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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


  •   非常难得,江老夫人竟有些坐立难安。

      拜康熙事母至孝之赐,自从康熙登基后,她虽然只是个奶娘,仍应验了”母以子贵”这句话,在宫内竟隐隐有几分皇太后的架势,宫里过逝的数位皇后和那位名义上的皇太后个个都对她客客气气让她三分,康熙更是对她有求必应百依百顺,有了皇帝当靠山,普天之下还有那位女子能奈何得了她?怎知她那逆子江盛不知吃错什么药,被秦梅娘迷得神魂颠倒,只因秦梅娘要求说要保住常三郎一命,就让江盛冲回府拚死拚活哀求要她放过常三郎,还说什么常三郎一死,梅娘不活,那他也不想活等等的疯言疯语,直气得江老夫人七窍生烟浑身发抖!她是什么身份,怎能受制于一个小小的秦梅娘?何况不久前丫环才来报说皇帝刚刚下旨要秦公公斩了常三郎,如此大好机会岂能轻易放过?于是江老夫人使了最简单的拖延战术,拖到常三郎应该已经人头落地万无一失了,才来到大厅向康熙请安,展现慈悲宽容向皇帝求情,皇帝一如预料允了她的请求,然而江老夫人万万没想到等到的居然是江盛欢天喜地带回秦梅娘,还有秦大悲两手空空回府复命……江老夫人掩不住剎那间的失望,心有不甘却偏偏得装出一副欢天喜地庆幸老天保佑的模样,但最让她起疑心的,却是康熙听到秦大悲回报常三郎未死时的神色平淡,毫无意外表情,彷佛秦大悲空手而归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隐隐嗅出一丝不对劲,江老夫人按耐住心中不安,晚膳过后康熙惯例会来到她房里聊上几句,见皇帝神色如常江老夫人稍稍安心,江盛也在此时带着秦梅娘来她房里向皇帝谢恩,可是才说没几句,秦梅娘竟向皇帝下跪,求皇帝如同追回斩常三郎那道圣旨般,同样追回赐婚的那道圣旨:「万岁爷,秦梅娘与三郎指腹为婚,本该成为夫妻,皇上下圣旨赐婚,拆散我二人。梅娘心有不甘。」

      「妳在胡说些什么呀?」江老夫人闻言大怒,这女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都如她的意了保住常三郎,这回居然敢得寸进尺当着她的面作出这种事:「盛儿,把她给我拖出去。」

      「皇上,我求求您啊,皇上,我真的不能没有他!皇上,皇上……」秦梅娘死命哭喊抓着门扇不肯放,江老夫人上前硬掰下她的手,将秦梅娘声声哀求掩在门外后急忙向皇帝请罪:「皇上,老身该死,家教不严,让皇上受惊了。」

      「……奶娘,朕不能陪您了。」眼见康熙神色一敛眉头深锁,江老夫人不敢强留,心中顿时警钟大响:今日常三郎之事皇帝已有异样,如今再加上秦梅娘这么一闹,只怕皇帝更不肯相信她,这该如何是好?江老夫人眼珠一转,顿时一计浮上心头。

      康熙确实没料到秦梅娘会当面哀求于他,要他追回赐婚圣旨。再见到秦梅娘被江盛扯着仍拚命抓住门扇不肯松手,登时就明白秦梅娘决心非同小可,这女子与陶婉蓉一样,都宁可舍弃荣华富贵只求与相爱之人长相厮守,不同的是那时他尽力撮合邱凤生与陶婉蓉,这会儿自己却无意间成了拆散鸳鸯的凶手……站在房门外,秦梅娘已不见人影,想必是被江盛硬拉回房,想起方才秦梅娘声声悲切呼唤,康熙不觉心头一沉,喃喃自语:「大悲,难道朕赐婚,错了吗?」

      秦大悲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道:「万岁爷,别想那么多,早点安歇吧。」话才刚说完即听到屋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康熙急忙入内查看,只见江老夫人晕倒在地,头斜靠在椅旁,于是急忙将老夫人扶到床上并召来大夫查看,大夫道老夫人脉象一切正常并无大碍,康熙这才放下心,坐在床边守候,却是想起了自己年幼之时生病卧床,江老夫人也是守在床边彻夜不眠照顾他的往事。

      「孩子,孩子……」

      听见江老夫人无意识的呼唤,康熙忙握住江老夫人的手轻声安慰:「我在这儿,奶娘。」

      江老夫人微微睁眼,看见康熙就在面前,顿时心中一暖:「孩子,有你在我就安心了。」

      「……我永远都会在你身旁的。」康熙一直握着江老夫人的手,直到确定江老夫人熟睡后才起身,门扉无声无息打开,秦大悲正守在门外替他开门,两人沿着长廊走一段距离,确定四下无人康熙才轻声开口:「如何?」

      「启禀万岁爷,奴才照您吩咐问了大夫和那些平常侍候老夫人的丫环们,个个都说老夫人平日身子硬朗,从来没有头痛晕眩的毛病,除了偶尔犯点风湿疼,平常时候可是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朕也记得老夫人身子极好,若有什么毛病,朕不可能不知道。」

      「是啊万岁爷,江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万岁爷侍奉老夫人至孝,怎可能怠慢老夫人,自然会将老夫人照顾妥当,以免万岁爷您操心啊。」

      「既是如此,那这会儿老夫人怎么突然会犯头疼,晕倒在地?」

      「这……」康熙的反问一时让秦大悲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愁眉苦脸道:「奴才实在不知,那大夫都说江老夫人脉象正常毫无异状啊,怎么会……」

      康熙闻言眉头却蹙得更深,若老夫人身子真如丫环所言从没犯过头疼晕眩,大夫也说脉象正常,那这次老夫人的”头疼”就不是身子出了状况,而是……康熙背着双手垂眉低眼漫步沉思,突然眼界边缘见到一抹黑影从远方墙头越下,直觉便抬头一望,竟是那人一身绿衣站在墙下,睁着一双黑亮双眸朝他这里望来,两人视线就这么相交无所顿形,丝毫没有避开的可能。

      康熙没有说话,黄天霸则是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已刻意避开那人所住院落之处,却偏偏还是与那人撞个正着,或许冤家真的就是路窄,他这辈子不知翻过多少墙头,这还是头一回一翻过就被发现,而且还是被自己的死对头撞见……秦大悲见状欲护在康熙身前,却被康熙挡在身后示意要他退远一些,回头望了那人一眼,竟绕了一段路走下长廊到他面前:「好久不见,黄天霸。」

      一点也不久,从你坚持用马车送我回戏班子后也才没几天而已!黄天霸白了那人一眼不作声,康熙也不恼他,事实上从第一眼看清那人的那刻起,满腔郁闷剎时一扫而空,此时此刻康熙只感觉到无比欢欣,心情快活到彷佛像飞上天般兴奋,但脸上仍不动声色:「你怎么会来这儿,有事?」

      如果没事,怎会不巧被你撞个正着?黄天霸有冲动想回嘴,但临时又想不出借口推拖,只得按耐下脾气老老实实答道:「我有事要找施大人商量。」

      「找施仕纶?」康熙微扬眉,这个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黄天霸的答案自然不可能是他,也绝不会是他,康熙悄悄垂下眼,嘴角却不自觉沾染一抹微微苦意:「你找他有什么事?」

      康熙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反问顿时难倒黄天霸,施不全希望他向康熙请求的那些话,黄天霸无论如何也不愿出口,但要怎么跟那人说明?犹豫片刻后黄天霸只得道:「我为了常家灭门血案一事来找施大人。」虽然没有实话实说,但也不算打诳语吧?

      定定盯着那端正而线条优美的脸庞,黄天霸脸上所有表情他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双清澈黑亮的眸子想瞒住心思着实有些困难,康熙从那人眼神不时游移若有所思,而后才直视于他这点,即刻便瞧出那人并没有说谎,但也隐瞒了一些事不让他知道……康熙脑海剎时闪过无数念头,首先浮上的便是黄天霸为何会跟常家血案扯上关系,这倒是值得问个明白,二来今晚与那人不期而遇是意外中的意外,康熙更是不想轻易放他离开,于是嘴角微弯,笑得好不惬意:「这么晚了施仕纶怕是早已安歇,你这事儿找我商量也一样,明早我帮你将话转达给施仕纶便是。」语毕望着他身躯朝内一转,大有想带路邀他入内一谈的架势。

      「这……」闻言黄天霸顿时呆楞当场,虽然心里早早就有数要摆脱那人不是那么容易,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仅仅一句话就被那人顺水推舟至此,反而让他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就算坚持非见到施不全不可,只怕到时施不全还巴不得将他推给康熙……黄天霸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肚中饥虫却在此时咕咕作响,康熙可是听得分明,瞥他一眼眉头轻蹙,径自唤来秦大悲要他备膳,而秦大悲从黄天霸出现那一刻起便神情紧张死盯着他不放,一副随时准备扑过来的模样,而此时康熙竟要他离去,秦大悲更是为难不已,犹豫片刻后仍立在原地不动。

      康熙瞪起眼语气微愠:「你还楞在这里做什么?」

      「万岁爷,奴才担心……」秦大悲有点急了,康熙的命令他不敢不从,但也不敢放任皇帝跟一个大清乱党单独相处。黄天霸则蹦着一张脸将秦大悲的不信任冷冷看在眼里,自己和秦大悲这么点敌对意识,康熙竟完全不当回事,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思及此黄天霸不禁抿唇一笑,不知是笑自己或是秦大悲,于是朝秦大悲喊道:「接着!」手一扬便将自己的佩刀扔给他,算是暂息干戈的表示,今晚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挑错地点翻错墙,后果便是碰见不该碰的人,事已至此干脆既来之则安之,先填饱肚皮再说。

      「行了吗?」康熙这句反问吓得秦大悲急忙开溜:「奴才这就去准备。」原本应该是夜宵的时刻桌上却摆出六菜一汤的豪华菜色,菜肴十分美味,黄天霸不自觉大吃大嚼吃得十分尽兴,速度飞快吃相仍十分斯文,康熙则有一搭没一搭动动筷摆样子而已,全副心思都放在那人身上看他吃东西的模样……康熙突然想起黄天霸曾多次与别人在屋内相聚,而他从来只能站在屋外头远远望着那簇灯火,今儿个却是头一回,他终于能和黄天霸围着同一张桌子、在同一簇灯火下一块儿用膳,心中竟莫名升起一股几近感动的情绪,但下一刻康熙就皱起眉头,趁了个空档开口问黄天霸:「你没吃晚膳吗?」

      黄天霸闻言不觉停下筷子,心想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没好气瞪那人一眼丢下一句:「我不想说。」又自顾自动起筷子来。

      黄天霸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但至少不是『不干你的事』等等诸如此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被那双黑眸瞪了一眼康熙反而十分开心相当欣慰,但也知道他若再追问下去也只会自讨没趣,于是吩咐秦大悲再送上几样江府的拿手好菜,等黄天霸吃得差不多了,秦大悲又送上两壶酒和几盘点心,斟酒之时房里顿时泛起一阵浓郁酒香,黄天霸突觉这酒香好熟悉,竟是他人在府衙被贾青天判刑处斩的那晚,他和施不全一起用膳时所喝的酒,一时间心情颇为复杂难以言喻。康熙则命秦大悲到外头候着不让任何人接近,直到此时此刻总算只剩他二人,于是言归正传道:「你怎么会为了常家血案一事找施仕纶?」

      「我……」常三郎的身份不能说,施不全的要求更不可能出口,黄天霸这才发现自己目前处境想逃过那人询问几乎是天方夜谭,不觉眉头轻蹙有些苦恼,最后干脆拿自己准备上京这件事当借口塘塞:「施大人要我北上京城,去皇宫大内查一些有关江老夫人的过往。」

      「什么?」这回轮到康熙蹙起眉来,施不全找黄天霸帮忙查案不意外,令康熙不快的是施不全居然让黄天霸跑这么远的路途,黄天霸可以不在乎他却不能不在意,于是直接了当阻下那人的预定计划:「你无需专程北上,若想知道老夫人在宫中的过往,我直接命人在宫中调查再传来江宁,绝对比你亲自跑一趟更快更可靠。」

      「你……」不是不知道那人暗地里待他好,但黄天霸怎么也想不到那人居然连调查他奶娘这种事都愿意帮他一把,脑海里即刻浮起施不全那句皇帝特别器重你,心中顿觉不妙,想也不想便急忙推辞:「不用麻烦,我自己跑一趟就行了。」

      「是吗?」康熙闻言唇角微抿,好整以暇道:「你去过皇宫?」

      黄天霸摇头,事实上他连京城都没去过。

      「就算长途跋涉不觉辛劳,凭你的功夫也能轻易潜入宫里不被人察觉,那你知道皇宫宫殿位置、护卫人手如何布置?」

      「……」

      「再说宫里所有大大小小殿宇少说也有上百座,你知道老夫人的档案置于何处从何找起?」

      「……」

      「即使你不找书卷只问人,宫里侍卫妃嫔宫女太监也有成千上万个,你要找那个人问?」

      「……」

      康熙每问一句黄天霸便瞪一次眼,明白那人一字一句自己都无可反驳,大内皇宫布置自己的确一无所知,即使天地会有皇宫描绘图纸他一时三刻也无法立即到手,丐帮人脉派不派上用场更是不知,可是要他就这么顺从那人黄天霸又心有不甘,眼珠转了转便道:「你所提的那些问题我的确一问三不知,但也不难解决,只要告诉我江老夫人书卷在那一座宫殿内藏在什么地方,我自然有法子到手。」

      「可惜放置老夫人相关档案确切地点我并不清楚,这等杂事得问大悲才能知晓。」

      「那你命他告诉我不就行了?」

      「不。」思量片刻后,康熙摇头拒绝了:「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办,你只要等消息回报就好。」

      黄天霸没想到那人态度坚决丝毫不肯退让,不免有些意外,康熙唇角微抿淡淡开口道:「一来京城江宁之间路途遥远,我不想让你长途劳累跑这一回,二来宫内戒备森严,就算你武功高强,我也不想让你冒这个险,这两个理由行吗?」

      完全没料到那人竟是如此直白,毫不隐讳道出不让他前往京城的原因,黄天霸又再次语塞,这次的无言以对却隐隐约约有丝赧然,只因那人在坚持阻挡他京城之行背后所透露出对他的关心,黄天霸不觉耳根微微发热,于是下意识拿起酒杯想避开这话题,而那杯酒入口滋味仍如同那晚记忆中一般香醇浓厚滑润爽口,让黄天霸一时间走了思绪,只管盯着手中酒杯不放。

      「怎么了?」康熙眉尾一扬,饶富兴味瞧着他。

      「这真是难得的好酒。」黄天霸由衷道,自己又添了一杯,总算还记得板起脸来:「江老夫人之事就依你的意思办,只是我有地方不明白,我想调查的东西对江老夫人不利,你为什么肯帮我?」

      「……因为我相信老夫人的清白。」康熙缓缓开口,黄天霸登时想起常三郎两次差点被砍头之事,不觉怒意暗生:「皇上真的认为江老夫人没有可疑之处吗?」

      「为什么这么问?」

      「就凭你那精明的脑袋,我不信你没瞧出任何端倪。」

      康熙闻言不觉笑了,这种话是绝无可能从施不全和秦大悲口中听到的,就算知道自己不会要他们的命,这两人也不敢出口,于是微微点头道:「你说得极是。」

      「哦?敢问你看出那些疑点?」

      「从茍六那奴才。」

      「茍六?」黄天霸并不认得这人,只得康熙续道:「这奴才待过阿德贝勒府,平日喜爱仗势欺人迫害百姓,这回替老夫人贺寿竟见到他在江府当差,着实令我有几分失望。」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人若待在施不全府衙里绝对活不下去,能待的自然只有主子会放纵他如此作为的地方。」

      黄天霸已明白康熙为何口出此言,于是无声催促他继续讲下去。

      「后来又见贾青天拜老夫人为干娘,我便大概明白老夫人的状况……老夫人应该是有些寂寞,才会让这些喜好奉承逢迎之辈有可乘之机。」

      黄天霸眉尾一扬:「只有这些吗?」

      现在换那人来逼问他了?康熙无奈苦笑,却是脸色一沉娓娓道来:「今日老夫人大发慈悲请求赦免常三郎之举,这当中其实大有文章。一个真正慈悲为怀之人,理应完全不会有杀人念头才是。而老夫人却是一开始求我下旨杀常三郎,之后才放他一条生路,言行矛盾前后不一,在我看来慈悲为怀是假,想要常三郎的命才是真。而方才老夫人突然发病晕倒,十之八九也是作戏成分居多……虽然这些都是可疑之处,但仍然看不出老夫人与常氏灭门血案有什么关连。」

      尽管那人一副语重心长的忧心模样,黄天霸可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即使你觉得老夫人可疑又如何?常三郎可是两次差点被你砍头。」

      「错了,只有一次。」康熙摇头道:「大悲天生心肠就软,若不是为了练武,他可能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下去,换句话说常三郎根本无性命之危,我命大悲前去斩头不过是为了给老夫人一个交代,让老夫人明白我站在她那一边而已。」

      「交代?」

      「这是一种双面手法,简而言之就是给一方面子,给另一方里子。虽然我当初确实有想斩常三郎的念头,但施仕纶硬是跟我摃上也要替他伸冤,从他不惜顶撞我想帮常三郎翻案,就代表案情另有蹊跷,而老夫人要的就是常三郎一条命,我能做的就是给老夫人面子,给施不全里子,我站在老夫人那边但不让她杀常三郎,施不全颜面尽失却保住常三郎一命,虽然得费些功夫,不过这手法确实好用。」

      就知道那人尽用一堆绕来绕去的迂回心思来达到自己目的,黄天霸很清楚他不会,也学不来这套算计人的手段,于是白了那人一眼后冷哼道:「那是因为你第一次想杀常三郎时被施大人所阻,否则现在常三郎早早就人头落地,而你还不知有没有杀错人!」

      看来那人还在气头上没消,康熙疑道:「此话怎讲?常三郎有巡按御史所列十大罪状定案在案,横行乡野鱼肉乡民,又多次冒犯老夫人,我饶他一命已经够给施仕纶面子了,这难道还不够?」

      黄天霸不答反问:「请问皇上见过常三郎吗?」

      「没见过。」

      「这就是了,常三郎是左右皆曰可杀,还不到诸大夫皆曰可杀,更不到国人皆曰可杀的地步,而你连察也未察便听信左右旁人所言,不觉得行事太过轻率了吗?草莽皇上?」

      「这……」完全没想到黄天霸拿孟子的典故反将他一军,康熙一时间楞住了说不出话来,还将他之前一时失言的草莽二字回敬给他,这”草莽皇上”四字冠在他头上确实是贴切无比名副其实,想赖都赖不掉,也只得认了:「好!就听你的,明日一早我会带大悲亲自寻访,看看常三郎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也希望你去瞧瞧。」总算见到那人被自己逼问到哑口无言的时候,黄天霸唇角轻扬微微冷笑:「下错圣旨的后果有多严重,你应该比我清楚。难道你从不担心会下错旨、贬错官、杀错人?」

      「要说贬错官,这事儿我早做过了。」康熙想起往事忍不住轻轻一叹:「还记得阿德吗?他曾经进言要我撤了施仕纶官职,我应他所求,施仕纶因此才在包公祠大骂我是昏君。不过也多亏了阿德要你去包公祠埋伏刺杀,我才能认识你。」说到此处康熙却是一顿,眼珠朝他这里转来。

      黄天霸原本听得出神,怎知那人突然将话题转到他身上,下意识脸颊便是一热,赶紧瞥开眼避过那人视线装作不知情,只听到那人又道:「我想施仕纶这回要求你帮忙他,你是不是问都不问就答应了?」

      「……当然。」更因为常三郎是他天地会兄弟,这忙不帮不行,黄天霸悄悄在心中加上这句,没有出口。

      「那是因为你相信施仕纶,我也一样。阿德和老夫人都是我最亲的亲人,我同样相信他们,相信他们不会欺瞒我,才对他们有求必应。」言及此康熙不觉苦笑起来,语气里有深深的自嘲:「如今看来,阿德背叛了,当初因为他让我错罢施仕纶的官,应老夫人所求的赐婚圣旨更叫我拆散一对有情人,而这就是我相信自己亲人的后果!」

      黄天霸原本尚有几分兴师问罪之意,但康熙这几句自嘲之语听在耳里竟是不知不觉间怒气全消,反而有股闷气在胸口塞得难受,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上酒杯,干脆仰头一饮而尽。

      康熙见状想阻止却阻不了,只得叮咛道:「小心喝闷酒伤身。」

      黄天霸没好气瞥他一眼:「闷的人是你,怎么是你劝起我来?」

      「因为是你在喝酒,不是我。」

      说得也是,明明是自己在听他诉苦,怎么现在看起来自己反倒是在藉酒消愁的那一个?黄天霸不觉失笑,接着又干了一杯。

      「别喝那么急……」康熙正想劝阻,黄天霸却突然放下酒杯沉默不语,他想起自己从丐帮和天地会探听到有关江老夫人的过往,以及他跟着常三郎在江府监视时所发生的那些事,无法否认江老夫人极有可能便是常家灭门血案的真凶,但这当下他要怎么向那人说出口?思量片刻后黄天霸咬了咬牙,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问你……你难道从来没想过,江老夫人也许会是凶手?」

      「怎么可能没想过?」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黄天霸楞住了,睁大眼望着眼前人,当他还在顾虑那人可能无法接受江老夫人是凶手之时,没想到那人已经想得更多更远了。

      二人视线相交片刻,一丝略带无奈的苦笑浮现在康熙嘴角:「虽然老夫人不会随便冤枉人,但施仕纶也不是会随便冤枉人的官,从他不惜顶撞我也要替常三郎申冤那一刻起,我就不得不考虑最糟的状况。」

      「那你……」你打算怎么做?黄天霸没说出口那人便接口道:「我也问你,如果你娘犯了死罪被判刑,而你又有武功救你娘一命,在行刑当天你会不会去劫法场?」

      黄天霸本想反驳他娘早不在了,但下一秒即刻明白这是那人在比喻他自身面临的状况:如果老夫人果真是凶手,而那人偏偏又有救老夫人免于一死的权力……

      就算他和施不全拚尽全力找到线索定了江老夫人死罪又如何?只要皇帝一道赦旨江老夫人就能免于一死,但若因私情而纵放亲人枉顾天理道义,他这皇帝又要如何坐拥江山?

      「……你懂了?」

      黄天霸默默瞅着他好一阵子,终于吐出一句话来:「皇帝这差事真不好做。」

      「确实不好做。」康熙不觉舒了口气抿唇轻笑,虽然尚不知状况会如何演变,至少那人了解,也体谅他的处境,此时此刻康熙莫名有种满足及解放感,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阵子想开口,一出口就是喊那人名字:「黄天霸……」

      那人放下酒杯,一双如水般清澈黑眸静静望着他。

      静默片刻后,康熙轻声开口道:「我能相信的亲人已经不多了,我不想再少一个……你和施仕纶尽管去搜集老夫人的罪证,我不会干涉,必要时还可以帮你一把,但除非罪证确凿,否则我绝对相信老夫人,只希望可以在不用讯问老夫人的情况下证明她的清白,将此案了结。」

      「……我想信任自己亲人,不想沦落到连亲人都不能相信的地步。你明白吗?黄天霸。」

      黄天霸轻轻点头不作声,康熙本以为这话题就此结束,过片刻后那人开口了,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

      「我相信你。」他的声音传到他耳中,清楚而坚定:「你一定可以将这案子处理好。」

      有瞬间康熙以为自己起了幻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究竟有多久了?不知从多久以前便再也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话,剎时有一股酸痛生生哽住他的喉咙,眼眶迅速跟着泛起一阵湿润,康熙连忙撇开头闭起眼,深深呼气努力将那股泪意压下,再度睁眼时却是唤秦大悲进来吩咐他再多送几壶酒,借着这举动让自己情绪回复正常。

      眼见美酒送上,黄天霸不由分说又喝了几杯,看着那人一杯接着一杯看似喝上瘾,康熙见状有些无奈:「你打算在我这儿醉酒?」

      「无妨,醉了就在你这里住一宿,况且你不是说过如果我来找你,你不会让任何人动我一根汗毛,不是吗?」

      没想到黄天霸还记得那时在戏班子他所说的话,让康熙一时间忍不住思绪澎湃。而黄天霸手中的酒杯可没因此停下,那种充满豪气又干脆利落的喝法,即使只单纯观赏他的动作,也称得上是赏心悦目的享受。

      不同于黄天霸的一口饮尽,康熙只是浅酌慢饮,黄天霸已经喝干三壶酒,康熙却连一壶都还没见底……看着那人温吞吞的斟酒,黄天霸有些不满道:「你怎么喝这么少?」

      见那人已有些醉意,此刻蹙着眉头埋怨的模样倒有几分孩子气,康熙不觉失笑,放柔语气道:「现在你在我的地盘上,如果我也喝醉,如何能护你周全?」

      黄天霸点点头,瞥了那人一眼低声道:「可惜了,你我不能同醉。」

      「……是啊!」康熙确实不想喝醉,或许只为了想再多记得一些那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若因为贪杯而少了一刻关于那人的记忆,对康熙而言也是无法弥补的巨大损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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