还是怕寂寞的吧。
　　“嗯，好像是哦，接触你多了觉得你心事挺重的，”田诗颖认真地点点头，“不过你这个样子我也喜欢。”
　　“那个……还是请不要抱任何希望吧！”张哲也无奈。
　　“不行。我还没努力够呢，在你有女朋友之前，我不会放弃的。”田诗颖晃动着手中的小银勺，“想要我放弃的话，就努力找个女朋友吧，你这样又是单身，对人又体贴，让人很难放弃啊。”
　　“那就当我喜欢楚剑好了。”
　　“不要！人家有女朋友的，而且换得可勤了，你喜欢他不就惨了？再说了，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不用装了，上次你自己都说了，人在条件反射下的回答最真实了，不会有假。”
　　“真的？”张哲也自己微微一愣，是真的吗？他困惑。同性恋这三个字，离自己到底有多远？兴许真的很远吧。
　　“你不是。”田诗颖肯定地点点头，对张哲也绽开一个笑容：“至少你不讨厌我，不是吗？”
　　“是啊。”张哲也轻轻地笑了一下，也许，真是如此。

　　走出麦田村阳光依旧很好，桔黄色的小资情调在校园懒洋洋的气氛中蒸发，穿过马路的时候他轻轻拉住田诗颖的手，不排斥，的确。他的心里有一些窃喜，好像笼罩心中已久的疑云渐渐吹散，露出青白朗晴的天空。

　　正当他拉着田诗颖穿过马路，带着些新生的意味向校园进发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衣皮裤的瘦小身影冷不丁地窜入眼帘中，像是朝他这边张望了一下，又很快离开了。
　　张哲也的心头突然一紧，手像被阳光烧着了一般，抽了出来。再回头看时，林秋之已经不在了。
　　“怎么了？”田诗颖抬头问。
　　“没什么，认错人了。”张哲也勉强地笑了笑：“就送你到校门口吧，我有事先回家去了。”
　　“好吧，再见！”
　　“再见！”

　　回到家张哲也看见堆了一地的箱子，打着好看的外国字的礼物一堆一堆地分好放在地面上，像是万国博览会般五彩斑斓。屋子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
　　“老爸？”张哲也皱了皱眉头。
　　“嗯我回来了，一会儿出去一下，你帮我稍微整理一下吧。”父亲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还有，今晚就在家里吃饭吧，别去学校了，你妈一会儿回来做饭，我们有话和你说。”
　　张哲也的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随口答应了一声，走进自己房间关了房门。房间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散乱的专业书底下盖着几本漫画，不曾被收拾过。他轻轻叹了口气，将书逐本放回架上，打开CD机放入Nirvana的专辑，把自己投进白色的床褥，几秒钟后，音箱里一个声音炸开来：“You know you are all right，You know you are all r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