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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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妖我有三忌：东华、十八、炸毛鸡。今天她一口气提了两样，别怪我生气。
东华的事我说过了，十八的典故我也说过了，现在剩下炸毛鸡，我也说了吧。
其实炸毛鸡是个十分强悍的人物，魔尊天阙。炸毛鸡的外号，来源于其满头飘扬的红色羽毛。当然，后来我才知道，他本是一只成魔的大鹏鸟。我是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呢？这要从大肠杆菌的身世说起——
一千年前，雪山上来了客人。一个神仙，女神仙，还是个怀孕的女神仙，十分狼狈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那时我已经在雪山上呆了好多年，每天穿着藏族女子的袍子，梳着缀满松绿石和珊瑚珠的长辫，望着炉火上咕咚咕咚冒烟的酥油茶，等待着谁来，看看我。茶是不能维持我这具身体运转的，我依旧像头三万年一样，吸食着天地灵气，我的舌尖舔食浓郁的酥油茶，不为任何其他理由，我其实只想尝尝味道。三万年没有任何色彩的生活，苍白得让人不忍回头，仿佛怕那无边无际的白色灼痛自己的双眼。
这个时候，她来了。我献上自己酿的青稞酒，用指尖轻弹，一敬天，二敬地，祝你平安，然后，恭敬献上。女神仙苍白着面色，却喝得毫不犹豫，举止之间，似有万丈豪气。喝了我的酒，就是我的客人，她不嫌弃我是妖，我自然要好好招待。谁知，她扑通一声跪下，流着泪说，“姑娘，对不起。”
“你怎么对不起我了？”我问。
“我的仇家太强，怕是会连累姑娘，可是我死是小，就怕孩子会不保，才躲到这里来。仇家很快就会追来了，我想以法术取出胎儿请姑娘照顾，我自己去抵挡仇家。”
“怎样的仇家，这样厉害？”
“魔尊天阙。”
那时的我，歪着脑袋，思考自己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时就是单纯，换做现在，必定会吓得屁滚尿流。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当时的我那样的傻缺。
“你就在里面歇吧，不用管，我帮你挡着。”
“姑娘是谁，这样大的口气？不要一时无知，送了性命。”
“我叫珠穆朗玛，是珠穆朗玛峰上修炼万年的雪妖。”我冲她一笑，她眸中映出的影子，唇红齿白。
我不曾想过出去的么？想过的。绕着喜马拉雅山走了好多圈，依旧是迷路，最后才记起，最高那座山是家，于是，又回到了珠穆朗玛峰。我在路上遇见了几个藏民，他们看见我肤白如雪，风吹不倒，跪在地上向我膜拜，嘴里说：“珠穆朗玛。”我以为，这就该是我的名字。后来才听说，珠穆朗玛，是藏语里的“雪山女神”的意思。天真的人啊，我哪里是什么神，我不过是个妖罢了。东华帝君的法术，改变了我存在的形态，却并没有改变我的命运。真正改变我命运的，还得算是那只炸毛鸡。
女神仙在我屋里，刚刚养暖了身子，我的雪山上，就又来了客人。我很欢喜，提着酒壶酒杯，欢跳着跑了出去，甚至没想过，这个客人，很有可能是女神仙的仇人。
山洞外面的人，一头红色的羽毛，一身奇怪的铠甲，好高好高，好凶的样子。可是，来者是客，我依旧端出纯银的酒杯倒上酒，敬天，敬地，祝你平安，然后，恭敬献上。
他一皱眉，手一甩，打落了我的酒杯，酒撒了一地。我愣了，默默捡起酒杯，转过头往回走。
“把安露交出来，我饶你不死。”他狂妄霸道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工夫我明白了，安露大概就是那女神仙，而他，就是安露的仇人。我没有理他，依旧往里走。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依旧没有理他，拿起扇子，去照管炉子上的酥油茶。他不知发了个什么样的大招，总之我看见有火从我身体里穿过，灼热浓烈，以一种携卷一切的态势。
可是我，毫发无伤。
我很单纯，但我不是人，我是妖，我敬出去的酒，是有法术的。如果一个人喝了我的酒，他就是我的客人，受到整个雪山的保护，也就是处在我结界之内。而如果他拒绝了呢，他就不只拒绝了我，更拒绝了我的世界，从此他与我和我雪山上结界内的一切无缘，他处在与我平行的一个空间，就好比是两张玻璃纸上各画了一个小人，把两张纸摞在一起之后用光一照，墙上是他们相依偎的影子。两个小人看起来很近，可也许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道，空间上再近，他们也不是一个平面上的人。
魔尊的举动，创造了两个平行空间。一个装着他，另一个装着我和女神仙。不管他多强大，他的火力，都轰不到我们俩。
大智若愚，说的也是当时的我。
只记得当时他基本上掀了喜马拉雅山，女神仙抿着嘴看着他张狂的样子，似乎是害怕他哪下子伤到我们，伤到她的孩子，可是她真的很坚强，即便这样紧张，她也一言不发，甚至没有面露惧色，仿佛在说，生死有命，该来的，挡不住。
我给她讲了我那杯酒的法力，她展颜一笑，明媚如春花。当然，这些修辞，都是今天的我给出的，彼时，我没有见过春花的样子。
“妖女！”门外传来骂声。我探出头，正色道：“你骂错了，我不是妖女，是女妖，妖女是骂人的话，我不是人，你用骂人的话骂我，岂不是抬举了我。”
回答我的是两条火龙，穿身而过，我看着新奇，当它们是焰火。
“只有这一个颜色么？”我问魔尊。魔尊气急，肉拳砸来，无处着力，整个人飞出去好远，才被他的法术止住。女神仙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笑眯眯地说：“看，他的样子，像不像一只炸毛鸡。”我高兴地问：“什么是炸毛鸡？”
女神仙施展法术，变出一只斗鸡，再踢了它一脚，就看它的毛都炸了起来。
我看看斗鸡，又看看魔尊，说：“真像。”
魔尊更加抓狂。我以为他会走。
可是人家是魔尊，魔尊不是随便当的，当魔尊的魔都特别厉害且特别有毅力，他施了各种法术，可是都不管用，最后就在我洞里偷窥我们两个。其实也不算偷窥，基本上是明着看，我们两个同样奈何他不得，不过我一想，他在这里也不占地方，就直接当他是空气。
“别叫我女神仙了，叫我安露吧，咱们两个也算患难之交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茬，魔尊就抢先一步说：“真会套近乎。”
“会套近乎多好，会套近乎有热乎乎的酥油茶喝，不会套近乎的只能看着会套近乎的喝。”
女神仙，不，安露，当仁不让，驳回一筹。
“我到下边挖些雪莲给你吃吧。”我提议。我想她是神仙，要吃的东西肯定不同寻常，而我这里，就只有这些普通的土产。
“给她吃还不如给我吃。”魔尊又接茬。
“我挖的，你吃得到么？”我问。
魔尊回过头，捂着脸，好像是泪流满面。
我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两个女人唠家常是多么的幸福，被我们两个撅得嘎嘣嘎嘣的魔尊同学沉默了好久，安露就给我讲她孩子的爹，我说为什么她要逃跑，我说为什么魔尊要在后面锲而不舍的追，原来安露是跟魔尊座下的法王云烈私通才有了这个孩子，仙界把她逐出门，算是完事，而魔尊却觉得丢脸，因为安露是给王母娘娘端盘子的，而云烈是给天阙出点子的，这桩跨越种族的爱情中，魔界明显跌份；加之两人竟然在他眼皮底下偷情，显得他无比糊涂，他更觉得跌份，才追杀安露至此。
“云烈呢？”我问。
“你问他。”安露的脸瞬间黑了。
“打回原形，”魔尊得意的扬扬手，秀了一下手里的黑色瓶子。“要不要挫骨扬灰，看你们两个表现。”
“为什么是我们两个？”我好奇。魔尊还来不及接茬，话头就被安露抢了过来：“魔尊大人，求求你放了他，哪怕你要珠穆朗玛给你当小老婆都没问题。”
“安露姑娘，我待你不薄，你怎么竟然这么痛快就将我卖了？”
“认清她的本来面目了吧！”魔尊得意地笑。
“我——”
“卖了就卖了吧，”我说，“你是第一个走进我世界的人，你毫不怀疑我，喝了我的酒，就够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把自己的心墙铸成珠穆朗玛峰那么高，可是里面，不设防。你已经进来了，不管你怎样伤我，即便你要捅我刀子，我也只会转转身，让你下刀容易些。”
“你愿意放了她的云烈的话，什么要求，我都答应。”我转过头，看着魔尊。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魔尊的瞳仁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他颓然地回过头，一步一步蹒跚的走远，走了好久，突然回过头，大喊一声：“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么？我想喝你的酒。”
“好！”我用力喊。他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一下子飞了过来，安露一个劲的冲我挤眉弄眼，示意我不要，可是我依旧乐颠颠的跑进山洞，拿出我的酒壶酒杯，到魔尊面前斟满，敬天，敬地，祝你平安，然后，双手递上。魔尊颤抖的手伸了出来，抓了一下，抓了个空，又抓了一下，又抓了个空——
当初他拒绝我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却抓不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更多像是自言自语。
“你已经处在另一个空间内了，喝不到这个空间里的酒。”我似有所悟地说。
“你，我，她，都回不去了。”安露插言。
“除非，让时间逆转？”魔尊问道。
“嗯。”我知道，六界之内，没有谁做的到这点，就算是魔尊也不行。
魔尊垂下手，那双拥有摧毁一切力量的手看起来是那么的苍白而孤单。
“我给你跳支舞吧，”我说，“我没把你当客人迎进来，起码让我把你当客人送走。”
“好。”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我又屁颠屁颠的跑进屋里，掏出节日的盛装，五色的围裙，大颗的头饰，皮毛的围领，长长的袖子，一样一样兴奋地穿上。我走出洞，看见魔尊冲我疲惫地笑，一头红毛难得的柔顺。
我小小摆了个姿势，开始跳舞。
我的舞，是雪之舞，三万多年来的孤单日子里，我在珠穆朗玛之巅稀薄的空气里起舞，盼着谁来，看看我——终于有人看我跳舞了，我好欢喜——我跳得那么卖力，这期间炸毛鸡的眼睛始终没从我身上离开，在一个长长的滑步之后，我停了下来，长袖送出，一躬扫地。
“客人一路走好。”我说。
魔尊说：“再会。”
我一直目送着他离开，高大的背影显得十分孤单，本来有力的步履，显得格外蹒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