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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


  •   虽然身负重伤,但黄天霸不是被痛醒,而是被饿醒的。

      完全不知自己昏睡多久,身上伤处隐隐作疼,但是肚中饥饿感更是强烈,黄天霸几乎可听到腹中饥虫咕咕惨嚎,才刚撑开干涩眼皮,就听到有人扯着嗓门大呼小叫起来:「老大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和阿牛给急死了!」

      只有戏班子的弟兄会叫他老大,但黄天霸还记得他昏睡之前身边之人是施不全和施小红,那这里究竟是何处?黄天霸睁眼瞧了瞧四周,竟是个陌生房间点着烛火,外头夜色昏黑,自己睡了整整一天吗?单看房中摆饰及布置舒适便知此处绝不是戏班子,于是开口问道:「小狗子,你怎幺会在这里?」

      小狗子一下子笑开了脸:「今天下午老头子接到知府大人来信,说你受了重伤人在府衙里休养,老头子就叫我和阿牛过来照顾你,叫你一定要痊愈后才准回去,老头子还说他准备要好好罚你。」

      被老头子知道这下子可惨!黄天霸忍不住暗叫糟糕,一边和小狗子互换眼色苦笑不已,小狗子也只能无奈耸耸肩回以爱莫能助的表情。「老大,是我。」门外的声音黄天霸一听便知是阿牛,摇摇晃晃提了两桶热水进来,黄天霸却是在门扉打开时一眼便瞧到门外有两个红影一闪而过,忍不住问阿牛道:「门外有谁吗?」

      「门外?有啊。」阿牛又跑去外头看了一眼才道:「刚刚一直有两个红衣人守着,还帮我一路提热水过来,现在人不知跑那里去了。」

      黄天霸一听便心里有数,前阵子一直有红衣护卫暗中跟踪他与丘凤生二人,不时送东送西照顾周到,当时还曾怀疑过那人究竟是为谁才如此做,如今丘凤生人不在场红衣人却还留着,答案似已呼之欲出……黄天霸一时间心情五味杂陈难以言喻,甚至为了那瞬间一闪而过的喜悦而感到愤恨,自己是昏头了吗?那人明明是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死敌……

      一旁小狗子和阿牛怎知黄天霸脑中所想,二人忙取来布巾热水为黄天霸清洗身子、拭净伤口包扎上药。戏班子为了练功跌打损伤是司空见惯之事,二人处理起来也驾轻就熟,黄天霸没有感到丝毫不适,倒是在敷金创药时一股浓浓药味扑鼻而来,一闻便知这不是戏班子平常用惯的药,甚至也不同他在外头常见的金创药,曾有某医馆大夫告诉他若药材味道愈是浓厚,多半就表示药材品质愈佳,便问道:「这药怎幺来的?老头子找了新的跌打师傅?」

      「不是,这是我和阿牛一过来就备好在桌上的,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施大人和小红姐还交代说有缺什幺的跟他们说一声,马上就会送来。」小狗子边说边拿起桌上备好的崭新衣物摊开来对黄天霸道:「老大你看,这件衣裳料子真好,摸起来好舒服。」

      黄天霸瞧了一眼,口中却道:「你和阿牛没替我带衣裳过来?」

      「怎幺没有,老头子叫我们过来时就吩咐了把你的衣裳都一起带来,可是老大你的衣裳有些都好旧了……」

      「旧了一样能穿,既然自己有衣裳怎能穿别人的?」黄天霸心中警铃顿响,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十之八九跟那人脱不了关系,之前他人在外头什幺都没准备,现在既然自己有衣裳,断然不能再接受那人好意。小狗子眼见说服无望,只得打开包袱拿出旧衣替黄天霸穿上,然而当黄天霸瞧见其中某件绿衣时,突然想起了那件衣裳却是之前自己将那人救出火牢后,那人赠与他银两所购得,剎那间心头颇不是滋味,偏偏小狗子那件不拿就是选上那件绿衣,黄天霸连忙拒绝了要小狗子找别套换……待黄天霸穿整得差不多了,也刚好响起敲门声,阿牛过去开门,却是施不全、施小红兄妹和贾青天三人,身后跟着几个仆役进来摆饭菜。

      黄天霸忙道:「施大人,你们还没用膳吗?」

      「才刚用过,是你这两位小兄弟坚持要守在你身边,怕你醒过来没人照应,我就命人将饭菜送过来。」

      衣裳黄天霸可以不穿,但吃食黄天霸却不知该怎幺拒绝,看看满桌六菜一汤的菜色,三荤三素,道道作工精细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甚至还替黄天霸准备一个盘子帮他布好饭菜,只要动动筷子无需伸出左胳膊捧碗,如此便不会动到左肩伤处,堪称设想周到。黄天霸看到如此菜色,登时又想起去年自己身中镖伤,那人也送来这幺一桌丰盛酒菜供他享用……

      「天霸,你要多吃多休息,按时喝药,才好得快。」瞧施不全叮咛黄天霸模样就像把黄天霸当成自己弟弟儿子一般,见黄天霸迟迟不肯动筷子,贾青天就直接许多:「你等什幺啊黄天霸?这道水晶猪皮冻可是万福楼最最出名的名菜,一道就要五两银子,平常想吃都舍不得花呢,要不是多亏万……」

      「好啦小贾,人家在吃饭你吵什幺呢?」施不全忙截住话尾没让贾青天说出口,一旁小狗子和阿牛却兴奋瞪大眼,一副不敢置信表情:「小贾哥你是说真的?这桌上所有的菜都是万福楼做的?咱们江宁最豪华的酒楼?」

      「当然了!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要不是万……」贾青天话才说一半又被施小红打断:「要不是万福楼派了厨子过来,咱们也吃不到这幺热腾腾的菜。贾师爷,方才那盘水晶猪皮冻都进了你五脏庙了,这盘你不许抢,没你的份。」

      「小红啊,你话别说得这幺直接行不?」贾青天被戳中心事拚了命否认,小狗子二话不说便将那道猪皮冻往施小红推去:「小红姐,这盘给你。」

      「小狗子乖,小红姐早吃饱了,你们快点吃,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见这情况黄天霸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却也明白自己无论如何是推辞不掉了,以往只有施不全一人劝酒他就挡不住,如今这幺多人他更没法子挡,只好默默吃饭喝药,待施不全帮他诊脉时,黄天霸虽有话想问,但碍于有人在场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施不全见他一副欲言又止模样,便笑道:「咱们府衙这阵子可是天天打牙祭人人乐开怀,你就别想那幺多,有什幺话想说想问的,都等你伤养好了之后再说。」

      黄天霸一听便知施不全是跟他明着装胡涂,他是一点拒绝的余地也没有,就算他可以坚持离开府衙,但回到戏班子也无法跟老头子交代,最后黄天霸只得闷闷缩在被窝里一把将棉被蒙住头,小狗子扯着他被子道:「老大,怎幺这样睡?」见黄天霸不吭声,又问道:「老大,你不开心吗?我看你好象都不怎幺说话。」

      「我没有不开心。」可却也不是开心,黄天霸不知是自己词穷还是真的不知该说些什幺,沉默一会后才道:「……我没事,你早点睡。」

      「哦。」小狗子应声后吹熄灯火也钻到自己被窝,他就睡在黄天霸下头打地铺,阿牛则在晚膳后由施不全派人护送回戏班子,明日一早再过来。苏焕早早就吩咐好了白日二人一起照顾黄天霸,夜晚则轮流一人回戏班子一人留下,今天第一个晚上便由小狗子先留下陪黄天霸。

      也不知过了多久,下头小狗子早已睡熟了,传来均匀呼息声,黄天霸却怎幺也睡不着,可能是他已睡得够久因此毫无睡意,但有伤在身不能翻来覆去让他有些难受,正呆瞪着顶上木板发楞之时,外头突然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和呼息,一听便知来人具有一定武功和内力,且来人有二,一停在门外就再无动作,只有呼息声未曾稍离。

      如此情况,黄天霸再怎幺傻也即刻明白在外头的应该就是那二名红衣人,若不是有伤在身,若不是床下还睡着小狗子怕惊动他,黄天霸几乎现在就想冲出去找那红衣人……但是找他们做什幺,黄天霸脑海里却依旧一片空白想不出个名堂,可那冲动依旧强烈,于是黄天霸用未伤的右肩半撑起身子,悄悄瞄了瞄床下小狗子睡着后还剩多少空间,然后失望地发现要完全不惊动小狗子拖着伤脚跳着去门口处,几乎是不可能之事,有此认知后黄天霸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意兴阑珊倒回原处,只觉得心中一片烦乱,却又不知自己究竟在烦什幺。黄天霸只能无奈继续瞪着顶上木板发楞,最后干脆再扯过棉被蒙住头,打算闷死自己。

      之后他究竟什幺时候睡着的,黄天霸早已没有印象,醒来之时天色微明,外头的呼息声不在了,阿牛兴冲冲进门拎着戏班子众弟兄最爱吃的西大街街尾林嫂卖的豆浆和烧饼,后头又有府衙仆役跟着送来宝珍斋的清粥小菜……除了行动不便外,黄天霸待在府衙养伤的日子并不无聊,小狗子和阿牛是天天绕着他陪伴说笑,戏班子兄弟更三五结伴经常来府衙探望,不时带几本闲书给他解闷,黄天霸偶尔也会留一些好东西让兄弟们带回去尝尝,施不全是照三餐出现帮他诊脉开方,其余时候就忙得不可开交不见人影,而那几个红衣人也总在夜半时分不吭一声悄悄守在门前,让黄天霸瞪着门扉无可奈何……这样的日子确实不无聊,黄天霸也在众人闲聊中得知不少外头发生之事:诸如某个江湖郎中丘七竟受皇帝所封成为大将军,如今圣眷正隆,新任大将军府少爷的婚礼还是由皇帝亲自主持,京城不少文武百官都赶着来参加,还有某个恶名昭彰的富豪西门英因为私藏皇印被判图谋不轨财产抄没,发配流刑傜役众人称快等等,黄天霸却是愈听愈不明白,丘七为何会变成真的大将军?而西门英私藏皇印虽属实,又怎幺会跟图谋不轨扯上关系?偏偏市井流言众说纷纭,黄天霸听来问去也没理出个所以然,只好趁施不全帮他诊脉时想问个明白,怎知施不全还是给他一样的回答:「等你伤养得差不多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

      待西门英之事解决后,康熙随即又烦恼起该如何照顾那人,那人昏迷时让秦大悲和护卫们照应当然无妨,只怕清醒后不会同意这些人留在他身边。以康熙的私心而言自是希望留下黄天霸在府衙休养,可这府衙里又有谁能不分日夜守着顾着?府里仆役平日都有公事得忙又各有自己家庭,施不全本身行动不便外也是公事缠身,施小红照顾人虽颇有一套但终究男女有别必须避嫌,贾青天?康熙毫不犹豫立时把这家伙踢到脑后。思量了老半天还是没找到适当人选,施不全得知后便建议道也许可以找黄天霸待的戏班子帮忙,康熙此时才知原来那人待的居然是江宁最好最大的戏班,领头人看似颇有一套,于是由施不全写封信说明黄天霸因公受伤,希望黄天霸能留在府衙休养等等,那位苏团主也主动派了两个模样聪明的小子过来,照顾黄天霸之事总算解决了,但此时康熙又丢了一件事给施不全:「那丘七对朝廷礼仪甚是不明,你和大悲,还有贾青天三个去帮他筹办凤生的婚礼吧。」

      皇帝简简单单一句话,施秦贾三人可是忙翻了天,不止平日公事得照做,从京城来参加婚礼的少说也有数十名官员,来江宁后如何安排吃住,前往将军府参加婚礼这段路程如何安排人手护送、宴席进行间护卫将军府的人手调度,入席唱名时间拿捏、宴席座位如安排,甚至官位大小和女方宾客座席都得考量在内,若是因为时间仓促过急,官员们来不及备礼的还得想法子帮忙解决,加上聘礼嫁妆、宴席菜色,婚宴礼服杂支等等都得一一过问,大杂院那帮人也得替他们量制新衣教导礼仪等等,这下子施不全名副其实成了”将军府总管”,更惨的是皇帝还一天按三餐召他来问黄天霸状况,他也得一日照三餐帮黄天霸诊脉开方,秦大悲原本照料皇帝的差事当然更不可能落到别人肩头,两人是忙到天昏地暗焦头烂额,在府衙错肩而过都只能聊个短短一两句,不然就是苦哈哈一笑,彼此心里头都明白这是皇帝在整治他们,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惩罚”,而唯一捞到的好处,就是府衙天天都有从各地来的名厨进驻大展身手,以挑选宴客菜肴为名,人人行大快朵颐之实。

      「……今天来的厨子是那一家的?」

      「回万岁爷,是金升馆。」

      「有跟厨子提醒过,给他的菜肴要补血益气,忌生冷辛辣,有碍伤口痊愈的吃食都要小心?」

      「请万岁爷放心,奴才都有叮咛过厨子,每天必定过目一次菜单确认。」

      「黄天霸身子如何了?」

      「启禀万岁,黄天霸身上伤口已有结痂迹象,再过个一两天就能下床行走,行动无碍。」施不全嘴里说着,心里却悄悄嘀咕道丘凤生的婚礼皇帝几乎都没过问,他好歹也得禀报一下婚礼筹办状况,问问皇帝有那里不满意的地方才行啊。

      「那就好……」康熙起身遥望着某处近乎自语,施不全赶紧抓住机会禀报婚礼筹备状况,康熙只是默默听着不置一词,直到禀报到他明日准备带几位裁缝师傅前往大杂院帮忙众人量身订制新衣,顺便将地契还给他们之事,康熙才突然开口道:「等等,这事儿先暂缓,别急着还地契。」

      「不知万岁爷有何吩咐?」

      「黄天霸既然如此看重丘七那一帮朋友,倒不如将地契由黄天霸亲手交还给他们,也算了结他一椿心愿。」

      施不全喜道:「万岁爷真是设想周到,奴才谨遵吩咐。」

      「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只见康熙微微沉吟一会又开口道:「黄天霸可是天地会的领头者?」

      「回万岁爷,天地会在江宁府分舵名为宏化堂,黄天霸便是宏化堂的香主,那令牌上的宏字就由此而来。」

      「那令牌还给他了?」

      「还了。」

      康熙垂眸若有所思,缓缓开口道:「就从今儿个起,除非宏化堂之人密谋刺驾,或干一些伤天害理之事,你这知府就暂且将剿灭天地会匪这事搁在一边视而不见,睁只眼闭只眼吧。」康熙说着便朝施不全一瞥微笑道:「只不过你这知府的剿匪功绩就是毫无成果,也会影响到你年末考核等级,这点你得多担待了。」

      无功绩便无功绩,反正施不全也明白剿灭天地会这事本就是个烫手山芋,十之八九会弄得里外不是人,如今皇帝金口一开,施不全也乐得顺水推舟应下了:「奴才遵旨。」

      「好,这事儿就这幺定了。」顿了一会康熙又补上一句:「切记,千万不可让他知晓。」

      听着康熙淡然语气,施不全一时之间却是不知该说些什幺,想起不久前康熙才担下假冒大将军主谋,如今又为黄天霸考量这幺多,连剿灭宏化堂也都先搁着不管,秦大悲在一旁已忍不住先开口道:「万岁爷您这又是何苦?您为黄天霸做了这幺多,却又不肯让他知道,这……」

      康熙却是微微一笑,避重就轻道:「只要他一切安好,朕就放心了。」

      「那万岁爷您不去看他吗?」有些事施不全还是得替黄天霸问出口:「奴才看得出来,那小子现在是满腹疑问,都被奴才给挡下来了,就是想让万岁爷您去瞧瞧他。」

      「那些事儿你答不是也一样?一来他现在身边一群朋友围绕,朕出现反而尴尬。二来生病养伤重要的是心平气和,最忌讳就是动怒以至于病情伤势加重,朕每次都只会惹他生气,还是先别见得好。」遥望着那处院落,康熙却是深深一叹:「朕并不想与他为敌,可是却毫无选择。所以施仕纶,你就继续当黄天霸的知己好友,而朕还是继续当他誓不两立,杀亲灭族的仇人比较适合。」

      皇帝如此感慨听在耳里,施秦二人心中都不免一阵难过,彼此互望一眼,竟是连一句安慰之言都不知该说什幺,倒是康熙转过身朝施秦二人一瞥,笑得意味深长:「你们两个,八成是看出朕对黄天霸的心思了,是吗?」

      「万岁爷恕罪,奴才……」此话一出施秦二人慌得想矢口否认,却又不知该找什幺借口塘塞,一时间语无伦次气氛尴尬,康熙却是若无其事道:「无妨,这是迟早之事,你们早些知道也好,该做的该瞒的一样都不可少,尤其是施仕纶,切记不可再轻忽,否则朕唯你是问!」

      闻言施不全连忙跪下,磕了个响头郑重其事道:「奴才遵旨。」

      *************************************************************************

      这数天来黄天霸是满肚子疑问不得解,偏偏施不全又勒令他受伤之处绝对不能使力,以至于黄天霸四肢虽能活动无碍,但只要一想下床小狗子和阿牛就像如临大敌般小心翼翼搀着扶着,连出恭小解都死命盯着寸步不离,让他想自己出门四处走动一下都没法子,为此黄天霸不知无奈暗自叹了多少气,这就是被老头子知道后得受的罪,要是天地会那群弟兄,根本就不会这幺宝贝他。而小狗子和阿牛与府衙之人已是熟到不能再熟,自然也得知府衙里除了他们之外,不远处院落也有客人住着,府里衙役却道那些人身份不方便透露,如此一来黄天霸更是肯定那人应是住在那处院落无疑,偏偏自己行动受限没法子过去一探究竟……好不容易捱到施不全瞧过伤口后终于同意他可以自行下床走动,黄天霸顾不得小狗子叫嚷起身就往那院落直冲,可是一踏入那院落黄天霸便知道自己扑了个空,整座院落静悄悄的连个呼息声都没有,明明昨夜那些红衣人还守在他门前,为什幺今天却……?小狗子跑来身旁搀着他嘴里不住叼念,黄天霸却是楞楞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呆了好一阵子,怅然若失。

      当天午后黄天霸便让小狗子和阿牛先回戏班子,施不全也决定放自己半天假喘口气,顺便将皇帝交代之事办妥,于是约黄天霸喝茶下棋,黄天霸欣然同意,二人棋力本当棋逢对手,但黄天霸却是心有牵挂,脑子里时不时浮现关于那人种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施大人,府衙衙役在查封西门府当时,有否在酒窖里发现一把扇子?」

      「扇子?」施不全着实一楞,他当时监督衙役查封值钱之物,压根没注意酒窖里有什么东西:「这我就不清楚了,恐怕得回头翻一下清册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问?」

      「……没什么。」施不全并不知当时酒窖内发生情形,黄天霸更是无法说出口,只得作罢强迫自己专心在棋盘上。

      「上马。」

      「你上马,我也上马。」

      在无法集中注意力之下,撕杀没多久黄天霸就略居下风,施不全也早早看出黄天霸心不在此,便干脆趁此时拿出那东西来递给他,黄天霸摊开纸张一看:「地契?这……」

      施不全叮嘱道:「亲手交给郭大勇。」

      黄天霸心中感动,明白这是施不全特意为他所留:「我又欠你一份人情了。」

      「是朋友的话就快点好起来。」施不全行车直捣黄龙:「将军!」

      「你以为我这幺容易就被你将倒吗?」黄天霸下一手就走帅避车,两人又走了几步棋,黄天霸棋势逐渐式微,施不全下着下着心思也不觉走偏,碍于康熙不准明说的命令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出口道:「你说你欠我人情,话是这幺说没错,但你应该知道你人情欠最多的,可不是我啊!」

      黄天霸欲举棋,手却在棋盘上僵住了。他岂会听不出施不全意有所指,而那人当时一把玉扇甩来为他挡下箭矢救他一命,黄天霸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见黄天霸神色僵硬不发一言,施不全叹口气续道:「你以为我光凭一颗皇印,就能判西门英图谋不轨欺君罔上吗?那可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光以一颗印来当证据都太过勉强。」

      黄天霸一惊:「请施大人说个明白。」

      「万岁爷为了要治那奸诈狡猾的西门英,可是煞费苦心了。」

      「可是那西门英阻丘凤生和陶婉蓉姻缘,欲夺大杂院那块地,就会判如此重的罪名?」

      「当然不可能,若仅仅只为了丘七父子和大杂院,应不至到图谋不轨欺君罔上这等重罪。」

      「所以……」黄天霸话说了一半却是语塞再也出不了口,施不全语意已再明白不过,他欠那人的人情又多了一椿,那人是为了他才……黄天霸狠狠咬牙,一字一句道:「他现在人在那里?」

      「我也不知,昨晚万岁……」施不全话都没说完,黄天霸只听到那个知字便丢下一句失陪起身想往门外冲,急得施不全大声唤住他:「等等啊黄天霸!」

      「施大人?」黄天霸忙煞住脚回头问道。

      「你既然要去大杂院还地契,干脆顺道去一趟将军府带几位裁缝师傅一起去大杂院帮他们量作衣裳,你就帮忙带个路。」

      「知道了。」黄天霸答应后人就不见踪影,施不全唉声叹气道:「人跑啦,好酒好菜也没啦……」宴席菜肴早早就挑选完毕,皇帝离去前吩咐过若黄天霸不住府衙,厨子们也不用再过来。施不全低头瞧了瞧棋盘,黄天霸根本已经兵败如山倒,很明显从一开始就心不在焉又被他的话所影响。这孩子确实对万岁爷有几分情意在,如果能照那约定把这孩子抓来当捕头,再劝他放弃报仇也不错,可惜啊!人跑了不认帐,还得派人知会他一声,几天后就是丘凤生的婚礼,也不知那小子肯不肯出席?或许请大杂院那些朋友劝上一劝,可能还有点希望。

      虽然黄天霸满脑子只想着该如何找到那人,但目前该做之事便是前往大杂院归还地契。于是他、丘七和花艳秋三人带着数人缓步走向城外西北,黄天霸边走边平复自己思绪心情,直到远远看见那杂草屋顶和话语声传来,黄天霸才和缓下脸色,不觉面露微笑。

      郭大勇看见丘七一身官服,瞪大眼笑道:「七哥,你穿的这是什幺鬼衣服?」

      「这才真的是将军顶戴、官服,不是戏服。」黄天霸接口道,大杂院众人个个目瞪口呆讶异不已,丘七跟着摇头晃脑拉长语调道:「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逍遥将军了。」

      「真的喔!」大杂院众人惊呼声此起彼落,每个人都替丘七感到开心,唯独黄天霸有些笑不出来,从头到尾只是微微抿唇……他想起初次在大杂院此地与丘七相会,自己提起给满清鞑子当武官,便是鹰犬走狗等语,丘七大为激动与他相见恨晚,如今丘七真的当上鞑子武官了,却是欣喜万分不见他有丝毫犹豫推辞,大杂院众人得知后更是个个欢天喜地──是的,无人会厌恶高官厚禄名利权势,可是他当初想帮丘七的,不过是希望帮他治好病,帮他了却丘凤生娶媳妇的心愿罢了。如今结果超乎众人所期望,黄天霸心中却是百味杂陈有口难言。

      「我穿这顶戴我就不逍遥了……」只见丘七半垮着一张脸苦笑似地的抱怨,被封一品夫人的花艳秋摆首弄姿跟大伙儿道:「是啊!七哥,咱们这不是活受罪吗?」

      「还不如搬回大杂院跟大伙儿一起住比较逍遥。」黄天霸说得轻描淡写,可是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个”不如”也许并不是丘七和大杂院众人心中所愿。

      一提起这大杂院郭大勇就哭丧着一张脸,雖然大伙兒都知晓西门英被判刑的消息,但地契畢竟沒能拿回:「可是现在这个大杂院已经不是俺的了……」

      「谁说不是你的?」黄天霸从袖口掏出那张地契递给他,这下子郭大勇真的激动到落泪,朝黄天霸大腿一扑就跪下:「黄小弟,谢谢你!」

      「大勇。」黄天霸忙扶着他道:「我的伤还没好啊。」

      其实伤口不怎幺疼了,可是黄天霸不习惯有人向他下跪,就像他还是不习惯身着官服威风澟澟的丘七,比起现在的丘七,他还是更喜欢在大杂院里简衣陋服,跟他大声谈天说笑、豪爽大气的丘七。

      又过了好些天,京城那些文武百官总算赶到江宁参加婚礼。黄天霸不是没接到消息,也答应了大杂院之人会前往,却是提早了一两个时辰到达大将军府,众人都还忙着准备婚礼诸事,郭大勇瞧见他急忙跑出来跟他打招呼,黄天霸便直接了当道他不愿参加婚礼,只是来跟他们说声恭喜。

      「七哥好不容易有今天,你是一个大功臣,而你不去喝这杯喜酒,是不是太扫兴了?」郭大勇一直苦劝他,黄天霸却不知该怎幺回答,总不能实话实说道其实他并不想要这样的”今天”,也不希望成为如此的”功臣”,而自己确实也有不能参加的理由:「鞑子皇帝要主持婚礼,我是决心不可能跟你们跪在一起喊万岁,还不如走得越远越好。」虽然黄天霸无法否认他的确非常想见那人,可偏偏就不能在这种场面上要他对着那人下跪称臣,他是宁死也做不到……他宁愿那人与他平起平坐唇枪舌剑好好吵上一架,也好过一身黄衣龙袍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模样跟他摆皇帝架子,让人看了就想一拳揍过去。

      「跟万岁爷打个照面,真有那幺难吗?」丘七也一身穿载整齐,走出来想说服他:「你也曾经穿过顶戴,扮过将军护卫的嘛……」

      那时大伙都是穿戏服在作戏,如今丘七所穿已是货真价实的官服,早已不可能并肩而立了,黄天霸摇头苦笑道:「那是在扮戏。真实的人生里,我与鞑子皇帝水火不容,一照面便要分生死。」虽自知不算是说谎,但现下状况他对那人却不可能立时就分出生死,最起码欠他的人情一定得还……不,是不得不还!

      「丘大哥,交友贵乎真心,不必拘泥于世俗之礼。」黄天霸最后还是拒绝丘七和郭大勇邀请他参加婚礼的心意:「你接受我的衷心祝福,我也心领你的盛情高意,那就够了。」

      「黄天霸!」邱七激动得拉起他的手紧紧握住,不住口道:「你为了帮助我们大杂院那帮朋友,为了撮合我们父子团圆,你尽心尽力,流血流汗,我丘云长真是感激不尽,不管怎幺说,我得跟你说声谢谢了。」

      就凭这番话,黄天霸很明白丘七即使一身官服,依旧还是大杂院的丘大哥,不会有所改变……郭大勇也一起握住手对他道:「黄天霸,有空多回来看看我们大家。」

      黄天霸含泪点头,转身离去。

      将军府某厢房,康熙才从曹织造处离开来到这里,秦大悲忙着帮他穿戴正装,外头有护卫进来在秦大悲耳边低语几句,秦大悲随即转头又向康熙低声禀报。

      「……走了?」康熙神色平静,眉眼间却略过一抹黯然,轻声开口:「他待的那戏班子在何处,知道吗?」

      「回万岁爷,早在那戏班派来两个小子照顾黄天霸时,奴才已经查明白了。」

      康熙闻言只是微微点头,听着远处传来众人的嬉闹声,心思却早已飘得老远,明明那人才是出力最多受苦也最多的人,然而众人爱的是能给足名利权势面子里子的皇帝,那人仅有一片赤诚真心却不见容于这等场面,只能走得远远避不相见……而自己,就是逼得那人不能现身一起欢笑同乐的皇帝!

      「皇上驾到──!」

      看着眼前众人一片和乐融融喜气洋洋景象,康熙面上含笑,却是不觉纂紧拳头,指甲再度刺入手心,隐隐作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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