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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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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换上日常干活用的衣服给安露做吃的,她则盯着我忙前忙后的样子,突然说:“以后不要给别人喝你的酒了。”
“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坏人太多,你太单纯,太善良,容易受骗。我刚才也想利用你——”
“不碍的。”我继续忙前忙后。
晚上她竟然就生了,我以为不是男孩就是女孩,可是我错了,她生了个蛋。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蛋,形状活像一个长条的大冬瓜,外面有黑白相间的条纹,活像斑马。生完蛋之后她很虚弱,我让她歇歇,她却不肯,嘴唇动动,好像是要说什么。我凑到她耳边,她说:“求求你,帮我好好照顾我的孩子。”
“好,不过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自己不照顾它么?”
“把你的酒壶酒杯拿来。”她吩咐,声音不容质疑。
“哦。”我把酒壶和酒杯端了过来。她把自己生产时流出的血抹在了我的杯口边缘和酒壶外面,念了几个咒语。血迹像是有灵魂一样,爬满了杯身,闪出金色的光芒,然后渐渐黯淡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我问。
“不管是谁,如果喝了你的酒之后包藏祸心,想要背叛你、出卖你、利用你,都会被我的咒语吞噬,七窍流血而死。答应我,只用这个杯子和这个酒壶,行么”
“你这是何苦?”
“答应我。”
“好。你先歇着——”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鲜血就从七窍喷薄而出。
“你怎么了?”
“你忘了么?”她说,“我,就是喝完你的酒之后,第一个出卖你的人——”
“不要!”
可是已经晚了。她死了,脸上挂着安然的笑容。
我抱着她的尸体,嚎啕大哭。她不懂,只要有一个人可以爱就好了,只要有人肯给我做伴就好了,什么伤害不伤害,我真的不在乎。死又怎么样?
安葬了安露之后,我开始思考如何孵蛋。
我抱着蛋,蒙着被子窝了不到一天,雪山上就又有人来了。
我不知道,打败魔尊,让我一夜成名。
来了客人,我自然是欢喜的,妖界的同仁们竟然组队过来给我庆祝,说什么“给妖界争光”“灭了魔界威风”,云云。我不理解,问一个花妖,花妖说你没听到么,外面都传开了,魔尊天阙自从到你这里来转了一圈就一蹶不振,原来他是追杀仙女安露的,安露也没抓回来,一问,他说自己输了,输给了珠穆朗玛峰上的雪妖珠穆朗玛。我们闻言大喜,没想到打败魔尊的是个女中豪杰,就都来看你。
一个狐妖问:“你用的是什么魅惑之术,比我的还厉害,我勾搭了他那么久,他一直当我是空气。”
“魅惑之术是什么?”我问。
“就是勾引——”
“哎呀,人家雪妖怎么会跟你个狐妖一样用魅惑的,肯定是有什么秘法,是不是珠穆朗玛姑娘。”一个狼妖说。
“什么是密法?”我问狼妖。
“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赢了魔尊?”花妖问。
“也不算赢啊,我没把他怎样,就是——”我讲了经过。
一众妖精笑得前仰后合,好几个男妖精拽着我的手跟我表述其有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的仰慕之情,那个狐妖脸上写着“瞎猫撞上死耗子”的不屑,剩下的都说要喝我的酒。我屁颠屁颠的跑到屋里拿出酒,挨个敬他们喝,结果蜥蜴精刚喝完,□□精还没动嘴,蜥蜴精就七窍流血而死。
“你酒里有毒!”众妖喊。
“没有啊,只是有人施过一个咒,对我包藏祸心的,喝了它会七窍流血而死——”
我看见那些本来伸出来接我酒杯的手都缩了回去,仿佛被雷击了一样,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冷漠猜疑的神情,刚才还对我表达着滔滔不绝仰慕之情的男妖精们迅速地结伴逃跑,嘴里还说:“肯定是魔尊——”“就是,咱们真是傻了,魔尊拐不到手的女人,还能让咱们碰——”“还是狐狸好,骚是骚,好歹看得见也摸得着——”
一下子,雪山上就又空了。我迎着珠穆朗玛绝顶的劲风,红了眼圈。
回到屋里,我搬出满满一缸青稞酒,用力一泼,将我所有的心血,都献给了喜马拉雅山。
从此,再没有人喝过我亲手酿的酒。
我在山顶上枯站了整整三天,一进洞,才想起那颗蛋,忙把它从被子里刨出来,一看,不错,没坏,又高高兴兴地开始孵。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
没孵出来。
我觉得我的方法恐怕有问题,就决定下山去找高人,结果毫无悬念,我又迷路了——
等我再次回到山上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这时我忽然想,是了,这是神仙下的蛋,肯定不是寻常的蛋,必然得多孵一阵,而我竟然孵了一半就放弃。我又开始孵。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还是没孵出来——
我觉得可能是自己整整一个月都没孵的问题,心想老天,这蛋不会臭了吧,我孵了两年了——又一想,不会,这是神仙下的蛋,怎么会那么容易臭。我突然意识到,这蛋的妈是神仙,爸是魔,而我是个妖精,肯定孵不出来,我要寻找一个神仙。于是我背上它,再次下山。
这一次我的运气比较好,我成功地踏上了青藏高原的土地。
农贸市集上,人们用藏语吆喝着各种产品,不时还有人来试图买我的蛋,我义正词严:“坚决不卖。”
后来,我背着它,跋山涉水到了中土。在中土,我遇到了上次一面之缘的狐狸精。我记得,上次她喝了我的酒,可是她还活着,这说明了很多问题。虽然她最开始对我不太友好,可是我相信她是友好的。
“你下山干什么?你这么傻,还不被人骗了。”她跟我说话时,依旧不屑。
我把经过向她讲述了一遍。
“哦,这样吧,我有个结拜姐妹成仙了,我让她帮你试试。”
我十分高兴,屁颠屁颠的跟着她去见她的结拜姐妹。路上她告诉我,她和一根胡萝卜、一颗胡麻结拜,称为“风雨一炉,必胜三胡”,她是老三,胡麻老二,胡萝卜老大。老大胡萝卜,已于日前修道登仙。
修仙,是我的隐痛。就好比你参加高考,语文英语都满分,数学零蛋,理综不及格,而事实上你英语已经超越了专八,语文已经是个古文大家,可你还是考不上本一,对不对?
我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的档案已经在登仙处放了几万年了,所有人都会对我无比□□傲岸如珠穆朗玛峰的修行惊叹,然后再看到我空白的人生经历,扼腕。我于是有了一个外号,叫万年候补生。本来我是有希望的,可是魔尊那件事给我的情况雪上加霜,现在整个六界都盛传我是魔尊看上的女妖,于是魔们不敢招惹我,怕气坏他们的老大;仙们不愿意招惹我,怕和魔界纠缠不清,另外仙也怕魔尊找上门;妖们也不敢招惹我,理由大概跟魔一样。
至今,看到剩女一词,我仍会泪流满面。三十岁就自称剩斗士了——可是我都三万三了——
胡萝卜是个好脾气的女人,研究了半天之后告诉我,这个蛋,她也无能为力,只有碰到了有缘人,才会破壳。之后一千年,我一直背着蛋走遍中华民族的名山大川,希望能遇到它的有缘人,可惜,仍是徒劳。20世纪90年代,我混进学校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的时候,看见生物教科书里大肠杆菌的显微放大图,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我灵光一现,在作业本上写下:“大肠杆菌,是一个永远孵不出来的蛋。”生物老师圈上了这句话,打了个问号,然后告诉我这本作业重抄。为了纪念我的悲惨经历,我给蛋起名叫大肠杆菌。
狐狸好心地说:“你就跟着我在人间混吧,叫我一声三姐,我管保巴心巴肺地待你。”
我就叫了她一声三姐,尽管她年纪刚刚够我一个零头。结果——巴心巴肺?狼心狗肺!狐狸不能信啊,你看见没有,你给她点阳光,她就揭你疮疤取乐。
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享受着整个篮球场的注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