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未晓（清穿）》西南枝

3、轮回起（3）

　　烛光摇曳，我静坐在窗边，执着毛笔，在纸上乱涂乱画起来。

　　画中两棵杨树，左边的那棵迎风而立，另一棵则奄奄一息。我望望窗外，活着的树舞姿曼妙，死的默然而观，生与死的鲜明对比，说不尽的落寞凄凉。

　　青笺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进屋来，轻轻说道：“福晋，天儿还是挺寒，您喝碗粥暖暖胃吧。”

　　我舀起一勺，正要吹，门却被忽然推开，一阵冷风袭来，倒也省了我动嘴。我灌了两口粥，招呼进来的八阿哥道：“你怎么又来我这儿了？——喂，把门关上，刚开春没多久，别冻着了。”

　　他挥手示意青笺下去，听到脚步声渐消，才问我道：“你今日见到皇兄了？”

　　“皇兄？——哦，你是说他呀。对，我遇见来着。”我不知是被冷风吹得还是被他的话吓得寒了起来，忙又喝了两口粥。

　　他见我嘴唇发青，第一次逾矩把我揽进怀中，不停地摩挲着我的双手。我吓懵，却什么也不能做，只得听他继续说道：“你和皇兄说什么话了？我告诉过你，不要为我操心，我的事情我自会处理，不愿连累了你……”

　　我不知所措，却隐约明白了事情的起末。尹真，不，是那个雍正，他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是在想方设法为八阿哥求情。

　　“……你失忆之事，虽说大夫查不出来，可责任终归在我。我娶你这么多年，不曾给过你什么好处，倒是常常教你为我费心。你再这样做，我是过意不去的。”

　　我拼命摇头，他和妍儿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不想知道。

　　可头脑的转动却被他的吻堵住，他只是浅尝辄止，又悲叹一声道：“自古成王败寇，我如今已是刀下肉、瓮中鳖，将死之人，你再做什么也是没用的！”

　　我听他这样说，顿时被他影响得情绪低落了起来。作为一个局外人，我不好评判他的事，但我能说他是个好人，我是不愿让他死的。

　　他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像是在安慰我：“但皇兄再狠心，可以狠心杀我，定然不会对一弱女子痛下杀手。真到了那一日，逃了便是。你才这个年纪，不能为我毁了终生。”

　　我无言以对，此时要是告诉他他在自作多情必定不好，于是摇头变为了点头，我道：“放心，我亏待谁也不会亏待自己。”

　　他安然一笑，“如此最好，我放心不下的唯有你，而今就别无牵挂了。”

　　·

　　八阿哥又遭了斥责。

　　青笺为我带来这个消息时，我并不觉得惊讶。这段时间以来，这样的事已经让人习以为常了。可当我没怎么上心地转头时，却听她补充道：“听说，爷这次被拘禁起来了。”

　　我心里一凛，拘禁，我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

　　我僵硬地说道：“青笺，快为我收拾一下，我要出去。”

　　青笺担忧地问：“福晋要上哪儿去？这个时候，您万万不能添乱啊！”

　　“我不会添乱，我要去看看他！”我自己跑到梳妆台，折腾起头上的乌丝来。

　　青笺“扑通”地跪在了地上，哭道：“您还是再等等消息，再等等吧……爷会没事的……”

　　“他会不会有事，我还不比你清楚？”我不理会她的苦苦哀求，胡乱给自己盘个发髻，便飞跑出门。

　　八阿哥这样对我，他的事情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哪怕我帮不上忙，尽了心意也是好的。如若他真的要死，为了朋友之谊，我也要去向他说句珍重。

　　·

　　这处囚所外落英缤纷，初秋时分，盛气逼人，却没有丝毫燥热。

　　我站在门外犹豫片刻，便推开了屋门，只见屋内一位颀伟男子肃然而立，八阿哥端坐在石凳上，神情难以言喻。他抬眼看见我，面容苦涩道：“妍儿，不曾想你竟是来了。你来了，倒遂了他的心愿。”

　　一旁那男子冲他拱手一礼道：“八哥说笑了，怎么是我的心愿！当我想如此似的！”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俩，这是什么情况？

　　八阿哥这才为我介绍：“来，妍儿，见过十三弟。”

　　十三弟？我转头看着那男子，他摆摆手，对我道：“还是我见过嫂子吧！”

　　我冲他友好地一笑，又问八阿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脸色黯淡异常，幽幽道：“我说的那一日总算到了，没想到，竟要你陪着我。”

　　我正发愣，他的十三弟便从衣兜里掏出两瓶什么东西，摆在我们面前，徐徐解释道：“这个东西，皇兄命我准备了两件。他说嫂子若没来，就把其中一件倒掉；嫂子若来了，就把它送了嫂子。”

　　说着，他把一个瓶子放在我手上，另一个递给了八阿哥。

　　“这是……”我的话咽在了嗓子眼。我看到八阿哥毫不犹豫地打开那瓶子，仰头把里面的东西灌进了喉咙。

　　他狠狠把瓶塞往地上一摔，盯着我道：“妍儿，你莫怪我。要是没有那天，他本无意对你如何。这可是你自个儿干的好事，我也救不了你呀！到头来，谁也没有躲过……”

　　“我不……”我想学着他摔瓶盖的样子摔碎瓶子，举起来的手臂却被那“十三弟”抓住。他轻声在我耳边说道：“嫂子，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意思”，便拉开我的下巴，把满满一瓶猩红色全部倒入了我的口腔。

　　我惊得忙用手压住舌根催吐，却只是一阵子干呕。身体里翻江倒海，我痛苦地瘫倒在地上，茫然而又绝望。

　　八阿哥……他在笑，他竟然在笑……还艰难地伸出手来，抚在我背上，轻轻为我顺气……他的唇舌缓缓蠕动着，似乎要说些什么，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靠在他的臂弯里，也笑了，我没有不笑的理由。可我心中默念的，却是尹真。

　　尹真……九泉之下，我会等你。

　　不，我会在人间，在你也在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