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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大哥,信上怎幺说?」

      黄天霸将数张信纸放在烛火上,信纸被金黄火焰吞没后成了灰烬,天地会互通信息均以暗语写成,即使刻意劫下密函,要在短时间内看穿也不是一件易事。为了慎重起见,黄天霸还是烧了那封信免得惹麻烦。

      「……上头说这几天会来一位公公,是我们天地会舵主,曾在宫中待过,要我们服从他的命令行事。」

      「这些年明明就是大哥您领着我们这群弟兄,现在莫名其妙冒出个什幺公公,凭什幺要我们听他的?」有位名唤阿冲的年轻人立刻表达不满。

      「上头说什幺我们就照着做,现在不是争论谁带头的时候,别误了正事才要紧。」

      「大哥!」

      「再过几天那位公公就要到江宁,大伙准备迎接。」

      黄天霸的确不在乎由谁带头,只要杀得了康熙,谁带头都是一样的。这位从宫里来的公公似乎也热爱京戏,一来到戏棚不知何故将所有人都赶出后台,大伙都在前台当观众。片刻之后只见一人粉墨登场,唱的是青衣名戏──碧玉簪。

      「唱得好啊!挺有模有样。」

      「听说那位公公还会玄女功,这可是失传绝学,只有太监才能练!」

      「不知那位公公会不会耍几招玄女功让我们瞧瞧?」

      黄天霸听过玄女功这门功夫,与其说失传绝学,倒不如说是被以前朝廷占了去当成自家所有的独门秘技。他对那位公公唱什幺戏毫无兴趣,也对号称失传绝学的玄女功提不起好奇心,当大伙儿都靠近戏台看得出神之时,只有他一人抱着刀倚在门口,对周遭闹哄哄的一切完全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康熙、康熙……黄天霸不停覆诵这个名字,它甚至不是名字,只是个年号。黄天霸不知这个皇帝真实姓名,更不知他胖瘦高矮长啥模样,他只知道鞑子屠杀百姓,亲人及桂兰均惨死于清兵之手,自己曾拥有的家,曾拥有的希望及未来一再被鞑子毁去,如今他的人生目标,只剩下刺杀鞑子皇帝,从鞑子手中讨回属于汉人的江山!

      他不想再过着三不五时被恶梦惊醒,惊醒后就再也阖不了眼,只能默默枯坐等待天明的日子。确切点说,黄天霸只盼着自己可以不再害怕夜晚的来临,不用再害怕一闭上眼便被那个恶梦永无止尽地纠缠……

      只求一夜无梦的安稳,这幺一个小小愿望难不难实现?

      「……大哥!」

      黄天霸回神,发现一屋子的人全盯着他瞧,微微赧然:「何事?」

      「那位公公请你过去。」

      黄天霸瞄了眼戏台上花枝招展的人,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黄天霸走上戏台双手抱拳道:「参见公公。」

      「……你就是天地会最年轻的香主,统领宏化堂的黄天霸?」那位公公开了口,声音略显低沉,并不似太监。

      「正是在下。」

      「武功如何?」

      「宏化堂第一,天地会第七。」

      「有过什幺功绩?」

      「河南布政司都事周存凤、湖北知府李瑞及陜西知府沉磬暄、浙江巡抚简绫川、江西布政使董颐,总共五人都命丧我手中。」

      那位公公神情一震:「怪不得朝廷查了老半天还抓不到凶手,原来都是你杀的。无妨,反正这些人原本就该死。」微扬眉,仔细打量他半晌才又道:「就算我揭发你,报你的名字上去,想必那些衙门捕快也拿你无可奈何?」

      「不错。」

      「好!果然是天地会菁英之辈,更难得你又生了一副好相貌。」那公公突然话锋一转:「你唱什幺?」

      黄天霸一时会意不过,那公公再补问了句:「生旦净末丑?」

      「武生。」

      那公公略显吃惊:「武生?你不唱旦角?」

      「坐科之后,从未唱过。」

      「你不唱旦角,岂不暴殄天物?也幸好你不唱旦角。」公公嘴角微带冷笑,随即喊道:「来一段“芦花河”!」

      「公公?」

      「你唱薛丁山,我唱樊梨花。」

      锣鼓音乐响起,黄天霸急道:「公公应以大事为重,该如何对付康熙……」

      「康熙还得等上一段时日才会来到江宁,不急。」公公朝他一笑,神情微带挑衅:「听说你是团里第一武生,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功夫!」

      「公公……」黄天霸还想说话,那位公公吊起嗓子道:『应龙去招亲,定斩不容情。』

      这戏码再熟悉不过,早有三人在台上候着,其中有两人应和对白:『参见元帅。』

      『秦汉、一虎,应龙到来,叫他报门而进。』

      底下所有人已然出神,没想到在”碧玉簪”之后,居然看得到更出色的演出。樊梨花身姿艳丽威风十足,眼波流转之间含怒带喜,黄天霸虽未着装饰粉,唱薛丁山一角仍气度万钧,行腔吐字更是行云流水真假嗓转换自如,情感层次分明,戏台上两人均是老手,尽管从未对过戏,凭着经验累积两人初次合作竟也配合默契,彼此呼吸协调,并未错乱。

      一曲将尽,还未收声,底下早已欢声雷动,叫好声不断。

      「很好!非常好!是我见过唱得最好的薛丁山之一。」那位公公显然满意非常:「你这江宁第一武生确实有本事和京城最好的武生一较高下!且凭你的假嗓,唱旦角也必是一绝。劝你别待天地会了,若肯随我进京里的戏团,必能红遍天下传唱一时。」

      黄天霸低下眼淡然回道:「人各有志,望公公勿勉强。」

      那位公公瞪视他半晌,终究言归正传:「这些时日你我各自做准备,你们唱戏照旧,千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让人起疑。」又看了黄天霸一眼,吩咐道:「以金钱豹当暗号,等到我给你们消息那天再上这戏码,黄天霸,你扮猴,我扮金钱豹,与你共演时,我会告诉你康熙的消息!」

      「遵命,公公。」

      那位公公转头正欲离开,突然又止住身子,眼角一眺:「你真的不打算随我进京?」

      眼也不抬,黄天霸恭敬俯头:「恭送公公。」

      「可惜啊可惜!不是普通可惜,可惜了你这副好相貌、好身段和好嗓子!」那公公似乎极度惋惜,又看了他好几眼后才离开。

      阿德回贝勒府后才卸了那身打扮,底下那位大总管迎上来道:「王爷。」

      这位大总管脑袋虽然不太灵光,可是办事还算利索,天地会的人总算还不差,尤其那位黄天霸,不去唱京戏却跑去反清复明,可真给糟蹋了!阿德漫不经心应道:「什幺事?」

      「禀王爷,那位清水县令施仕纶已被罢官了。」

      阿德冷冷一笑,康熙果然信了他:「知道了,下去。」

      一个小小县令也胆敢将他阿德贝勒不放在眼里,竟敢动他的人?只罢他的官算是便宜了他!阿德实在很想再给那个不知好歹的施仕纶一点颜色瞧瞧,可是他也明白自己向康熙进谗言诬陷,罢他的官已是极限,若是不小心要了他的命,追究起来定会惹得康熙大发脾气,他可不想坏了烨哥哥对自己的信任。

      只是这口气,该怎幺出?

      「来人,让茍六回来在府里当差,叫他再带那老人拉车巡城,一定要给那施仕纶看到,若有谁敢为那老人出头,就狠狠揍一顿。」想想不放心,阿德又叮咛道:「记着,千万不可闹出人命!」

      「是。」

      **************************************************************

      黄天霸走向自己的镜台,还没坐下身子一张纸便牢牢吸引他的视线,顿时睁大眼──金.钱.豹。

      黄天霸拾起那张纸扬声一喊:「老二!」

      「大哥?」有人迎上来。

      「改戏码上金钱豹,我扮猴。」

      「是。」

      终于来了吗?黄天霸一笔一划勾着脸谱,心里模糊想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名字,不知不觉间已走了神,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这脸谱没画好,鼻唇之间黑白线条歪了些。黄天霸狠狠对镜中的自己呲牙咧嘴,现在可不是神游的时候,猛然回头──戏台上啰鼓暄天、台下喝采吆喝此起彼落,戏台下人人都全神贯注看着孙悟空与金钱豹大战三百回合,却无人知戏台上真正进行的却是弒君造反的阴谋。

      「康熙来了!」

      「何时?」

      「明日。」

      「何处?」

      「包公祠。」

      江宁距京城也有百来里,来回最快也需个把个月,康熙此行微服出巡,知悉之人甚少,他也乐得享受一番平凡人的乐趣,不用过着连来人面目都未看清,就先见到一堆后脑勺和后背对着他的生活。而江宁府此地名胜包公祠,香火鼎盛、环境清幽,康熙望着那泥黑塑像,遥想着宋朝当年包青天的风采,于是轻声开口:「青天之名,流传千古,可惜我朝没有包公。」

      一旁秦大悲忙道:「世有不平,方才有包公,我朝君明政清,民无冤屈,又何需有包公?」

      康熙听了秦大悲之言只是笑笑。秦大悲从他幼年登基即服侍他至今,早已成了他心腹太监,秦大悲更习惯了凡事总偏着主子,顺着主子的心意说话。康熙自然不信世上已无不平,也不认为当今朝廷不需像包公这样的臣子,难不成因为君明政清,需要的就是贪官污吏不成?

      「昏君啊!昏君!」

      康熙回头,只见一位身形微胖、短眉小眼削肩又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手撑拐杖持着酒瓶一瘸一瘸走来,浑身酒气冲天,秦大悲更是皱起眉一脸不悦。

      中年人一进庙就向包公神像下跪,嚷嚷了一堆康熙听不懂的方言,康熙问道:「这位仁兄,你在说什幺?」

      「我说,当今的皇上是个大昏君。」

      秦大悲立时瞪眼怒道:「奴才去教训他!」却被康熙给拦下,被骂昏君总得听听理由,若什幺都不问便将这人给斩了,这声”昏君”岂不白挨?

      「你可知当众辱骂圣上,乃欺君大罪?」

      「昏君就该骂!」

      「当今圣上治国有方,四海升平,为何独你心怀不满?」康熙自问尚不敢与古圣贤君相比,至少该做的不敢有丝毫懈怠,大清朝这些年虽偶有战乱,百姓生活却也逐渐安定富足,他这个皇帝即使不能称毫无过错,也应不至于背上”昏君”这个骂名。

      那中年人顿时一脸不屑:「我满腹的经纶,可比孔明、刘伯温,皇上不识货,简直就是有眼无珠!」

      秦大悲自是不以为然,狠狠给了一个白眼:「好不要脸!」

      康熙轻声一笑,这人口气果真不小:「你自比孔明刘基,何德何能?」

      「你不服气?」中年人爬起身来指着他道:「好!报上你的生辰八字,让我把你的命批一批,我看你服不服!」

      好,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朕服你!康熙微微抿唇,报上自己生辰:「吾生于顺治十一年三月十八日已时。」

      那中年人掐指一算,口中念念有词,不消片刻就斩钉截铁告诉他:「主你一岁就起运,八岁就登顶峰。」

      康熙一惊,他确实于八岁登基当上皇帝,这人也算得出来?

      黄天霸早在包公神像后头埋伏许久,眼见一位衣饰华美之青年带着数人走进包公祠,便疑心此人就是康熙,那知外头竟莫名其妙闯入一个醉醺醺的中年人满口胡言乱语,他仔细听着两人对话,中年人更铁口直断指出那青年妻妾成群、子女众多,却无父亲……黄天霸愈发相信那青年便是康熙,却苦于有那中年人在场怕伤及无辜,暗处突然有弟兄向他使了眼色,黄天霸明白不久后会有更多百姓来到包公祠,那时就更难动手了!

      青年回道:「家父早已仙逝。」

      「错了!令尊尚在人间。」那中年人毫不犹豫反驳。

      「家父现在何处?」

      「令尊在……」

      黄天霸已管不着他们说什幺,暗号一发,埋伏在门边的弟兄跳出关上大门,黄天霸更跃身飞出,挥舞大刀直直往那青年刺去──

      秦大悲大惊失色,扑身挡在两人之间,立刻与黄天霸打在一块,一时间平分秋色难分轩桎,天地会众人也与护卫们各自拚战,康熙只身站在其中神色自若,顾盼之间竟仿若观赏着众人武艺演出般漫步其中,丝毫未显慌乱。

      与秦大悲交手还不到一回合,黄天霸即心惊这位身着黑金锦衣的男子武功之高,在天地会甚至也排得上名。是否打得赢这黑金锦衣人,黄天霸其实并无把握,又不时分神去注意各个弟兄的情况,也查觉康熙身边护卫武功都不弱,看来这次刺杀行动胜算不大,非想个法子不可!

      秦大悲自然也看出这名绿衣男子是所有刺客里武功最高的一个,更是拚尽全力缠斗护在康熙身前,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名男子接近康熙半步。

      两人打斗间已来到神桌前,黄天霸趁隙将桌上香炉抄在手上,使劲往康熙方向扔去。康熙自然不可能呆站着被砸,他表面上看起来悠闲自得,暗地里可是全神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方才已躲过几支飞镖偷袭,这幺大一个香炉还难得倒他?于是康熙跃起身子将香炉借力使力往他处一踢,那香炉却仿佛长了眼般直直往那中年人飞去,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中年人的脑袋瓜上。

      「住手!!」

      康熙与黄天霸两人都看得分明,对视一眼后才发现他们两人竟同时同声厉喊出同一句话,一分一秒都不差!黄天霸回瞪一眼,康熙则微微蹙眉──与敌人的默契居然如此之好,这可真是头一遭。

      所有刀光剑影瞬间息声,众人壁垒分明各分两边,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神坛前那位昏迷的中年人身上。

      康熙示意秦大悲向前察看:「伤势如何?」

      「回万岁爷,晕过去了,脑子里有没有淤血还不知道呢。」

      康熙冷冷看着那些蒙面人,尤其是带头身着绿衣,眼神亮得刺眼的那位:「你我已伤及无辜,还要继续打下去?」

      黄天霸同样冷眸以对,那中年人之所以被砸晕,他和康熙其实都有责任,便垂眸瞧了那中年人一眼。

      仿佛知晓了他的心思,康熙慢声应道:「你放心,朕会找人治好他。」

      黄天霸瞪着那皇帝有些恼怒,他可不想跟这死敌再有什幺默契交流,既然双方实力相差无几,再打下去也讨不到便宜,于是向弟兄们使眼色片刻都不想多待:「走!」

      秦大悲和护卫们原本想跟上追捕,却被康熙唤回:「不用追了,救人要紧。」

      「喳。」

      一场原本可能改变历史,惊天动地的刺杀,只消短短数分钟便结束了,外头想进包公祠的百姓们丝毫未查觉,还奇怪着包公祠大门怎幺给关上了,包公也需午憩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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