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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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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不全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看完两份与常三郎相关的卷宗,一份是常三郎被判充军宁古塔经过、另一份便是常宅血案始末。常三郎遭江老夫人陷害充军是肯定的,施不全也相信常三郎并未杀害解差,那常三郎如何能从二名解差手中逃脱,这点必须想法子查明。而关于常宅血案的经过,案卷描述如下:常氏一家死于今年元月中,长子常大及次子常二趁假带着妻小回家过年,当时常河的四子,也是常家年仅三岁最惹人疼的么子常四却受到风寒发起高烧,一家子的心思都挂在常四病情上头,却万万没想到常四病情还来不及好转,全家人便不明究里死于非命,唯二逃过的只有被判充军人不在家的常三郎,以及被送到奶娘处喂奶的小宝。当地县衙对此案判决草率到令人不敢置信的地步:仵作仅查出常氏一家十余口死于不知名的奇毒,县令以常河曾定过两名天地会匪死罪为由,便断定是天地会所为,这种断案方式理所当然找不到凶手,这案子也就成了一椿悬案。
如此案情还不到荒诞离奇的地步,命案现场也与秦梅娘所描述相差不远,所有人身上没有半点刀伤,均口吐鲜血而亡,施不全在听秦梅娘转述现场状况时,早已起了疑心猜测可能是毒杀,便写信给薛慕伦想借重她对毒物的研究,请她前往义庄验尸。而此案让施不全最感兴趣的部份却不是常氏一族的死因,而是常河此人,按卷宗及众人描述,常河文武双全为人刚正不阿,担任御史时曾得罪过许多富豪权贵,长子常大及次子常二均在朝为官,清廉正直奉公守法,颇有乃父之风,且常氏一族家庭和乐,既是如此,为何常河被罢官后,却放着让长子次子奉养尽孝颐养天年的日子不过,反而与三子和年幼的么子在江宁教书卖字画辛苦渡日,这个中原因实在耐人寻味……隔天一早施不全匆匆将贾青天赶回府衙,要他寻找那二位解差的身家背景,当查到常河当年曾救过那二位解差性命时,施不全即刻明白二位解差是因为报恩才放走常三郎,于是便拉着贾青天一同面圣趁机禀明此事,设法保住常三郎一命,同时也得让皇帝允许他询问江老夫人以查明案情,但光看皇帝对江老夫人的信任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好办。果然一提出常河临死前留下明月二字,立刻引来皇帝的怒气:「你就凭这两个字,断定老夫人是凶手?」
施不全恭恭敬敬道:「臣不敢,但至少请容臣讯问老夫人。」
「朕不准。」不出施不全所料,康熙丝亳不肯让步,提出反问:「告诉朕,老夫人为何要杀常氏一门?」
「这……」施不全无言以对,倒让贾青天逮着了机会:「回皇上,这简直就是开玩笑,我娘她岂会杀人呢?」
康熙一怔,疑道:「你娘?」
「启禀皇上,小的已经拜江老夫人为小的干娘了。」瞧着贾青天带着点得意又必恭必敬的神情,康熙倒觉得有些好笑,贾青天这干娘一拜下去,他和贾青天可成了兄弟了!如今奶娘身边多了这位江宁府专职听墙根包打听、小道消息又灵通的师爷当干儿子,他这皇帝在这位”干弟弟”面前,说话可得多留心几分。此时施不全仍不肯放弃,苦劝要他撤回斩常三郎的圣旨,甚至连那御史巡按奉上刑部已定案常三郎的十大罪状,也一口咬定是江府片面之词,岂足为信云云。康熙不觉眉头紧蹙怒气横生,心中暗自冷笑你施不全不也是同样只执片面之词便一口咬定老夫人故意诬陷常三郎,又教朕如何信你?
面对康熙的怒气,施不全干脆跪下了,请求皇帝让他翻案:「皇上,请交微臣重新再审。」
这个施不全果真执拗到底,康熙转身怒瞪厉声道:「施仕纶,你真的要审?」
「……是的,皇上。」施不全犹豫了一下,仍未改口。
「好!」不愧是粉身碎骨皆不怕的施不全,也罢!他当初要的就是施不全这种胆敢直言犯上的臣子,就看在他这份骨气上,暂且饶过常三郎一命也行,只是奶娘那里他该如何交代?不止屋外有江府之人,眼前更有一位通风报信跑第一的贾师爷在他身后必恭必敬盯着……
「秦大悲!」康熙突然厉声一喝,秦大悲即刻飞奔而来:「万岁爷?」
「朕即刻令你到大牢,将常三郎斩于大牢中。」
秦大悲闻言大惊失色,施不全更不敢置信,皇帝若只因他坚持翻案就下令处斩常三郎,这前因后果怎么看都不合情理,但圣旨下了便是下了,施不全挡不了皇帝下旨,只能劝阻道:「皇上,大牢非行刑之地。」
「行,拖到大街,斩!」
「……奴才遵命。」
秦大悲奉命离去了,他接到皇帝旨意时犹豫不忍的神情施不全都看在眼里,一看便知秦大悲十分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唯一的希望,便是牢里的常三郎和秦梅娘能按照他的吩咐尽力拖延秦大悲行刑时间,每多拖延一秒,打动秦大悲的机会便愈大,直到秦大悲心软下不了手为止。
「娘,娘──!」远远的竟传来江盛万分着急的呼喊声,一路喊到佛堂去,康熙和施不全只等着秦大悲回江府覆旨,施不全一开始尚心急如焚,但半个时辰过后仍不见秦大悲的影子,又过了一刻钟施不全反而安下心来,江府距府衙骑快马不到一刻钟即可到达,秦大悲若真斩下人头也不用如此之久,施不全几可断定秦大悲斩人一定受到耽搁,能让他耽搁之人除了秦梅娘之外,还会有谁?
康熙悠闲喝了一口茶,见施不全杵着拐杖在一旁不言不语,便轻轻一笑语带试探道:「往日你若觉不公,必与朕抗辩,今日你却一言不发,心中必有缘故。」
施不全一副笃定模样回道:「秦公公杀不了常三郎。」
哦?难不成你施不全果真猜出朕派秦大悲斩人之真意,康熙唇角一扬,再次出言试探:「朕要秦大悲杀自己,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立即去自裁,更何况区区一名囚犯。」
「他杀不了常三郎。」施不全仍不为所动,康熙又以施小红阻不住大悲的理由再试了一次,施不全这次的答案总算让康熙稍稍满意了:「拦得住秦公公的必是梅娘。」
「梅娘?哈哈哈。」康熙欣慰笑起,暗暗点头,这个施不全果然了解秦大悲天生心肠就软,叫他斩人是不可能的,唯一会大开杀戒的时刻只有在皇帝遇难之时。可惜施不全还漏算了一件事:秦大悲服侍他打小服侍到大,秦大悲是什么性子他这皇帝会比施不全不清楚?为何没想到皇帝谁人不派偏偏派杀不了人的秦大悲前去斩人?见施不全自信满满却依旧没猜出自己真正的用意,康熙只是浅浅一笑暗自叹了口气,寥寥数语便结束这个话题。而江老夫人也在此时现身:「老身参见皇上。」
「奶娘请起。」康熙迎上扶起,一旁施不全已在猜测江老夫人亲身前来是何用意,然而江老夫人的来意却让皇帝和施不全都吃了一惊:「请皇上赦免常三郎的罪。想那常三郎是因为太爱梅娘,一时情急铸成了大错,其情可悯,请皇上赦免他的罪。」
康施二人一时间不明白江老夫人为何突然间改变态度,康熙更是安慰她道:「常三郎冒犯您老人家,罪该万死。」
「老身一生吃斋念佛,我不愿意一个年轻人因我而死。」
「可是……」康熙微微沉吟,眉头轻蹙:「朕已令大悲前去斩决了。」施不全见状更故意加重语气道:「老夫人,君无戏言啊!」
「我佛慈悲,老身真是罪该万死,求皇上一定要赦免他的罪!」眼见江老夫人下跪哀求痛心疾首,施不全只是转着眼珠子不说话,康熙忙扶起江老夫人道:「奶娘,您有好生之德,朕岂能不成全你?」
江老夫人闻言感激涕零道:「多谢皇上。」
没想到这下子成了母慈子孝的场面,施不全傻眼一时无言,江老夫人请求皇帝撤回圣旨是有好生之德,自己做了相同请求就被皇帝劈头痛骂,施不全哀怨不已只能在心里直翻白眼,见江盛拿了皇帝手谕急忙离去后,他也向皇帝告退回到江府替他安排的住处,顺便唤来府中奴仆询问,才知原来竟是江盛哀求要江老夫人保住常三郎一命,江老夫人才临时改变主意向皇帝请求赦免常三郎,只是这江老夫人等到秦大悲都离开大半个时辰了才姗姗来迟请求赦旨,若真心想救人,不嫌时辰拖太久了?
施不全愈想愈觉得江老夫人此举别有深意,刚好江盛带着秦梅娘回府向皇帝覆旨,算算江盛此去所花时间也不过两刻钟左右,施不全这下子更肯定江老夫人根本无心救常三郎,不过故意拖延时间算准常三郎人头落地后才向皇帝请求赦旨,只要常三郎这心腹大患一除,求赦旨不过是应付江盛的无理取闹,又能在皇帝面前搏得慈悲为怀的美名,可真是一举两得完美无缺的计谋……只可惜江老夫人终究还是打错算盘,漏算秦大悲这一着。
施不全在自己房中等啊等,总算等到衙役送来薛慕伦的书信,信里附上一张简图标出义庄内常氏一族棺木摆放之位置,又写明已查出常氏一家死于落雁沙,此毒乃大内极秘密之秘药,一般嫔妃或太监宫女也难得手,在民间则更为罕见,并说明中此毒之特征等等。施不全看完此信更断定江老夫人嫌疑又深了一层。皇帝及秦大悲等人自不可能杀害常氏一族,那这江府内曾待过宫廷大内之人,除了江老夫人以外还有谁?施不全忍不住暗自欣喜,查出常氏一族死于落雁沙几乎可证明江老夫人就是凶手,若能再找出江老夫人持有此毒之人证或物证……
「施大人,还有一封您的书信。」衙役又送来一封书信,让施不全有些意外,忙问道:「送信者是何人?」
「回大人,是一名小乞丐去府衙说有重要书信,一定要转交给您。」
「小乞丐?」施不全疑道,打开信件后发现里头仅有一张纸,只写了十个大字:欲知常家事,请到义庄来。
乞丐、常家、义庄,究竟是何人出手相助?光凭这封信还难下定论,但不管如何总不是坏事,施不全边敲着桌面边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江老夫人,外头贾青天喜孜孜跑进来贺喜他,说他这回不但救了常三郎一条命,又顾全老夫人面子,实在是一举两得可喜可贺云云,施不全闻言只是冷笑,这个小贾大概打死也不信他干娘外表看似菩萨般慈祥和善,其实诡计多端心如蛇蝎吧?想起那封不明人氏送来的信件,施不全随口哄个几句说破常家血案者官位连升三级,贾青天就乖乖跟着他一起前往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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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助常三郎报灭门之仇,黄天霸得知可能有常河的消息后便急急忙忙赶往临近的上元县,寻人过程比黄天霸预料的顺利许多,虽然欲寻之人已不住在原址,靠着邻居来往消息黄天霸还是找到了人,那老人姓吴名逢吉,一开始还想否认他天地会的身份,但看到黄天霸拿出怀中那块刻着”宏”字的令牌后,吴逢吉呆了半晌,终于向黄天霸吐露实情。
那时正值顺治年间,某日常河率领弟兄路经江宁郊外,刚好撞见一群土匪正在凌虐一名可怜少女,那位少女就是年轻时的江老夫人江明月,常河救下她后带回浙江,知她受尽侮辱不敢回家便收留她住家中,教她读书识字,帮助照料当时已病重的常河之妻常徐氏,然因战乱刚过百姓穷苦,再加上药石极缺,常河空有一身武艺学问仍请不到大夫又无钱买药,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病逝,不久后常大也罹病,为了不让儿子步上妻子后尘,常河逼不得已出卖了自己玄水堂弟兄换得高官厚禄,吴逢吉当时同样因重病在身未参与堂内会议,因而逃过一劫,从此之后吴逢吉便退出天地会隐姓埋名,不闻不问至今,江老夫人后来的遭遇也因他退出天地会而失去消息。
虽然与吴逢吉会面时间极短,但黄天霸已获得最重要的线索:江老夫人与常河二人确实认识。匆匆赶回江宁后黄天霸第一件事便是前往丐帮找李天运,刚好阿冲人也在那里找李天运喝酒,李天运还来不及开口说话,阿冲就迫不及待提起今日常三郎差点被皇帝砍头之事,黄天霸闻言眉头一拢脸色难看,嘴唇紧抿不发一语,李天运看黄天霸神色不对,忙顶顶阿冲手肘示意要他住嘴,自己则转移话题谈起江老夫人身世:她原为江宁某户贫苦农家之女,十八岁那年不幸被盗匪掳走,音讯全无,一年后有人从浙江送信来说她被选入宫中当奶娘,请爹娘勿念等语,她爹娘按线索前往浙江寻人,也只带回襁褓中的孙子江盛,直至康熙登基后她才回到江宁,建造一座豪华府邸迎接爹娘及江盛同居,虽然众人对江盛之父是何来历仍抱持怀疑,但碍于江府权势无人敢议论此事。
黄天霸细听后,发现李天运与吴逢吉两人所言刚好互相弥补对方不足之处,算是意外收获,但对于这些好不容易寻来的线索,黄天霸却难得犹豫不知如何是好,他没料到江老夫人境遇竟是如此不堪,若将此线索告知施不全,施不全为审案必须查证这段过往,如此一来江老夫人遭遇将被迫公开于世,女子最重的便是名节,此事一旦揭露,对江老夫人无疑是极其严重的羞辱。
──那究竟该说,还是不说?
「天霸,你在发什么呆啊?」
李天运的声音让黄天霸惊觉自己出神好一阵子,阿冲担心道:「大哥,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没事。」这阵子除了为常三郎之事奔波外,另一件令黄天霸烦心的便是玄水堂突然来到江宁欲参与刺驾行动,坦白说玄水堂的参与并不在他原先计划内,偏偏又拒绝不得,最怕的便是刺驾之举因而脱出他的掌控……黄天霸拧起眉头握刀缓起身,刺驾一事他必须再找杨香主商议,先解决常家血案再说:「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找出常宅血案真凶,替常三郎一家申冤,也还我天地会清白。」
「你要去那啊大哥?」
「义庄。我想捎信给施大人跟他谈常宅血案,现在天色渐暗,城里也只有那地方不会有人打扰。」黄天霸说着便要跨出门外,那小女孩李轩轩突然从门边跑出来抱住他大腿软软道:「黄大哥,带我一起去义庄好不好?」
「轩儿?」李天运怪叫,忙将李轩轩抱离黄天霸脚边:「小丫头啊妳是嫌叔叔我鬼故事讲得不够多吗?去义庄做啥?」
「我没去过,想去瞧瞧!」李轩轩歪着头振振有词道,还自告奋勇说要帮黄天霸送信到府衙给施不全,结果三个大男人硬是拗不过一个小女孩撒娇,无奈之下只好答应带她去义庄,更应她所求找来几件白衫和假发玩装鬼吓人,阿冲穿戴整齐后兴致勃勃爬进棺材躲藏,黄天霸也觉得有趣便挑了个矮墙后头躲着,李天运嫌躲在棺材晦气,索性拉着李轩轩藏在门外,四人藏匿妥当后没多久只听得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二人走进义庄,一人说话有特殊鼻音,另一人带着闽南腔调,黄天霸一听便知来人是贾青天和施不全,二人在义庄待了片刻后正要离开,阿冲就挑这时候立起身子发难:「我冤啊……」
施不全原本打算今晚若遇不到送信人,便待明日白天再来此地,此时有人出现施不全第一直觉便是送信之人,没想到却是鬼魂现身,是人也好是鬼也好,只要能助他破常宅血案他都一概全收:「你有何冤?」
「我一家十余口惨死,求大人为我做主。」
「大……大人,他是常河。」贾青天吓得语无伦次,转身就往门外跑,却碰上另一个鬼追他,想躲回屋子时又一个鬼赫然从正面冒出,硬生生将贾青天吓晕:「救命啊……啊!」
原本以为对方真的是鬼魂,然而窗外月光斜斜照射下鬼魅影子清晰可见,施不全马上明白这些都不是鬼,知晓对方是人后这吊着嗓子的哭音愈听愈有熟悉感,等到贾青天直挺挺摔在地上的时候,施不全已猜出来者何人:「黄天霸。」
将白衫假发丢在一旁,黄天霸轻盈越过矮墙笑道:「大人好眼力。」
「我认得你的声音。」施不全奇道:「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有人嫁祸天地会,我岂能不来?」
丐帮、常家血案、天地会,这三个连起来之后施不全即刻明白那封信就是这小子遣丐帮之人送来,为了替天地会洗刷罪名:「那你是在等我了?」
「请大人跟我走一趟。」见施不全眼光落在倒地的贾青天,黄天霸便道:「大人请放心,我的人会将贾师爷送回府的。」
待二人离去后,阿冲和李天运才除去装扮出现,阿冲照黄天霸吩咐准备将贾青天扛在肩上带走,一旁李轩轩轻扯了一下李天运的衣角,李天运无奈道:「我说小丫头啊,妳玩得还不够吗?」
「……有好多人在看我们。」李轩轩指了指棺材停放处细声道,话才刚说完阿冲和李天运顿觉一阵寒意,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扛起人一个抱起人,二话不说飞也似地逃离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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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并不清楚黄天霸会带他到何处见何人,但施不全走到那处与卷宗记载同一地点时,还是忍不住有些惊讶:「黄天霸,这不是常宅吗?」
「不错,大人里面请。」
走进大门后只见常三郎坐在堂前空地一面煮东西一面拉摇篮,只瞥了他们一眼便低头继续盯着煮锅。见四面八方再无他人,施不全忍不住疑道:「黄天霸,你带我要见的人是谁?」
「就是他。」
「常三郎?」施不全不觉有些失望,微微苦笑:「我早就认识他了,还要你介绍?」
对施不全态度不置可否,黄天霸神色如常淡淡开口:「他是常三郎,大人对他了解有多少?」
施不全想想昨晚看的卷宗内容并无详细描述常三其人,于是坦白答道:「我对他一无所知。」
「……他是天地会的人。」
施不全闻言吃惊不小,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常三郎居然是朝廷乱党:「你也是天地会的人?」
常三郎直到此时才抬头正眼看他,低声道:「没有黄大哥的批准,我不能泄露我的身份。」
既然常三是天地会之人,毫无疑问天地会绝不可能杀害常氏一门,但施不全却有些摸不着脑袋,若常父及长子次子均在朝为官效忠朝廷,为何老三会成为大清乱党?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便问道:「你在天地会担任什么任务?」
常三郎简短交代他在妓院干活,趁机刺探消息帮助天地会完成任务,黄天霸接口道:「别人都认为,天地会是一群亡命之徒,做的都是杀人、放火、快意恩仇、轰轰烈烈的事情。其实在天地会之内,有太多像常三郎这样的人,默默在平凡的岗位上,为天地会提供消息。」
施不全点头赞同:「妓院多得是达官贵人,在酒醉销魂之际,口无遮拦,他们什么话都会说出来。」跟着心念一转,身为巡按御史的常河真的可以接受自己儿子在妓院工作谋生?于是忍不住追问:「常三郎,令尊知道你的身份吗?」
「家父在朝为官,效忠皇上,我怎么敢让他知道。」常三郎答得轻描淡写,黄天霸默默听在耳里没说什么,其实常三郎单纯地只想替父亲赎罪,讽刺的是父亲的职责偏偏就是抓他这种与朝廷唱反调的乱党,而这么多年下来常河对常三郎在妓院干活之事未置一词,没有反对也未曾过问……黄天霸隐约觉得常河是知情的,否则堂堂御史巡按,如何忍受自己儿子不务正业在妓院打混而不阻止?现在的常河已无颜面对民族大义四字,常三郎却为了这样的父亲牺牲他自己,天地会一开始曾有想杀常河的打算,也因常三郎的加入而打消这计划,这才是天地会不可能杀害常氏一家的真正原因。
「……所以,天地会就不可能杀害常河一家人。」施不全并没有说错,只是这当中掺杂太多太多道不清说不明的过往,对于施不全这样的外人黄天霸并不打算说出口,也确实没有全盘说明的必要。而江老夫人的遭遇毕竟悠关女子名节,兹事体大,若最后仍旧一筹莫展找不到其他线索,到时再向施不全透露也不迟,于是黄天霸直接了当做出结论:「嫁祸天地会的人,便是杀常家的凶手。」
「黄天霸,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握紧手中佩刀,黄天霸一字一句道:「只要能为他报仇,黄天霸万死不辞。」
「我想请你入宫。」
黄天霸疑道:「入宫?」
「我想知道江老夫人是怎么当上皇上的奶娘。」施不全此时想的是江老夫人如何获得落雁沙这大内密毒,若能找出江老夫人取得此毒的证据,对于寻找常家血案真凶可是一大进展。
「烦请施大人稍候一段时日,我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京城打探江老夫人的消息。这段时日常三郎的安危,还请施大人多多费心。」黄天霸应下了,江宁和京城之间往返若骑快马也不过二十日左右,他从李天运和吴逢吉那里获得的线索刚好就缺江老夫人入宫的这一段,趁此机会补足它也好。
「你放心,常三郎这里我会叫小红看着,就等你的好消息了。」施不全正打算向黄天霸告辞,脑袋却突然灵光一闪,如今皇帝一面倒地全盘相信江老夫人令他头疼不已,自己处境非常不利,而眼前不就有个最好人选打破他的劣势,助他在皇帝面前咸鱼翻身?于是施不全向黄天霸丢个眼色,示意他离得远些再说话。
黄天霸以为施不全有什么要事必须私下告知,便跟了过去。两人走到常宅大门外后施不全故意压低声音道:「黄天霸,这常家灭门一案没有想象中好办,只因那江老夫人对万岁爷有养育之恩,万岁爷对她处处偏坦护短,我怕再这样下去,不止常三郎家仇沉冤海底,也无缘与秦梅娘长相厮守,更糟的是我这顶戴都可能保不住了。」
瞧施不全拉长语调说话老气横秋,一双小眼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黄天霸心中突然浮起不好的预感,只听得施不全又道:「我想请你向万岁爷请求让常三郎和秦梅娘终成眷属,顺便请求万岁爷相助常三郎洗刷冤情,如果是你提出的要求,万岁爷应该不会拒绝。」施不全说得顺口,一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模样,黄天霸听在耳里却惊愕万分一时反应不过来,为什么施不全认定只要他说出口,皇帝就一定会答应他?
「施大人,您……」您是不是昏头了?黄天霸呆楞了下差点冲口而出,忙把话吞回去,想了又想才道:「施大人凭什么认为皇上会听我的?」
「嗯,问得好!」其实施不全真的很想回说因为你是万岁爷的心上人吶,可是这话一旦出口黄天霸这小子大概会瞪圆一双眼吓傻在当场回不过神来,这还不打紧,要是坏了皇帝好事那才糟糕,于是装作正经八百若无其事道:「我只觉得万岁爷特别器重你啊!难道你不觉得吗?」
「我……」被施不全这么一反问黄天霸顿时成了哑巴,虽然想否认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和万岁爷这阵子都住在江府,你只要今晚偷偷溜进府内见万岁爷,替你兄弟常三郎求情,这样不止可以助我办案顺利,常三郎更能家仇得报、夫妻团聚,何乐而不为?」
「这……」
瞧黄天霸一脸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施不全都看在眼里却装作视而不见,更刻意拍拍他的肩笑道:「就这么说定了,拜托你啦。」语毕也不等黄天霸回答便自顾自先开溜了,施不全当然明白这些要求会造成黄天霸困扰,还半强迫要他答应这些事,但这也是没法子中的法子,既然江老夫人仗着她是皇帝奶娘频频让皇帝循私护短,他为何不能找皇帝的心上人替自己助阵压压江老夫人的气焰?他可不想一路挨打挨到底毫无还手余地……这法子荒唐归荒唐,施不全却相当满意,便一路杵着拐杖悠悠闲闲走回江府,刚好在归途中遇上贾青天,贾青天一看到他就大喊:「大人吶您跑那里去了?害我找您找得好苦。」
施不全瞥他一眼故意糗他:「小贾,你醒来啦!睡得可好?」
「这……大人您就别笑话我了。」贾青天完全不敢提一刻钟前他被大力晃醒,发现自己被人背在背上,还以为被鬼抓走吓得大叫的窘态,急忙转移话题:「大人,您不是说要帮忙我破常宅血案吗?」
「命案现场就在常宅,你要不要去一趟?」
「不去不去,打死都不去……」贾青天摇头如铃鼓,死命想说服施不全:「我说大人吶,常家命案为天地会所为铁定错不了,再说这秦梅娘也回到江府,答应和常三郎永不见面,事情不是两全其美吗?您就别花心思跟万岁爷摃上自找罪受了!」
「什么?」贾青天这番苦口婆心,施不全耳朵听进去的根本是另一回事:「秦梅娘怎么会答应永远不见常三郎?」
「大人您不知道吗?万岁爷写给江盛的手谕里说只要秦梅娘肯回江府永远不与常三郎见面,就饶常三郎一命不死,这是菩萨保佑我干娘让她不造杀孽功德圆满啊!」
贾青天在一旁歌功颂德个没完,施不全细细思量后却是一阵心惊:若皇帝从一开始便百分之百肯定常三郎一定会命丧在秦大悲之手,既然如此又为何加上秦梅娘回江府就饶常三郎不死这条件,分明是肯定常三郎还活着才会下如此手谕不是?难道皇帝的想法跟他一样,早早就料到秦大悲会刀下留情斩不了人,由此可见皇帝当时必定另有原因才故作模样欲斩常三郎,施不全想起自己那时还自信满满胸有成竹,顿觉汗颜不已,皇帝早已另有盘算,自己居然拖了这么久才发觉……
晚膳时辰已过,黄天霸毫无胃口只囫囵吃了几口就作罢,北上京城的包袱盘缠早早就备妥了,此刻他满脑子想的却不是路途规划,而是施不全要他今晚夜探江府替常三郎向皇帝求情……黄天霸越想越觉得不对,大清皇帝会器重一个天地会匪到甚至跟皇帝奶娘相抗衡的地步?可想而知施不全这”器重”二字根本只是随便找个理由塘塞他而已,可是黄天霸不想、也不敢跟施不全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无论如何他一定得回绝施不全的提议,这般请求确实不应该,也绝对没立场向皇帝提出的。
夜色已深,黄天霸悄悄来到江府某处围墙旁,他并不知施不全居住在江府何处厢房,于是刻意选了距离那人所住院落较远的地方,提气一个纵跳轻轻翻过围墙,打算潜入江府后再找寻施不全住处,然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身形刚定,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康熙,正低头背手在长廊漫步一脸忧思,身后不例外跟着秦大悲,二人就这么凑巧面对面撞个正着,想躲都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