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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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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江管家在牢房内盘腿而坐,垂着双眼不言不语。外头突然有人悄悄靠近牢门,引起江管家的警觉:「谁?」
来人压低声音道:「不必管我是谁,江老夫人要我传话与你,你背叛江老夫人在先,她没法子再护着你,若江管家还想保住你那四个女儿,最好别再让施大人抓到把柄造成老夫人的困扰。」
话已至此,江管家很明白自己已是江老夫人的弃子,一枚弃子已再无利用价值,他唯一能做的也只能祈求江老夫人大发善心,替他那二妻四女安排好后路。江管家倏然瞪大眼,一字一句道:「烦请转告老夫人,江福感激她以往的照顾,江福的妻女就请老夫人多费心,江福来世作牛作马报答她的恩德。」说着江管家突然想到什么停顿片刻,才又开口:「请提醒老夫人,务必小心泰州黄天霸,我就是栽在他手中,任务因而失败。」
「……没问题,我会帮你把话转达给老夫人。」来人很快隐身回黑暗中,大牢又恢复了平静。约莫半个时辰后施不全一拐一拐走下阶梯,他才刚从江府回来,回到府衙的第一件事却不是休息,而是来到牢房想问问江管家翻供的原因。远远地关着江管家的牢房墙上竟多出个不时晃动的影子……施不全急忙迈步赶去,只见江管家用自己的衣带悬梁自尽,早已气绝多时。
施不全万万想不到江老夫人竟狠毒至此,趁他不备害死了江管家,忍不住瞇起小眼喃喃自语道:「好厉害的老太婆!」
如今江管家已亡,现在唯一希望就是等黄天霸从京城回来,一来看看黄天霸有无查到什么线索,二来就是他已想出一条让江老夫人自行招供的绝佳计谋,只是这计谋非得靠黄天霸帮助才能进行。
『……施爱卿,这瓶落雁沙是秦梅娘从老夫人佛堂中寻来,看来你府衙衙役办事能力似乎有些问题。』离开江府时康熙嘲弄似地对他说出这句话,施不全明白这是皇帝对他的提醒,若这落雁沙自始至终都一直在佛堂里,为何自己当时率衙役地毯式的搜索居然会搜不到?莫非这当中有人动了什么手脚?施不全细细思量后,却是找来施小红交代一番,命她速速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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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原先预计得再过个几天才会收到京城送来江老夫人的卷宗,但消息却来得比预期早上许多。与江老夫人在佛堂谈话后隔日一早,秦大悲便送来薄薄一纸的飞鸽传书,并非快马传递的整卷档案,康熙一见便明白这事儿十之八九是落空了……果然信纸内容写到翻遍所有藏卷处也未找到江老夫人的档案,恐怕已灭失云云。康熙看完信后板起脸,思索片刻后问秦大悲道:「宫里头还有谁清楚老夫人入宫经过?」
「回万岁爷,那都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咱家那时也只是个孩子,当时知情的宫人死的死走的走,要找起来可费事得很吶。」
康熙只是默默听着不发一语,一会之后才开口道:「……朕记得老夫人并非旗人。」
秦大悲嗯了一声:「依宫里头规矩,要成为奶娘的都必须有旗籍,就奴才所知,宫中所有奶娘到现在也只有老夫人一人是汉人。」
满族统治至今,康熙自是明白满汉分隔仍严,老夫人身为汉人,要挤身成为奶娘绝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沉思片刻后问道:「是谁让老夫人打破这规矩?」
「这……」秦大悲表情苦恼,左思右想后道:「奴才猜想,也许顺治爷略知一二?」话还没说完秦大悲就更苦恼了,这时候要打那儿去找顺治爷呢?
康熙没有多做犹豫,立即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命秦大悲以飞鸽传书及快马八百里加急的方式,以最快速度传令全国驿站,尽速回报牛僧人的下落。
「牛僧人?」秦大悲呆楞片刻,总算想起顺治爷曾化名为『牛布衣』这件事:「这样就能找到顺治爷了?」
事实上当顺治拒绝还朝,准备前往五台山之时,康熙便考虑到众臣已知顺治尚在人世,怕有心人对顺治不利,便说服顺治挑选两名护卫一同削发出家跟随保护,又命二名护卫每隔一日便须前往最近驿站探问是否有宫里传来的密令。若顺治安危堪虞或有要事非联络不可时,康熙便会传书至全国驿站,再透过护卫转达让顺治知晓,这作法算是顺治不想透露行踪,而父子俩又能沟通的方式了,只是这当下康熙没那心思与秦大悲说明,又交代他一堆锁事后,一径儿催促秦大悲先前往驿站传令,再跑一趟义庄告知黄天霸关于老夫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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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子、天地会堂口、常家,黄天霸这些天就在这几个地方打转……天地会的刺驾计划仍在进行中,也派出一些探子在江府附近打听康熙动静,玄水堂杨香主已提出建议,让堂内武功较好的兄弟分成三支对付朝廷:玄水堂和宏化堂兄弟各一支,黄天霸自己一支,分别对付康熙、秦大悲、护卫群,只要对付秦大悲、护卫群的弟兄们能撑久一些,那要杀康熙就容易许多云云。
当杨香主提出这想法时,黄天霸又再次感受到那从心头上猛然压下的沉重感,以往那样的沉重感总因为注意力被转移而很快消逝,如今却因为杨香主提出的具体想法,那沉重感彷佛一瞬间也跟着被具体化千万倍,将自己硬生生砍成两半,一半的他告诉他杨香主提议可行性极高,是个绝佳的好法子,另一半的他却声嘶力竭拚命叫喊:你疯了吗?你明明知道你欠那人欠到你都还不起,你真的要杀了他吗?真的吗……在听到自己内心深处传来嘶吼声的剎那间,黄天霸整个人怔住了,直到现在他才深刻察觉自己对杀那人的念头竟抗拒到如此地步,平常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压抑不去多想,而如今终于走到不得不面对的时候,此时此刻他的脑海早已波浪涛天,掀起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
黄天霸不知他现在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可想而知一定难看到极点,因为自己周遭突然间安静下来,甚至感觉得到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杨香主关心的话语也在此时打破沉默;「你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杨大哥您多心了。」黄天霸说着说着却是不自觉抿紧唇,下意识抓牢手中佩刀,一字一句开口:「小弟认为杨大哥所言甚是,您的提议确实是个好法子!」
之后杨香主将话题转往江府地形及人员屋舍配置,挑选江府最适合潜入的地点等等,黄天霸却再度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彷佛有自我意识般一直绕着杨香主提议三支人马分别进攻之事不放,万一杀害那人之事真落在自己头上的话……这念头才一起,一种莫名恐惧迅速渗透进黄天霸的思绪,黄天霸顿时有种冲动想遏止这场会议进行,更想起身逃开这地方,离得远远的再也不想置身其中。
黄天霸蓦然想起自己在包公祠里也曾这样心乱如麻,最后冲到屋顶上头透气以平静自己心情,那时的他尚心心念念着报仇雪恨,要杀了鞑子皇帝以慰亲人在天之灵,比起当时的”黄天霸”,现在这个同样顶着天地会宏化堂香主头衔,参与的是刺杀鞑子皇帝的会议的”黄天霸”,同样心乱如麻,然而脑海里浮起的却是自己进行刺驾的恐惧感,甚至有了想逃避的念头,前前后后自己的落差竟是如此巨大,大到连黄天霸都不敢置信这居然会是同一个"他"!
这认知像闪电般在黄天霸脑海间一闪而过,同时也像冰水当头淋下让黄天霸打个冷颤瞬间清醒,渐渐开始听得清杨香主的说话内容……或许杨香主也看出黄天霸脸色有些不对劲,于是尽量由他主导会议进行,让黄天霸减少开口机会,直到黄天霸觉得情绪终于平复了些,才拿回会议的主导权。
又过了将近两刻钟,众兄弟对江府地形及人员屋舍配置都熟悉后会议就算告一段落,所有人便做鸟兽散,杨香主反而刻意留下来没走,有些担忧道:「天霸,你没事吧?」
「不瞒杨大哥,小弟方才确实感到有些心神不宁,现在已经好多了。」黄天霸也不隐瞒,坦承他在开会时的确心不在焉,但原因为何就算是打死也不能说出口。直到堂口所有人都散尽只剩他一人时,黄天霸却停下脚步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块天地会令牌,就这么怔怔看着,一动也不动。
一看到这令牌,黄天霸就想起自己曾为了这令牌挨了西门英二箭,是那人替他挡下第三箭救他一命,想起在邱七事件那段期间那人对他的诸多照顾,想起自己在伤重之际,是那人借着施不全的手将这块令牌悄声无息还给了他,让他振作精神回复意识……不是没想过要怎么还欠那人的恩情,但这次刺驾有玄水堂参与其中,他的主导权相对被削弱,再加上杨香主的提议他实在找不到反对的理由。若这次刺驾真的付诸行动,对那人造成的危险绝对比自己预料中大上许多,结果究竟如何也不是他所能掌控的。
──如果到最后他仍阻挡不了这次行动,刺驾又真的有成果,那他欠那人的,就用命来还吧!
当这念头一浮起时,黄天霸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沉稳许多,也不再心浮气燥,然而隔天一早宏化堂兄弟急匆匆跑来戏班子给他送来一封信,却让黄天霸好不容易下的那些决心一时间全都落了空。
信的内容是杨香主向他道歉,提到玄水堂有兄弟连夜赶来江宁,将温州、杭州等地知府突然开始捉拿天地会乱党,玄水堂已有不少弟兄被抓之事告诉他,他逼不得已只得带着弟兄赶回浙江营救,因而无法参与刺驾,请黄天霸见谅等语。虽说玄水堂的离开对宏化堂刺驾之举是元气大伤,但黄天霸知悉杨香主离开的那一刻,所感受到的却是如释重负,胸口积压的沉重感顿时一扫而空。之后探子又传来江府里里外外多了府衙及火枪营人手进驻的消息,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终于悄悄浮在黄天霸的嘴角,那家伙总算长耳朵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了!确定江府有人手进驻后黄天霸更是心头一松,于是表面上他一边监督弟兄的刺驾行动,另一边时不时往常家跑……常家仍有那人所派二名护卫在看守,这让黄天霸放心许多,通常他会一大清早便到常家接手照顾孩子,让常三郎有空档外出采买必需物品,到义庄打理一番祭拜他家人等等。而这阵子黄天霸早出晚归,戏班子就真的成为纯粹休息用的”客栈”,以致于苏焕成天叼念着这小兔崽子出去像丢掉回来像捡到等语,黄天霸还是没机会听到。
这天清早黄天霸照常来到常家让常三郎出门办事,没想到常三郎却多带了一个人回来,一双细长小眼直直瞪着他,一脸不情不愿的模样。
黄天霸一见来人便知江老夫人之事有了眉目,他曾经交代过那人若有消息便前往义庄传递,于是眉尾一场轻轻笑起:「秦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这浑小子,明明就知道他来此的目的还跟他装傻!秦大悲只能暗骂在心里,板起脸道:「咱家来传万岁爷的旨意,只能告诉你这浑小子。」
既然是江老夫人的消息,那对常三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秦黄二人干脆走到一旁空地当着常三郎的面谈论此事:「万岁爷说了,宫里没找着江老夫人的案卷,万岁爷正想法子找顺治爷问呢!一有消息再通知你。」
没想到此事居然会扯上顺治,黄天霸不觉眉头轻蹙,暗自盘算若得走一趟五台山,这来回路程又不知会耽搁上几个月。秦大悲却蹲下身拾起一根树枝,示意他一起蹲下,黄天霸有些莫名其妙:「做什么?」
秦大悲也不管他,自顾自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长长大方格,里头又画上一排又一排大大小小的方格,画到最后才点着某处小方格尖声怪气道:「看仔细啊!放江老夫人案卷的地方是在这里,文渊阁。」
直到此时黄天霸才恍然大悟原来秦大悲是在画皇宫地图给他,接着秦大悲又在旁边开始画起大方格,然后又是一堆小方格长方格排列,黄天霸忍不住道:「这又是什么?」
「这是文渊阁里头的配置,老夫人的案卷是放在从右数来第四个书架的左上方,万岁爷还替你数过日子了,要你说是在本月初七子时一刻闯入文渊阁找案卷,但案卷失踪不见踪影,今天你就可以回报施大人这消息,可记好了?」秦大悲原先一直不明白施不全跟他提过黄天霸北上京城,问他宫内是否有人接应帮忙,康熙还不准他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见过黄天霸等等,但经过今日康熙一番交代后,秦大悲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黄天霸根本没有北上京城,寻找江老夫人案卷之事全由万岁爷替黄天霸包办了,京城有回音后再遣他来传消息,自己这回居然成了这浑小子的跑腿……秦大悲愈想愈是哀怨,一双小眼盯着黄天霸瞅了又瞅,大有一种”你这小子真会给万岁爷找麻烦”之意。
万万没想到那人竟连这些都设想周全,就为了避免他在施不全面前露马脚,思及此黄天霸思绪不禁一阵荡漾好一阵子没说话,秦大悲见他没反应,忍不住急道:「喂,你到底记清楚没?要是这么没记性,咱家就叫画匠画个皇宫全览图给你瞧。」
黄天霸自认记性不算好,但也没糟到过耳即忘的地步,秦大悲跟他交代的他早早就记清了,但他偏偏不想顺秦大悲的意,于是故意装模作样歪着头沉思道:「我也不知有没有记得,等那天发现我忘记了,再通知秦公公烦您找画匠可好?」
「你,你这浑小子!!」心知黄天霸存心跟他唱反调,秦大悲气得噘嘴又无可奈何,一条手巾扭了又扭才恨恨道:「反正万岁爷交代的咱家都说了,你记不记得不干咱家的事,告辞!」
黄天霸双手抱胸笑得好不得意:「恭送公公。」
「不用你送,哼!」
在义庄碰上秦大悲说要找黄天霸之时,常三郎有些吃惊,经历上次抱孩子找大夫一事,常三郎早看出黄天霸识得康熙和秦大悲,但怎么也想不到秦大悲居然会现身在义庄指名要找黄天霸,只得带秦大悲回到家里。常三郎远远瞧着两人交锋唇枪舌弹,倒也不像交情不好的模样。待秦大悲离去后,常三郎才走过来问道:「舵主?」
「宫里找不着江老夫人的案卷,得再想法子。你放心,这事一定会有结果。」黄天霸话锋一转,竟是对着常三郎:「我问你,你真的决心退出天地会?」
「当然。」常三郎迫不及待道,他已等这天等很久了:「我是为了替我爹赎罪才加入天地会,现在已没必要待下去了,退出天地会后第一件事便替我爹娘报仇,然后跟梅娘一起安安稳稳过日子,别无所求。」
黄天霸却是眉头拧得死紧,一双黑眸直盯着常三郎不放,语气沉重万分:「无论我说什么话,甚至拿性命威逼于你,你都不会屈服?」
「绝不屈服!」
「好,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开会决定分配任务和决定行动之时,你就当着众兄弟的面说出你要退会,希望老天保佑你过得了这一关。」
常三郎知道对他和秦梅娘而言,这是最重要也最难过的一关,即使会有性命之危也不为过,于是双手抱拳一字一句郑重答道:「三郎明白。」
一个时辰后,黄天霸集合宏化堂的兄弟在堂口,谈起玄水堂因故退出行动,刺驾恐生变故云云。堂上弟兄自然不肯就此放弃,每个人都在想法子解决这困境,黄天霸也说出他的看法:杨香主提出兵分三路是个好法子,但如今玄水堂已无法参与,得找人代替玄水堂这一支兵马,如此一来计划照样能进行无碍。
众兄弟商来议去,都认为刺驾之事最难解决之人就是秦大悲,堂内若是有人能引开秦大悲,那刺驾成功性就会大大增加……黄天霸将话题引导至此,就是盼着堂内兄弟有人能想起秦大悲曾奉皇帝旨意欲斩常三郎此事,果然阿冲开口道:「我记得那个秦大悲差点斩了三郎的头,对不对啊三郎?」
常三郎还没回答,另外又有人接口:「之前还有兄弟撞见鞑子皇帝抱着小孩跟三郎在大街上闲逛,看来鞑子皇帝和三郎混得挺熟的。」
黄天霸等的就是弟兄们自行说出这些事情,眼见时机成熟便顺水推舟道:「既然三郎跟康熙、秦大悲认识,那让三郎去引开秦大悲便容易许多了。」跟着就向常三郎道:「三郎,你干得好!居然把康熙钓到手了。刚才我跟各位兄弟在商量一个计策,围剿康熙,由你负责引开秦大悲。」
常三郎没有说话,他心里明白自己出席这场会议就只为了表态退出天地会,黄天霸的提议他自然不能答应,便闷着不吭声一言不发。
「你听到了没?」常三郎的沉默早在黄天霸预料中,于是丢出一句话让他开口:「出了什么事了?」
「……我不干了!我要退出天地会。」
堂内兄弟或多或少都知道常三郎的状况,比较要好的几个弟兄常三郎也曾向他们透露过想退会的念头,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常三郎竟会选择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要求退出,有些兄弟已面露难色,若是常三郎在这时候退出天地会,就代表刺驾行动又少了一个有力筹码,不止功亏一篑,他们这阵子也都白忙了。
黄天霸怒道:「天地会兄弟入会之时曾经歃血为盟,一旦入会,终生在会,你忘了吗?我们的誓言是怎么说的?」
「……中途退会,视同叛徒。」
「叛徒将如何处置?」黄天霸一字一句反问,所有弟兄跟着大喊:「死!」
严禁退会,违令者死──这是这阵子以来天地会频频传予各地分舵的消息,或许是因为近年来退会者愈来愈多之故。黄天霸没有细究过为何这阵子上头频频警告退会者严惩,而他身为香主的职责就是执行会规!黄天霸很清楚,严格来说他应该要以香主身份杀了常三郎以维天地会法纪,然而他现在却是在表面上严惩,暗地里努力替常三郎找出一条生路来……
「天地会以反清复明为己任,所有兄弟都是拎着头在干,所以谁也不能退出!」黄天霸知道自己绝不能有丝毫的松口,只要有一位弟兄跳出来质疑他处理不当,请求他依照会规惩处,那他不想杀了常三郎都不行。因此他态度和口气都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强硬,最后更刻意放慢语调语带决绝:「除了死人。」
「……好,我死。」常三郎深深吸口气吐出这句话,更将孩子捧到黄天霸面前:「请将孩子交给梅娘。」
黄天霸大惊,他没想到常三郎居然这么快就说出愿意赴死之言,难道真的打算一死了之吗?在场所有兄弟闻言后更是面面相觑,开始担心黄天霸在盛怒之下会一时冲动杀掉常三郎,于是众人紧张地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整个堂口静到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如果不是为了参加天地会,我不会到妓院去当小瘪三,我跟梅娘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常三郎打破这片静默,黄天霸愤愤反驳他:「为了复兴大明江山,牺性个人算得了什么?」
「我不想听这些大道理,反清复明不关我的事情,我只知道我要的是梅娘!」常三郎终于忍不住吼出自己的真心话,事实上他加入天地会的确不是为了反清复明,只想替父亲常河赎罪,让父亲好过点不再受良心苛责而已……反清复明?他从来就没抱过这么伟大的志向,但偏偏就因为他参与天地会,必须藏身在妓院当个小混混,反而让他和梅娘受了这么多坎坷和委屈!
「梅娘你永远也要不回来!」
「她是我这一生最爱的女人,我一定要梅娘!」
「梅娘乃是圣旨赐婚,康熙不会自打耳光,他一定会维护江家的尊严,梅娘永远也离不开江府。」
尽管常三郎从一开始就心里有数,黄天霸会用尽一切方法打击他的决心,然而黄天霸说出梅娘永远不会离开江府这些话,却刚好刺中常三郎痛处,若真的一死了之便罢,但他却不能活着而没有梅娘,若无梅娘相伴,他的人生有何意义?常三郎怒气猛然爆发大声咆哮起来:「住口!你给我住口!」彷佛只要阻止黄天霸发言,他最害怕的事便不会成真。
黄天霸眼见用梅娘劝不动他,便指着堂上弟兄改口道:「三郎,这些兄弟对你情同手足,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你忍心抛下他们?」
由于常三郎不会武,多年来都只从事情报搜集传递等等的工作,从不曾冲锋陷阵直接参与刺杀等行动,他并没有与一些会武的弟兄们经历过生死关头等等的磨难,尽管如此宏化堂众弟兄们感情仍然极好,常三郎若手头拮据会凑钱帮他应急,在他忙不过来时也会帮忙照顾孩子,甚至在常三郎遭逢家变,保不住梅娘心情难受的时候,也都是这些弟兄们安慰他,陪他一起走过……抬眼一一看着这些弟兄一脸难过不舍的表情,常三郎只觉鼻头发酸,瞥见后头的阿冲更是泫然欲泣几乎就快掉下泪来,更是连忙撇头不敢面对,沉默半晌后常三郎咬牙道:「弟兄们,三郎对不起你们,我只是一个狗熊,不是什么英雄,我只为了一个我爱的女人而活着,我顾不了什么反清复明,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只希望跟我的梅娘长相厮守,耕田织布,平平安安过日子,实实在在照顾我的孩子,在我心中,这比反清复明还要更重要。」
「你给我住口!」一把刀剎时架上常三郎颈项,这回咆哮之人却换成黄天霸──方才是黄天霸之言刺中常三郎痛处,如今常三郎的话也刚好戳到黄天霸的伤心事,那不仅仅是自幼订亲却无缘相守的张桂兰,结为连理不到一天便天人永隔的妻子牛妞而已……现在站在堂上的每个弟兄,谁人不是饱受战乱之苦导致颠沛流离家破人亡?谁人愿望不是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只盼着有一个安稳的家平平静静过日子?谁人会放着好好日子不过,拿自身性命挺而走险?然而天地会所有弟兄却是个个身负血海深仇,不得不提头跟鞑子拚命,只能努力压抑着这念头不敢想、不敢盼。如果可以,如果真的可以……他们其实比任何人都还渴望拥有一个家,偏偏却也是离家最遥远最绝望的一群人……而此时此刻常三郎便是一吐为快,将所有人埋在内心深处不敢说出口的苦痛血淋淋地挖出来,明明白白摆在众人眼前,因而惹来黄天霸的怒气,愤而拔刀相向。
「如果各位弟兄都认为我这个小小心愿也是罪过的话,你们可以杀了我,三郎绝无怨言。」
黄天霸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天霸舵主,请你尽管下手。」常三郎定定望着黄天霸,目光一片坦然无惧。
原本黄天霸就没有意愿要杀常三郎,但此时持刀之手却在微微抖颤……那并不是在犹豫杀或不杀,而是眼前之人所追求的,是天地会众人永远不敢奢望、不敢拥有的家啊!那是多么平凡却珍贵的梦想,谁能毁掉它?黄天霸倏然抽回大刀背身怒喝:「滚!」
「……多谢天霸舵主。弟兄们保重。」常三郎知道自己渡过这个最大难关,低头哽咽着感谢众兄弟后离去,堂口安静了好长一阵子,黄天霸终于吐了长长一口气,转身收刀落座。
「大哥,三郎一走,我们的刺驾怎么办?」阿冲迟疑问道。
「除了我之外,有谁能引走秦大悲又能保住性命的?」黄天霸这句反问让堂上弟兄无言以对,要是不算黄天霸,光秦大悲一人就可以轻易取走全堂弟兄的性命,想引走秦大悲又能全身而退,整个宏化堂除了黄天霸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选。
黄天霸缓缓道:「就算由我引走秦大悲,堂内武功好的兄弟顶多只能与护卫们战成平手,康熙本身有底子,再加上江府内外已安排不少人手保护,我们想要刺驾是难上加难,根本不可能!」
「可是咱们准备这么久,就此放弃实在心有不甘吶!」堂上有兄弟忍不住道。
「除非有解决之道,否则我不能眼睁睁让弟兄们去送死!」黄天霸说得斩钉截铁,环顾众人一字一句道:「谁能提出更好的法子?」
最终会议结束后,黄天霸向上头呈报因宏化堂准备不周,无法进行刺驾,他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常三郎退会后绝不背叛天地会,宏化堂此次行动便这么无疾而终,宣告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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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不全等啊等的,总算等到黄天霸的消息。黄天霸自然不可能大摇大摆跑到府衙找施不全,于是仍请丐帮帮忙传递讯息,两人约好在义庄见面。
黄天霸只说了他在本月初七到达京城,潜入大内偷取卷宗,但遍寻不着,又言常三郎已退出天地会,片刻后便会前往府衙击鼓鸣冤等语。施不全只点点头没说什么,黄天霸找不着江老夫人的案卷也无所谓,他早已想好法子让江老夫人乖乖束手就擒,而黄天霸就是实行此计的灵魂人物,没有他这条计谋就无法成功。
「……要我假装用落雁沙毒杀康熙,逼江老夫人交出解药?」黄天霸有些吃惊,他没想到施不全居然有胆量拿皇帝来算计。
「依秦公公所言,有落雁沙者必有其解药,江老夫人自然不可能交出落雁沙,唯一能让她承认自己有解药的法子,就是让她以为万岁爷中了落雁沙,江老夫人视万岁爷如亲子,为了救万岁爷,她一定会中计交出落雁沙的解药,也等于承认她拥有落雁沙了。」
黄天霸挑起眉来:「看来也只有我才有理由"毒杀"康熙,是不?」
「所以才说这计谋没你不行啊……」施不全干笑道。
「要是让那狗奴才见我这么做,只怕非要了我的命不可!」黄天霸一提起秦大悲便口气微愠,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会事先知会秦公公请他合作,只是万岁爷那里……」要说服秦大悲当然没问题,让施不全提心吊胆的是康熙,这回可是算计到皇帝头上啊!若康熙脾气一来真要追究,他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施大人您不用担心,请依计行事。」黄天霸想了想又道:「如果到最后施大人仍拿不出法子,我再替您想办法。」
施不全听着这话反觉得奇怪,黄天霸这模样好似他胸有成竹知道怎么对付江老夫人一般,于是问道:「你有什么好法子?说来听听。」
「这……」黄天霸有些困窘,他本就没打算这么快说出从天地会和丐帮打听到关于江老夫人之事,只得道:「请恕天霸不能明说,待时候到了,自会坦白以告。」
闻言施不全反倒笑了起来,虽然他还不知道黄天霸在卖什么关子,但他有种预感,黄天霸掌握到的绝不是一般消息,很可能是击倒江老夫人的关键性证据,自己一开始还想着要拉黄天霸请他向皇帝求情替自己助阵,现在看来这想法倒真有几分道理……或许江老夫人真正的对手并不是自己,而是黄天霸这小子?
施不全愈想愈是开心不已,便拉着黄天霸详细交代计谋如何进行,请他说出北上京城入宫偷取落雁沙,瓶内唯一一颗解药已救了江管家等等细节,交代完后便分别前往府衙等待开堂审案,这场战役胜负如何,很快就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