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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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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黄天霸过得有些心惊。说心惊其实并不是真的惊吓,不过是胸腔里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脑袋有些浮浮的感觉罢了。黄天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以往他总想起自身背负的血海深仇而辗转难眠,然而今晚的难眠却是带着些微兴奋,黄天霸明白那是什幺缘故,也因此倍加郁闷……于是黄天霸的情绪便在表面烦怒和暗地喜悦交织下几乎整夜无眠,直至近破晓时分,才合眼小睡片刻。
拜习武之赐,尽管睡眠极少,黄天霸精神仍丝毫不受影响。早上依惯例洒扫练琴,下午练完功后基本上就无事一身轻。黄天霸表面上与众兄弟谈天说笑不亦乐乎,却心知肚明自己还在牵挂着什幺,果不其然老头子把他叫去厅堂,问起他昨晚那位锦衣华服的朋友是谁。黄天霸一脸尴尬,拚命努力找借口塘塞,没多久小狗子跑过来说那位京城来的公子出现了,黄天霸有些惊讶,此时申时未到,戏班子也才刚开始准备的时刻,那人这幺早就跑来戏班子?问明小狗子那人在何处包厢后黄天霸就匆匆赶去,待人到前台一瞧,那处包厢竟空着没人,黄天霸一楞,这才看清那人居然跑到戏台上去了,背着双手在台上走走停停,却是秦大悲和众护卫围在台下一字排开的奇景,于是跃身上台神色不善,劈头就问:「你在做什幺?」
以严厉眼色阻止了秦大悲等人的举动,康熙眼珠子一转,见眼前人那身绿衣不觉唇角上扬,轻轻笑起:「没什幺,就只想瞧一下罢了。」
哼!这套衣裳你昨晚都瞧过了,再让你多笑几次也无妨。黄天霸恶狠狠瞪回去,他实在不明白那人跑到戏台上究竟是何用意。只见康熙不时四处张望,来来回回在戏台不知走了几趟,忍不住开口道:「这戏台有什幺好瞧的?」
「……你几岁起开始唱戏?站在这戏台上多久?」
见那人问得诚恳,黄天霸忍下丢白眼的冲动答道:「八岁开始跑龙套,十六岁离开。」
「八年,也不算短的时间。」那人轻声自语后又在戏台上晃悠。底下整理桌椅的师弟们个个用着困惑眼神望向他们一干人等,黄天霸蹙眉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正打算一把纠住衣领将那人拎下台,外头突然跑进一位年轻男子,逢人就问:「请问黄天霸黄大侠在吗?」
台上二人均是一楞,黄天霸看清来人眉目,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朋友:「丘凤生?是你?」
丘凤生见到康熙也在,仿佛遇见救星,一撩袍就欲跪:「皇……」才说一字就硬被秦大悲给搀起,向他挤眉弄眼示意:「丘公子有话好说嘛,咱家主子定会想法子帮你,看你急到都跌跟头了。」
丘凤生此时才会意皇帝身份不可泄露,忙改口道:「康兄、黄兄,请你们一定要想法子救救我爹,他老毛病又犯了,快不行了!」
康黄二人互看一眼,康熙眉头一敛,黄天霸便向戏班子兄弟交代几句后二人立即搭马车赶往将军府,途中丘凤生解释情况,二人方知因丘凤生终身大事已定,丘七又受封大将军头衔风光无限,一时心喜过头,这些天来暴饮暴食吃喝无度,好不容易才好转的胆石症因而复发,丘凤生赶忙找人先捎信送去江宁府,施不全此时人已经在将军府替丘七诊治。
听到施不全人在将军府,二人稍稍宽心,康熙却是苦苦一笑,轻声自语:「没想到封这个逍遥大将军给他,反倒是害了他。」
康熙这话黄天霸听到了,心中一阵难受,下意识想说些什幺,却只有动了动唇便没了声息……又想安慰自己的敌人吗?他黄天霸究竟还当不当自己是天地会宏化堂香主?
将军府并不远,马车赶路一刻钟左右便到达。施不全的诊治已告一段落,一旁花艳秋还抽抽噎噎哭个不停。见康黄二人到来施不全小眼一转,便忙唤众人跪拜,康熙手一挥全免了,撩袍落座:「丘七情况如何?」
「回万岁爷,病情没再恶化,却也好转不了。」
见丘七昏睡倒卧床上脸色苍白毫无生气,黄天霸急问道:「施大人,您的医术如神,没法子医好丘大哥吗?」
「我没那幺行啦!」施不全摇头以方言小声碎念,一旁施小红替他答了:「我哥医术比起坊间大夫是高明许多,但毕竟不是神医,不然我那会失明,他怎会医不了……」说着说着却往康熙那里偷偷瞧了一眼,悄悄红了脸颊。康熙却因施小红这句话而有想法,扇头点了点手心沉思道:「神医叶天士能治好丘七吗?」
「叶神医确实有这能耐。」施不全答道:「虽然从江宁去吴县不算远,但丘七此刻身子极其虚弱,只怕受不住旅途折腾。偏偏叶神医从不外诊,这才是最大的难处。」
黄天霸愈听眉心愈是纠结,但转念一想便知这当中其实大有文章:「一定有法子,不然丘凤生不会跑到戏班子找我。」言至此黄天霸扳着脸瞥向某人,双手交叉胸前闲闲道:「再说还有当今皇上在此,我不信治不好丘七。」
康熙闻言唇角一抿,瞥向黄天霸的眼神却是带着宠溺:「……朕也不信。」
施不全一双小眼就在二人间滴溜溜转啊转,轻咳一声后道:「法子自然是有,可找不找得到人就要看丘七的机缘造化了。」
此言一出,黄天霸就知道施不全要他做什幺,自己完全不懂半点医术还可以帮得上忙,唯一能倚仗的自然就是和丐帮的交情和人脉。听了施不全说明后,黄天霸明白丘七需要的是另一位神医救命,但这位神医却是行踪飘乎不定,这当下人在何处更是头疼的问题。
黄天霸是急性子,已迫不及待问道:「那神医姓名?有何特征?能画副画像让我带去给丐帮弟兄们瞧瞧?」
施不全接口道:「这位神医会一点易容术,要隐姓埋名也不是难事,只是将女子容貌画成画像让人随意窥视,总是不妥。」
黄天霸楞了下:「神医是女的?」
「她姓薛名唤慕伦,你只要请丐帮兄弟放出消息,说施不全有事相求,请她来江宁将军府一趟便得了。」
这样就行了?黄天霸疑道:「施大人认识这位薛神医?」
「岂止认识,简直认识到上穷碧落下黄泉了。」一旁施小红突然插嘴道,语气中竟隐隐带着怨怒,还瞪了施不全一眼,而施不全不知为何一脸心虚,缩缩脖子没敢吭声。
见这副情景傻子也知这位薛神医与施不全渊源不浅,不过黄天霸没兴趣知道施不全的私事,现下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到这位薛神医:「告辞了!」
「等等。」座上说了几句便沉默半天没说话的康熙,这时终于出口唤住黄天霸,面对那人一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表情,康熙唇角淡淡抿起:「找到那位薛神医后请她前去驿馆,吃住车马驿馆全包,要不眠不休赶路也不成问题。至于丘七所需药材,朕会命秦大悲让人送来。」
黄天霸一听便知康熙打算将这事揽下,必定将丘七照顾周全,忍不住心头一喜,但下一秒便见到丘凤生和花艳秋个个感激涕零跪下大喊谢主隆恩万岁万万岁等语,黄天霸脸色又有些难看起来,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他想起才不到两刻钟前,那人与他在戏台上肩并肩像朋友般闲聊,现在却在他面前自称“朕”摆起皇帝架子,这等落差让黄天霸极端不舒服,仿佛一瞬间被隔拒在千里之外的感觉……黄天霸不觉冷哼一声狠狠瞪那人一眼,双手抱拳丢下一句:「黄天霸谢过康公子。」便头也不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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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丐帮传递讯息根本不是什幺吃重的活,加上没画像仅有名姓,施不全又只有短短几句话交代,黄天霸明白这根本不算寻人,顶多让丐帮兄弟放话出去,让那位薛神医知晓后自行前来江宁罢了。他现在话带到了,再也没他的事,剩下的只有耐心等待消息。一出了丐帮分舵,天色已近黄昏,虽然他今日无需上戏不急着回戏班子,但只要一想到那人以皇帝身份入住将军府,黄天霸便一刻都不想留,他只想跟众人交代一声事情已办妥就打算离去。没料到的是他才刚踏进将军府大门,便有数条人影无声无息跟上,武功造诣能到此种程度,在这将军府里还会有谁?黄天霸索性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秦公公,找我有何贵干?」
来人正是秦大悲,背后还跟着四位红衣护卫,秦大悲瞄他一眼怪声怪气道:「万岁爷说他想见你,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见上一见。」
黄天霸一扬眉,忍不住戏谑:「如果我说不呢?」
「咱家会一路跟踪你,跟到你与万岁爷见面为止!」
黄天霸倒是笑了:「我以为你会跟我打上一场。」
「咱家也的确很想跟你一较高下。」秦大悲眯眼扬眉,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期待,只是下一句却说得咬牙切齿:「可惜万岁爷吩咐过不可为难你,没法子啊!」真不知万岁爷是看上你这小子什幺了!秦大悲咬了咬牙终究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大悲,你们全都退下。」从另一边长廊竟出现康熙的身影,黄天霸有些意外,若那人在厢房便不可能听到他和秦大悲的对话,更不可能知晓他何时从外头回来,除非那人从一开始就在长廊守着,从没进屋里过。
黄天霸猜对了,但他所不知的是康熙察觉到远比他猜想的更多,在黄天霸神色僵硬丢下那句谢过康公子时,康熙就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根牛毛细针给钻了一下……从以往到现在,要不在施秦等人面前,或者在不知情之人面前,他与他才能暂时撇开大清皇帝和天地会乱党身份,作一对表面上的”朋友”,只是这回临时传来丘七生病的消息,情急之下没顾虑到这一层,挥手免了花艳秋等人的跪拜后,康熙这才惊觉场合不对劲,于是下意识沉默没说话,直到黄天霸欲离去时,康熙反射性唤住他,说出自己照顾丘七的法子,语毕瞬间康熙在那人眼中看到感激,黑眸闪闪发亮,但下一刻那光芒就因其它人的三呼万岁和跪拜而黯淡,俊美面庞线条僵硬,随即丢下那句话离去。
那人离开了,他该吩咐也吩咐了。在秦大悲问起何时打道回曹府时,康熙却执意留下,并且吩咐秦大悲,若黄天霸有回来,务必让他见驾。
──事实上康熙现在心情非常不好,甚至可说用懊恼来形容。
其实交代黄天霸的话语并非一定得当众说明不可,也可让秦大悲私下告知是避开尴尬的更好作法。如同之前丘凤生结婚时,即使一堆官员千里迢迢前来观礼,他照样可以下个圣旨后丢下文武百官走得远远的,黄天霸自然会参加婚宴与大伙同乐,不是不明白怎幺做才能让彼此之间不越界线皆大欢喜,偏偏自己心中那股帝王意识作祟,硬是时不时非得在那人面前来个”君临天下”装模作样不可!!
用力抿紧唇,康熙冷冷自嘲……原来自己并没忘记大清皇帝这身份,如同那人也不会忘记他是天地会乱党,”朋友”二字仅在双方暂时维持表面上的和平才能存在,任何一方要打破它都是轻而易举之事。今天是自己小小越了一下界线惹了那人不快,唯一的最大收获就是那人恶狠狠瞪着自己的眼神,确实赏心悦目又可爱无比!但也不能就因此三番两次拿皇帝威风去逗他惹他……
远远传来秦黄二人对话,康熙这才惊觉自己站在长廊发呆好一阵子,急忙迈步赶去斥退大悲等人,那人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双黑眸亮闪闪的,却不是看向他而是撇过头望向别处。康熙也不甚在意,自然而然开口道:「你今晚要回戏班?」
「不然我还有那里可回?」
「今晚得上戏?」
「不用。」
「那你今晚尽可留宿将军府,我不会扰你。」
「皇上不怕我这个大清乱党意图不轨,行刺于你吗?」
「不怕。」康熙微微笑道:「如果你真的打算行刺我,将军府举行婚礼时你就不会离去,白白放过大好机会。」
果然还是那个牙尖嘴利的皇帝,黄天霸没好气翻翻白眼自知无可辩驳,只得冷哼一声道:「皇上大可放心,在欠你的人情未还之前,我不会取你项上人头!」语毕也未理会那人,径自前往丘七卧房探视,丘七也恰巧在这时候醒来唉唉直叫,身子虚弱得连起身力气都没有,众人忙围在丘七身边聊天说笑借机安抚鼓励他,没多久就到用晚膳的时刻,只见花艳秋忙吩咐这吩咐那的准备晚宴,看向他的笑容却是面露尴尬之色一脸为难,黄天霸心中有数……这是当然,晚膳一定少不了要招待皇帝献献殷勤,他这个天地会乱党何必留下碍眼?正想开口告辞,秦大悲无声无息从门口走进,尖起嗓子怪声怪气道:「万岁爷有旨,今晚不出席将军府晚宴,各位自便吧。」
黄天霸扬扬眉,那人说不扰他竟是此意?告辞之言已错失出口时机,加上施不全适时挽留,黄天霸终究没有离去留宿将军府,那人整晚没有出现,但不代表黄天霸不知他身在何处,从那些护卫们藏身地点便可轻易知晓。黄天霸梳洗完毕后躺在床上,突然发现今晚情况挺像当时他人在江宁府疗伤,那时每天每晚想着念着的便是想见那人却动弹不得,如今好不容易伤好了,那人也在,偏偏找不出理由冲去那人所住院落,倒有些郁闷起来!但无论如何黄天霸今晚决意对那人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到底,毕竟他是为了丘七才住在将军府,而不是为了反清复明,即便要反清复明,也得等到还了欠他的人情再说。
黄天霸一夜无梦,待隔日清晨用早膳时,出席之人与昨晚毫无两样,皇帝那班人马依旧不见踪影,黄天霸也依旧是最沉默的那一个,几乎没有开口说话,席间只听到施不全向花艳秋、丘凤生再次叮咛该如何照顾丘七等等锁事,之后话锋一转提起那位行踪不明的薛神医,居然是替那位神医说好话:「那位薛神医性子高傲清冷,脾气有些古怪,还得请将军夫人你们多加担待。」
「好了啦!哥……」施小红用手肘顶顶施不全,说的是黄天霸听不懂的闽南方言,黄天霸并不在意他们兄妹俩说什幺,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现下情况谁有求于谁再清楚不过,就算那位薛神医是位难伺候的主,大将军府还是得奉若上宾看神医脸色,这道理施不全不可能不明白,唯一解释就是施不全对这位薛神医确实上心,两人应有不小渊源,黄天霸暗自下了这个结论。而施不全兄妹二人也准备回府衙与众人话别,顺道问他要不要一起搭车回去,黄天霸点头嗯了一声,才正要出正厅之时,远远跑来一位小厮来报,说外头来了一位姑娘,自称姓薛,来将军府替大将军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