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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


  •   「……听着,等会儿若是碰上施仕纶,千万不可提起咱们在医馆里遇到黄天霸。」正欲举步迈入江府时,康熙突然叮咛起秦大悲,想想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不了。除非得到朕的同意,否则你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准提起黄天霸三字。」

      这主子的吩咐总让秦大悲摸不着脑袋,但这当下秦大悲最担心的却是施不全会不会因为佛堂之事而受责罚,根本无暇再问清康熙为何会下这命令,反正他只要乖乖照做准没事。回到江府后康熙二话不说直冲佛堂,果见桌椅凌乱无比散落一地,康熙眉头皱得死紧脸色难看异常,秦大悲一瞧便知康熙火气起来了,只敢小小声道:「万岁爷,别气,别气……」

      康熙抿紧唇,好半晌才一字一句道:「找施不全去!」

      府衙里,此时施不全正盘算等皇帝回来后要禀报今日老管家指控江老夫人的罪状,待会也得让施小红走一趟江府,问问秦梅娘是否找着了落雁沙等等,突然衙役匆匆来报说皇帝驾到,施不全只得急忙接驾,见到的却是康熙蹦着一张脸面无表情,施不全心知不妙,果然下一刻康熙逼问起佛堂被破坏之事,施不全先是莫名其妙,随即就明白自己被江老夫人摆了一道,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只得先跪下安抚皇帝:「启禀万岁爷,臣虽差遣衙役搜索老夫人的佛堂,但绝无破坏佛堂之举。」

      「朕也谅你没这个胆!」

      「万岁所言极是,老夫人贵为万岁爷之奶娘,万岁爷待之如亲娘般礼遇尊重,臣再如何粗鲁愚笨,也绝不敢捣毁老夫人的佛堂惹得万岁爷不快。」

      施不全这番话也正是康熙心中疑问,以施不全的聪明才智断不至于做出这种蠢事,而施不全又在此时提起一件过往:「臣至今仍记得,万岁爷曾对臣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阿德贝勒对臣百般诬陷欲置臣于死地时,万岁爷曾说过,您从不冤枉臣下。」

      连这件事都提出来了,可想而知施不全坚持清白的决心。康熙板着脸沉思片刻,终究唤来秦大悲吩咐道:「去江府走一趟问清楚这事儿前后发生经过,记得弄明白一件事:是老夫人先离开佛堂,还是施不全先离开佛堂?」

      康熙最后一句话听进施不全耳朵,施不全灵光一闪即刻便明白康熙用意,顿时喜上眉稍:「万岁果然明察秋毫!」

      这对君臣的脑袋思路秦大悲自然没法子跟上,只得按康熙吩咐去做。于是又是只有康熙和施不全单独相处的时刻,康熙瞥了眼尚跪在地上的施不全,漫声道:「先起喀,等这事儿查明了你再跪也不迟。」

      「谢万岁。」施不全心中明白秦大悲这一去必定可查明事实上是老夫人故意破坏佛堂再嫁祸到自己身上,但皇帝知晓江老夫人如此作为不知将作何感想,若于这时候再提起白昼之时江管家对老夫人的指控,究竟结果是好是坏?施不全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而此时康熙难免又想起上回使计俩欲套施不全的话却失败,而这当下正是追问施不全的大好时机,要隐瞒黄天霸不让他知晓对康熙而言更是轻而易举,心念一起康熙几乎就要冲口而出:「施不全……」

      「启禀万岁……」施不全想好说词时发觉皇帝也开口连忙闭上嘴,康熙却因施不全这一打断而犹豫起来,心念一转干脆先让施不全发言:「有什么话就说吧!」

      施不全一开始见皇帝表情古怪,还有些忐忑不安,如今皇帝表态要他发言,施不全也不再迟疑,将今日白昼之时江管家对江老夫人的指控一一陈述,又呈上江管家的口供让康熙过目。

      这口供所载内容非同小可,康熙不觉一脸忧心神情凝重:「你说江管家指控老夫人指使他杀害两名解差及常氏一门,落雁沙则藏在佛堂之中?」

      「句句属实。」施不全又补充道:「在场衙役及江府众人均可做证。」

      「……朕要亲自讯问江管家。」紧纂眉头,康熙沉默片刻后才吐出这句话。

      看来万岁爷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啊,非得亲耳所听亲眼所见才肯相信……施不全突然想起当初阿德贝勒谋反之时,皇帝也是相同反应,由此可见他真的得好好计划一番,定要想法子让江老夫人亲口招供才行。

      施不全正暗自盘算之时,秦大悲也回到府衙,向康熙转述江府小厮的说法:施不全是为了搜落雁沙而当着老夫人的面破坏佛堂,后因遍寻不着便带着衙役先行离去等等。康熙轻轻点头,随即下了结论:「佛堂确实不是施仕纶砸的。」

      闻言施不全心喜不已,又打了一个揖:「万岁英明。」

      「这……」秦大悲终于忍不住道:「奴才听来听去,还是不明白万岁爷和施大人语中玄机何在!」

      康熙只是垂眸不语,施不全便替康熙明说了:「秦公公您想想,老夫人是何等身份,心高气傲,断然不会让下官当着她的面砸毁佛堂损她颜面,而下官深知砸毁佛堂只会得罪万岁爷替自己惹来麻烦,更不会眼睁睁看着老夫人自行砸毁佛堂而不阻止。」

      秦大悲想了想又道:「可是这跟老夫人和施大人谁先离开佛堂,又有什么关系?」

      「万岁爷正是考虑到若老夫人和下官都同时在佛堂,便会彼此互相牵制。惟有老夫人或下官单独在佛堂之时,佛堂才会被砸毁。」

      听到这里秦大悲总算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咱家明白了,谁最后离开佛堂,谁就是砸毁佛堂的凶手了!」施黄二人谈笑间突然发现康熙眼神凌厉扫他们一眼,连忙住口不再谈论,施仕纶更是主动转移话题,请康熙移驾大牢讯问江管家。

      此时贾青天正摸黑偷偷溜入大牢,找着江管家后悄悄靠过去道:「老管家,我干娘叫我来转告你,她已经将你那四个女儿都给安顿好了,你放心吧!她老人家会好好照顾她们的。我干娘就是这个菩萨心肠,没事了。」

      「皇上驾到!」远远传来这句话,吓得贾青天急忙开溜,独留江管家一人在牢里静默不语,神色一变再变……衙役将他拉出大牢命他跪下,江管家抬起头正好见到皇帝端坐面前,施不全对他道:「江管家,万岁爷亲自问口供,你要据实禀报。」

      江管家不自觉双手握得死紧,跟随江老夫人多年,他非常明白这女人的作风心狠手辣,表面上江老夫人吩咐贾青天转告他的话说得好听至极,但江管家非常明白这是江老夫人对他的严正警告──若他敢再像今日白昼般指控于她,那首先遭殃的绝对是他那四个女儿!

      施不全见江管家久久不语,只得催促他:「江管家,你说话啊!」

      「朕看过你的供词,那上面指控江老夫人的事全是真的吗?」皇帝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入耳里,江管家不觉抖着身子动了动唇:「我……」

      他在众目睽睽下对江老夫人做出指控已是事实,江老夫人绝不可能容得下他,自己恐怕是命不久矣,现在唯一能挽回的只有……

      见江管家久久不语,施不全察觉事态不妙,有些急了:「江管家,你哑吧了?」

      伸手阻下施不全,康熙放缓语气温声道:「你只须说一个字,真或假?」

      面对皇帝撒下的最后通谍,江管家突然大喊:「假的,全是假的!我是瞎说的,老夫人是清白的,我被施大人严刑拷打,逼我招供,诬陷老夫人,小人熬刑不过被屈打成招,请万岁爷做主。」江管家蓦然间像是被点燃引信般连珠炮似地说个没完,施不全眼珠子也跟着越瞪越大,心中忍不住叫苦连天,原来方才破坏佛堂之事不过是江老夫人还以颜色的小菜一碟,现在才是主戏上场啊!江管家这么一翻供,他花的这番心血也都前功尽弃,而现下最可怕就是脸色愈来愈黑的皇帝……

      「施仕纶,你跟我来!」

      这下可好,原本想指控老夫人的证人证词都成了自己”陷害”老夫人的罪证了,真不愧是江老夫人吶!现在除了硬着头皮挨皇帝责骂之外也别无他法了,施不全暗自怨叹。康熙此时则冷着一张脸沉思,施不全绝计是做不出将犯人屈打成招这种事,十之八九是老夫人从中动了手脚导致如此结果,既然找不着老夫人错处又棋输一着,挨他骂也是应该:「你还有话说?」

      「臣有话说。」

      「犯人亲自向朕招供,一字一句朕听得清清楚楚,老夫人是冤枉的。」

      他才是真的被冤枉将江管家屈打成招呢!施不全怨叹归怨叹,但现在既然没证据证明江管家的翻供是说谎,施不全也只得另外找理由替自己辩驳:「那管家在江府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来见惯万岁爷如何孝顺老夫人,也了解万岁爷跟老夫人的感情,那管家看到万岁爷亲自问供,他也知道万岁爷是站在老夫人那边,而我这边呢?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府施不全,当然他也知道应该顺应何人。」

      好个施不全,居然反过来责怪他立场不公了!康熙冷笑道:「那你抄江家的事呢?」

      不明白皇帝怎么又提起佛堂之事,施不全于是回道:「那是例行公事,于法有据。」

      「搜到落雁沙了吗?」康熙提高尾音。

      没搜到落雁沙这点施不全无话可说,只得悻悻然答道:「……没有。」

      「那就是你胡涂,代表老夫人是清白的!」

      「江府那么大,只搜了这个佛堂,也不能证明说……」

      「你还强辩!」康熙此时真的火大了,事情没办好乖乖认错就行,没见过这种事情办不好还找一堆理由替自己开脱的:「马上跟朕走,回江府,向老夫人认罪。老夫人如果恕你无罪,朕就不追究此事。」

      这种罪要认实在心有不甘,但施不全也明白自己尚有最后一着棋还没使出来,只要秦梅娘照他的吩咐找到落雁沙,那他和江老夫人谁胜谁负可就难定论了,于是悠哉悠哉跟着皇帝来江府,康熙见施不全对自己的叮咛一副无可不可的模样,扬眉问道:「你好像不在意啊?」

      「有人不会让臣赔罪的。」施不全恭敬回复,果然没多久秦梅娘就现身向皇帝行礼,施不全本以为秦梅娘是要找他,怎知秦梅娘却坚持要私下跟皇帝谈话,他和秦大悲只得隔一段距离远远等着……施不全的听力自然没有秦大悲来得好,秦大悲只翘首望了片刻马上转头跟施不全道:「施大人,梅娘说她在老夫人佛堂里找到落雁沙,您没事了,咱家这下总算可以放心了。」

      施不全打躬作揖笑容满面道:「感谢公公大力帮忙。」

      「小事一椿嘛。」秦大悲说着说着倒想起皇帝要施不全加强江府防护之事,忙问施不全处理状况如何,施不全答道在不影响府衙正常运作下已将所有人力都调至江府守卫,那火枪营两门大炮也推回江府大门在门边摆着,现在正向火枪营请调更多人手,务必将江府防卫得滴水不漏……施秦二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小声谈笑,只管等待皇帝与秦梅娘的交谈结束。

      此时此刻康熙却是一脸神色严峻望向秦梅娘,眉心深蹙:「……梅娘,为什么妳不交给施大人?」

      握着秦梅娘交给他的白色小瓷瓶,康熙心中却是浮起这样的疑问。

      秦梅娘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我不愿意交给他。」

      「施大人铁面无私,如果能得到此物,必定秉公办理,案情可以水落石出。」

      「我要用这个和万岁爷交换一道圣旨。」

      康熙一听便知秦梅娘的打算,想用落雁沙换得她和常三郎的赐婚圣旨,他静静听着秦梅娘向他分析:只要他如梅娘所愿下赐婚圣旨,自己留下落雁沙不交给施不全,施不全没了此证物便不足以定老夫人之罪,如此一来老夫人名誉及皇室尊严都可保住,他也能继续向老夫人尽孝等等……不用秦梅娘解释,康熙自然也知道若交出这落雁沙,对老夫人而言绝对是大大不利,她必须面对施不全的审问,必须解释这落雁沙从何而来,必须面对里里外外要求真相的声浪和压力。无可否认秦梅娘的提议确实是个好法子,但若真照着秦梅娘意思去做,就等于默认了老夫人就是杀害常氏一门的凶手,自己更是未经律法公断便私下了结此案!

      定定望着手中白色瓷瓶,康熙心知就凭”皇帝”二字,即使他决定要私了此案,天下人又有谁敢非议?然而此时康熙眼前却略过那人一双如水般澄静黑眸,耳边响起一句轻柔话语。

      ──我相信你。

      明知自己在犹豫,一抬眼康熙仍坚决否定掉秦梅娘的要求,回头将瓶子递予秦梅娘:「梅娘。此乃重要的证物,妳应该交给施大人才对。」

      怎知秦梅娘硬是不肯答应,只留下一句交予万岁定夺便离去,徒留康熙伸着一只手拿着瓷瓶站在原地。

      看来秦梅娘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自己面对这个抉择了。康熙握着瓷瓶沉默不语,直到身后响起施不全的声音:「万岁爷。」

      「……施爱卿?」

      一听到皇帝对自己的称呼,施不全就确定自己赢了最后这着棋,但也总得先做个样子出来:「微臣想了一下,圣旨如山,微臣还是去跟老夫人道歉。」

      「施爱卿,朕想你不必去道歉了,陪朕到默林走走。」

      康熙此言一出施不全乐得笑咧开一张嘴,趁着康熙未发现前忙收敛起来陪着康熙往庭园走去,只是许久之后皇帝也只是随口吟了些诗词佳句,对方才秦梅娘之事未置一词,施不全便猜测皇帝还为此事犹豫再三……这也难怪,皇帝视江老夫人如亲娘,要亲手交出江老夫人的罪证谈何容易?思及此施不全便干脆以梅娘当引子,话中有话借着称赞梅娘将自己及皇帝都给奚落一番,言下之意就是世间有像梅娘这般不怕身败名裂不畏强权的女子,普天之下所有男子都该感到汗颜。

      康熙一听便知这是施不全故意拿激将法激他,方才确实是因为心情不好而在默林多走了一些时候,却被施不全误以为他不想拿出落雁沙……犹豫归犹豫,康熙心知这瓷瓶非拿出不可,否则他如何对得起坚持清白的老夫人,又如何对得起那人对他的信任?

      深深吸口气,康熙从衣襟里掏出那白色瓷瓶,置于桌上:「拿去。」

      「万岁,这是……?」

      「落.雁.沙。」

      不敢置信皇帝竟将落雁沙交给他,施不全又再度确认一次:「是那梅娘找到的?」

      「……但是这并不代表老夫人有罪,你懂吗?」

      施仕纶早早就清楚了,要让皇帝相信凶手就是老夫人,除非老夫人亲口承认,否则提出任何人证物证都是枉然:「臣明白。」

      康熙缓缓起身,说出口的话却让施不全眼神一亮,精神大振:「朕要你秉公办案,不偏不倚,勿枉勿纵。」

      这件案子牵扯上的可是皇室尊严以及常家数十条人命,若不是像施不全这种连皇帝都不怕的官,普天之下也没有其他人能审理此案了。换句话说,除非经过施仕纶的公断,否则别想要那人心服口服。康熙不觉加重口气,一字一句道:「朕要你做大清国的包青天!」

      *************************************************************************

      回到书房,迎上康熙的却是秦梅娘不敢置信的质问:「万岁,您真的把它交给了施大人了?」

      「……朕不能答应妳的条件。」

      事已至此,秦梅娘仍不肯放弃:「万岁真的要拆散我跟三郎吗?」

      「朕既赐婚,不能收回。江盛无罪,不能伤害。」

      不,是万岁爷您不愿收回,而不是不能。江盛既然无罪,难道她跟三郎就有罪了吗?秦梅娘心中不平却不敢出口,因为她知晓皇帝对老夫人的敬爱超乎一切,而这才是皇帝不愿收回赐婚及不肯成全她和三郎的主因,所以她这回才算计想拿老夫人当筹码谈条件,为何皇帝仍不肯同意,宁可让老夫人置身于危险之中:「万岁不怕老夫人受审?」

      只见皇帝偏过头站起身,没有即刻回复她的疑问,秦梅娘知道,她刺中皇帝痛处了。

      「……朕怕。」皇帝背着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施仕纶铁面无情,朕怕。」

      既是如此,秦梅娘更是不解了:「万岁爷只要成全我跟三郎的话,那老夫人就不用受审了!」

      面对秦梅娘步步逼问,康熙只是垂着眼眸,他将落雁沙交给施不全当然有许多原因──相信老夫人的清白、不能辜负那人的信任都是主因,然而秦梅娘对老夫人有敌意,那人与他的约定更是不能出口,此时最能让秦梅娘折服的借口只有施不全了!于是康熙放缓语调语重心长道:「施仕纶秉公执法,为的就是朕的江山啊!朕怎么能不成全他?」

      这法子果然凑效,秦梅娘果真找不出理由反驳他:「万岁果然是明君!」

      「国法如山,朕不能袒护老夫人,也就不能袒护妳,即使老夫人有罪,妳……还是少夫人。」语毕康熙便丢下秦梅娘离去急急赶往佛堂,在佛堂近在眼前时康熙脚步顿时放轻了,彷佛怕惊扰什么人般……悄悄跨过门坎,首先映入眼帘的仍是江老夫人敲着木鱼的熟悉背影。

      事实上在看到秦梅娘拿出那瓶落雁沙之后,康熙说要无动于衷是绝对不可能的,或许就是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动摇,他才会在这个时刻来到佛堂找江老夫人。

      「……奶娘。」

      江老夫人回头看见他,很是吃惊,连忙起身:「皇上,如此深夜,皇上还不安寝吗?」

      「朕夜不能寐……」简短聊了几句后康熙便提起今晚秦梅娘来找他,随即走向神桌掀开秦梅娘所说放落雁沙的金炉炉盖后又盖回去,望向老夫人:「她告诉我的就是这件事。」

      见皇帝走上前去翻开金炉的那瞬间,江老夫人一下子摒住了呼吸……本以为让江管家翻供后她就可以高枕无忧,没想到居然又是梅娘这个小贱人反咬她一口,江老夫人暗暗咬紧牙根,但脸上仍得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皇上所言,老身不解。」

      「落雁沙。」

      「落雁沙?」

      「落雁沙只有大内才有,江府中只有您进过大内。」

      康熙放缓了语调不疾不徐,只在神色透露出几分忧心,而这些话听在江老夫人耳里却是震惊万分,定定望着康熙一字一句道:「皇上也怀疑老身?」

      有那瞬间江老夫人觉得自己的心狠狠抽了一下,抽得像一根针深深扎在心里头再也拔不出来。这是康熙头一次如此明白表示出对她的不信任,她辛辛苦苦抚养长大的孩子竟然这么对待她,康熙在她心中犹仍是二十几年前天真可爱的孩子,但如今孩子已经长大了!大到可以当面质疑妳的不是,当面质疑彷若亲娘的妳是杀人凶手……

      「皇上是怀疑老身用落雁沙毒死了常氏一门?」江老夫人一针见血点出康熙的心思,却仍避不了自己语气沉痛,只见康熙面有愧色说不出话来,但江老夫人却笑了起来,语带激赏:「好!这才是一代明君!这才是康熙大帝!这才是吃我奶水长大的好孩子!」

      康熙有些惊讶:「奶娘,你不怪朕?」

      「皇上不徇私护短,不因为我是你的奶娘而有所偏坦,这才是做大事业的人!这才有气魄治理江山,奶娘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皇上?」尽管心隐隐作疼,江老夫人的称赞却是真心实意,想想这孩子要有多大勇气才能当她的面说出这些话,一开始还以掀炉盖作暗示无法问出口……而现在最让老夫人心急的是康熙究竟怎么处置秦梅娘交给他的落雁沙,若是能私下收着帮她隐瞒那是再好也不过,江老夫人还在琢磨如何开口,可惜康熙下一句话立即粉碎江老夫人的期盼:「奶娘,那瓶落雁沙朕已经交给施仕纶了。」

      已经交给施仕纶了?难道这孩子希望她受施不全的审讯吗?可是细瞧康熙神色安稳语气平缓,江老夫人剎时明白这孩子并不是故意的,而是相信她的清白才会如此做,于是轻轻点头道:「施大人乃一代清官,交给他,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您不怨施仕纶?」

      「天下唯有施仕纶能够还我清白,皇上把这件事情交给他办,老身就安心了。」江老夫人这话说得面不改色、诚恳至极,既然皇帝是因为信任她才将落雁沙交给施仕纶,那她也只能顺应着皇帝的期待继续坚持自己的清白,甚至反过来力赞施仕纶:「大清朝若多有几个像他这样的清官,皇上的江山就坐稳了。」

      此语果然让康熙面露喜色欣喜不已:「奶娘,朕果然没有猜错,奶娘是清清白白的,所以才不怕施仕纶。」

      康熙的喜悦看在江老夫人眼里多少有些讽刺,像施仕纶这种角色无论是谁都不想在他堂上当被告,偏偏这孩子认为她是清白的所以才将她送上施仕纶的公堂……那一瞬间江老夫人有些后悔,为何要向皇帝极力主张自己无罪,只要让皇帝疑心再大一些,他应该会藏起那瓶落雁沙替她掩饰,那自己也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但为人父母的谁想在孩子面前承认自己过错,毁掉自己在孩子心目中完美崇高的形象?

      事已至此,她除了继续坚持清白之外别无他法,如今皇帝对她重拾信心,此刻最好的作法便是尽速将落雁沙的阴影从自己身上移除,日后施仕纶若拿落雁沙攻击她,力道也会减轻许多。关于这点江老夫人也早早就想好说词,却是今日白昼施仕纶的言行让她抓住某个破绽:「皇上,但是有一人,要请皇上去查个清楚。」

      「何人?」

      「施大人曾经说过,他有一个朋友能够进入大内盗取落雁沙的解药,他能够盗取解药,必定也能够盗取落雁沙。这可见有落雁沙的,并非老身一人。」

      此话入耳的瞬间康熙着实楞了一下,根本无需猜测一听便知施不全指的”朋友”是何人,十之八九是施不全要求那人潜入宫中盗取江老人人档案时,顺便偷一瓶落雁沙吧?这难道就是那人和施不全的“秘密“?但又有什么必要非隐瞒他不可……康熙不由得面色一沉,沉声道:「朕已知道此人是谁。」

      「谁?」江老夫人不由自主提高声音。

      「黄天霸。」

      「皇上认得此人?」

      「他乃天地会香主,因缘际会下朕才识得他。」

      原来这黄天霸竟是天地会之人?真是天助她也,江老夫人忍不住暗喜,忙道:「老身早早便听闻常家血案的凶手是天地会,这黄天霸既是天地会之人,又能偷取落雁沙,显然涉有重嫌,还请皇上速速将此人逮捕归案,好查明真相。」

      江老夫人正满心期待皇帝应承,怎知皇帝竟是眉头一敛脸色难看了几分,沉默半晌后回道:「夜色已深,请奶娘早点歇息,朕就不扰您了。」

      没料到皇帝竟是如此答复,江老夫人怔了一怔,忙道皇上早点安歇等语后眼睁睁看着皇帝背手离去,心里的不安又开始一层层扩大……皇帝对她的请求向来百依百顺,至今也只有过一次拒绝,而这次居然对她的请求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这是以往从来没发生过的,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惹皇帝不快?

      *************************************************************************

      秦大悲在佛堂外头等了又等,总算等到了皇帝走出佛堂……秦大悲本来还在盘算待皇帝和江老夫人谈完后心情好些了,再试着替秦梅娘和常三郎说情,然而皇帝却是愁眉不展,神色竟比进佛堂前更加严肃,秦大悲见皇帝这副模样也只得暂时作罢,默默跟在皇帝身后。

      康熙背着双手不言不语,不停回想着他和江老夫人所有的对话,最终留下一句话一直在康熙脑海里盘旋不去。

      ──这可见有落雁沙的,并非老身一人。

      您是想说拥有落雁沙的不只您一人吗?若是此意,就等于承认您自个儿也有落雁沙了。康熙想起一开始江老夫人见他掀开炉盖暗示落雁沙的举动时表示困惑不解之意,到后来言语中露出破绽,直到最后竟欲将杀害常氏一门的嫌疑往那人身上推……

      步伐愈踩愈慢,康熙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遥望着远方佛堂透出的灯火,抿紧唇双手在背后捏得死紧。

      奶娘啊奶娘,希望您真的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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