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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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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不全在府衙寻得一间厢房,与黄天霸休憩处距离不远。秦大悲似早有准备,命护卫寻得厨房后烧水泡茶热小点,一刻钟后便将茶水和夜宵备好了轻手轻脚送入房中,一副兴致勃勃模样:「这些都是万岁爷爱吃的夜宵,还是驿馆找来江宁府最好的厨子替万岁爷做的,施大人您可有口福了。」
「奴才这是沾了万岁爷的光啊!不然怎幺有这幺好的福气?」
两人开始说笑起来,而康熙心思显然还留在那人身上没回来,出口之言全然沾不上边:「大悲,你去看着黄天霸,万一有状况……」
「万岁爷,奴才早早就命两名护卫在房外守着呢!您就让奴才留下服侍您吧。」秦大悲难得替自己求情,施不全见状也道:「请万岁爷放一百二十个心,奴才保证黄天霸决不会有性命之危。」施不全没出口的却是万岁爷您人都来了,那还用怕黄天霸有个万一?
康熙闻言只点点头,神情似乎若有所思又像未回神的模样静默好一阵子没说话,施秦二人忍不住互使眼色询问对方却又没人敢答腔,没想到康熙一开口就让施不全惊出一身汗:「施仕纶,你可知这次丘七父子一事,朕与你犯下什幺过错?」
「奴才该死!」施不全吓得丢下拐扙,倒头就跪:「奴才忘了提醒黄天霸万岁爷并无取奴才项上人头之意,因而害得黄天霸身受重伤,请万岁降罪。」
「这件事朕早说过你,你也早跪过了,起喀。」康熙看似有些不满,脸色也不甚好看:「朕说得是丘七父子,你还没想明白?」
「奴才……」原来不是为了黄天霸之事,施不全忙捡回拐扙,眼看皇帝臭着一张脸,也不敢马上起身,想了想自己这阵子所作所为,继续低头认错:「奴才知罪,不该枉顾朝廷体制,帮助丘七假扮大将军。」
施不全此言一出,秦大悲连忙也跟着跪在地上,毕竟丘七是在他们这几人帮忙下才得以假扮大将军诓人,当时皇帝的滔天怒火只有黄天霸一人逃过了,虽然施秦二人至今仍不明白皇帝那时怎幺一反平日作风,连问都不问缘由就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只听得康熙缓缓道:「朕是说过不追究丘七假冒大将军之罪,但你们这两个朝廷命官可是带头败坏朝廷体制,是该好好整治一番。不过朕现在要说的是另一回事,你们若是还没找到罪名,岂不乱跪一通?」
「这……」四只小眼互相瞄了瞄,施秦二人还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皇帝的意思,施不全干脆直接问出口了:「奴才愚昧,还请万岁明示。」
「你并不愚昧啊施仕纶,只是……」康熙不知为何喃喃自语轻声说道,也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何口出此言,语气随即转趋强硬:「起喀,别让朕说第二次。」
「喳、是。」二人各应各的起身,一颗心却一样被吊在半空中提心吊胆,康熙斜眼瞥了二人,没好气道:「朕要说你们的,便是丘七假扮大将军之事没拿捏好收场时机,尤其是施仕纶,朕当时早早就说了要赐婚与丘凤生与陶婉蓉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此一来丘七假大将军扮与不扮又有何差别?」
「啊!」施不全突然拍手大喊,倒是吓到身边的秦大悲:「奴才明白了,万岁爷的意思是在您开口说要赐婚后,奴才便该将在府外等候陶侃父子及西门英都请进将军府,顺便请您表示身份,赐婚与丘凤生与陶婉蓉,一切就大功告成不再节外生枝。」说着说着施不全不觉汗颜不已,当时怎幺就没想到这一茬?自负的神机妙算算在他人身上百试百灵,偏偏算到自己头上就会砸碢!
「施大人,这就是你的疏忽了。」秦大悲当时人也在场,此时却是转个头眼一瞄,一副哀怨万分的模样数落起施不全来:「既然万岁爷都答应了要赐婚,那丘七就算是乞丐陶婉蓉也得嫁给丘凤生,你还在替丘七瞎操心扮什幺大将军啊?」
那时万岁爷说要赐婚这话明明他和秦大悲,加上贾青天三人都有听在耳里,怎幺现在全都怪他一个没想到?施不全心里头直犯嘀咕,但该认的错还是得认:「这的确是奴才一时疏忽,请万岁恕罪。」
闻言康熙却同样深深一叹语带自责:「不止施仕纶疏忽了,朕也一时气昏头没注意到自个儿已答应赐婚,这才被逼得跳了施仕纶的套,原本当时简单就能解决之事没解决,因而才让陶侃在宴席上提出三项条件这个麻烦,而朕也就跟着一错再错……」
原本施不全还有念头想问皇帝当时究竟为何发这幺大的脾气,可一听到皇帝提起那三样条件,登时又想起自己误会皇帝和黄天霸受重伤之事,连忙再三打躬作揖:「奴才知错,不该误会万岁爷您,又害得黄天霸……」
康熙显然也想起同一件事,神色凝重又是一叹:「好了,此次议事重点不在你们错处上头,而是西门英这厮。」朝施不全一瞥:「你的看法呢?」
施不全却先反问道:「请问万岁爷,您想将西门英作何处置?」
「朕要他的命!」
此言一出施秦二人下意识摒住呼吸,尤其秦大悲更是瞪大眼讶异不已,他很明白这主子作风向来宽厚,要看到康熙语带愤恨一副恨不得想将人千刀万剐的模样,那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施不全首先恢复镇定,平静回道:「奴才愿闻其详。」
「第一、西门英侮辱丘凤生在先,使丘凤生自觉配不上陶婉蓉自愿退婚在后,不费吹灰之力破坏两人姻缘又能全身而退,此等存心搬弄是非之人最是可恶至极。第二、他欲杀黄天霸,让他身受重伤性命垂危……」说到此处康熙顿了一下后才接口道:「而后设计于秋风林欲以人换地,却又暗中埋设陷阱,分明想置黄天霸与丘七之人于死地,西门英这厮实在阴险狠毒,其心可诛!」
「既是如此,恳请万岁爷直接下旨斩了西门英,无需过问奴才等意见。」
得到如此答复,康熙横眉斜睨,冷冷看着施不全:「你不赞成杀了西门英?」
一旁的秦大悲眼珠子转个不停拚命向施不全打眼色,施不全却是仿若未闻自顾自道:「奴才确实不赞成,西门英是该杀,却不能杀。」
康熙冷哼一声:「哦,怎幺说?」
「奴才蒙万岁爷恩典任江宁知府一职,手握量刑之权,在审酌量刑之时,向来以情理法三面去审视犯人是否该死,以情理二面来看,西门英所作所为确实违反道德良心,意图杀害黄天霸更是伤天害理之事。」
「但你却说他不能杀。」康熙偏头瞧着他扇头一指,却是笑得意味深长:「你施仕纶依旧是施仕纶,作风不改。之前朕想杀黄天霸,你不赞成,现在朕要杀西门英,你一样也不赞成。」
要是早早就知道万岁爷您对黄天霸的心思,那自己也会早早省下力气不会那幺辛苦想法子救黄天霸与牛妞了。施不全只敢在心头悄悄腹腓了几句,又续道:「请容奴才详禀,将西门英所作所为以大清律例一一详对,一来律法上并无搬弄是非罪名,挟持天地会匪亦无法入罪,仅有换地此事,罪不至死。二来秋风林设陷阱一事,秋风林本就为江宁猎户狩猎之处,布设陷阱颇多,黄天霸等人所遇之陷阱是否为西门英所设置,尚难断定。即便为西门英所设,也只消说为猎捕禽兽所置便可推拖,更何况并无人因此死伤,无法以此判他死罪。因此奴才依大清律例断定此人罪不至死,故而不赞成杀西门英。」施不全言及此抬眼看了看康熙,见康熙冷着一张脸不置可否,于是大着胆子道:「再恕奴才斗胆进言,依我大清律令,自承为天地会匪者,人人得而诛之,西门英想杀害黄天霸此等侠义之士固然伤天害理,但却为我大清律令所允,何罪之有?」
语毕施不全有些紧张不敢抬头,秦大悲偷偷瞥了施不全一眼也不敢答腔,二人蹦紧神经垂首等着皇帝说话却迟迟等不到回音。抬头只见康熙脸色甚为难看,片刻后却没头没脑问了一句:「那杀人伤而不死,最重刑责是什幺?」
施不全有些疑惑,仍回道:「杀人至伤最重罚杖一百,流四千里。」
「果然,光凭大清律例想要西门英的命,没那幺简单。西门英这厮,确实狡猾。」看皇帝沉着一张脸语气不善,施不全直觉便是大事不妙的预感,暗忖起自己方才说的那番话,凭皇帝的脑袋不可能事先没料想到,否则也不会语出果然二字,那皇帝要他说那番话意欲为何?或许是想再一次确定大清律例拿西门英没法子,但施不全很清楚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若当真想要西门英的命,只消动个口找出名目便成,可这名目却也不是那幺好找啊……
片刻后康熙果然开口了:「凭大清律例要治西门英确实不易,却也不是完全没法子,他想呈上那颗皇印来邀功,朕就偏不如他的意!」
施秦二人互看一眼,秦大悲忍不住开口道:「那万岁爷您的意思是……?」
「那颗印是朕平日题诗作画、与京城书信往来时落款用的,而在三藩之乱当时,那颗印也曾拿来调兵遣将,盖作印信。也就是说,那颗印若想用来下密诏调军马,不成问题。」康熙淡然开口,秦大悲闻言倒抽一口气,听在施不全耳里更犹如五雷轰顶,震惊万分:「难道万岁爷您想以图谋不轨罪名办西门英,满门抄斩?」
康熙却是冷冷一笑不作响应,事实上当他在西门府苦思着要找出错处好治那西门英,眼前一杯茶却让康熙灵机一动──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西门英想以那皇印平步青云,那就让他因皇印获罪,理所当然有何不可。然而康熙想到图谋不轨这名目的同时,脑海里也确确实实浮现四个字一闪而过──满门抄斩!
见皇帝唇角微扬冷笑不语,那笑容却是让施不全和秦大悲看得心中打突,施不全更是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西门英为人虽可恶至极,但万岁爷您已是欲加之罪,若是祸及满门,更为不当,请万岁爷三思啊!」
施不全焦急不已,见到的却是皇帝垂眸一笑摇摇头道:「施仕纶啊施仕纶,你我君臣虽有默契,毕竟不足。大悲都没有跪下求朕,你就急着先跪了。」
「啥?」施不全一楞,秦大悲却是拉他一把小小声笑道:「施大人您又瞎操心了,咱家跟了万岁爷这幺多年,还没见过万岁爷将那一家子满门抄斩过呢。」
这那能怪他,他从没跟着皇帝从小跟到大啊。施不全悻悻然起身心里又犯嘀咕,明白自己是被皇帝给耍了一回。但对于欲杀西门英此事,施不全决不信皇帝会不知他真正想杀西门英的理由为何,于是心一横,干脆将心里话说出口了:「再恕奴才斗胆直言冒犯万岁,您当时破例饶了黄天霸一命放他一条生路,此举的确枉顾律法无疑。如今西门英以律法问罪尚罪不至死,万岁爷您却同样枉顾律法想置他于死地,两相比较之下,大大失了公允,也有损万岁圣德。敢问万岁爷,如果西门英所伤之人不是黄天霸,而是其它天地会匪,万岁爷您是否仍想要西门英的命?」
室内瞬间沉寂。施不全眼珠转上转下心跳如雷鼓,秦大悲则暗中吐舌心想真不愧是施大人敢如此直言顶撞万岁爷,康熙却是脸色铁青双手握拳紧抿下唇,一字一句从齿缝并出:「说得好!继续。」
「奴才以为对于该救之人,无论出自公义或为了私心理由救人均是无妨;但若是杀人,为了义理而杀天经地义,但若为了私心而杀,实在大大不妥。」施不全干脆又跪下了:「恳请万岁三思。」
言已至此,施不全早明白直指出他是为私心杀人,康熙又岂会不知?顿时胸腹一口气硬生生塞住,隐隐作疼,过了好一会后才闷闷回道:「……若是没三思过,朕就不会叫你来了。」
「奴才明白。」施不全接口道:「万岁爷心知肚明您对西门英是想杀而又不该杀,所以才叫奴才来商量,奴才的结论也和万岁爷一样,西门英虽然该死,却不能杀。只因万岁爷与奴才均是执法者,西门英遵从律令诛杀天地会匪,身为执法者,又岂能杀害守法之人?」
「够了!」康熙终于忍不住出口打断,起身背对施秦二人站在门边不言不语,双手紧捏扇骨直至指间发白。施不全瞧康熙朝的方向却是黄天霸休憩处,心中很清楚康熙是想为黄天霸讨个公道,但偏偏就卡在皇帝这身份他才不得不提醒康熙必须考量再三,不禁暗暗叹口气不再相逼。
「……西门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又过了许久,康熙才深深吸口气,吐出这句话来。
施不全忙道:「奴才愿闻其详。」
「西门英,仍以私藏皇印判他图谋不轨、欺君罔上,即刻抄没家产,不得有误。」
施不全还想着只抄没西门英财产万岁爷就肯善罢甘休?只听得康熙又道:「你去私下告诉他,朕最痛恨的就是为一己之私搬弄是非之人,叫他以后不用花心思想讨好朕妄想着平步青云,离功名利禄越远越好,最好连捐官做员外的念头也不要有。要是让朕知道他再逞口舌之欲兴风作浪,尽干些有损阴德之事,朕有的是法子绕过大清律令,叫他死得不明不白!」
这已是皇帝在让步了,施不全忙磕了个响头不敢再非议:「奴才遵旨。」
「这事儿就交由你去办,朕不想跟那西门英废话。」
见康熙扳着一张脸闷闷坐回原处,秦大悲总算松了一口大气悄悄拭了拭额,这两人争执了老半天终于对西门英处置有了结论。但还有一件要事尚未解决:「万岁爷,奴才和施大人教邱七假扮朝廷命官,败坏体制之欺君大罪,恳请万岁爷降罪。」
施不全才起身到一半,一听秦大悲提起只好又跟着下跪,乖乖低头听皇帝发落。那知康熙却反问他们道:「你们要朕怎幺罚?」
施秦二人楞住了,不觉抬眼看向康熙:「万岁爷?」
康熙此时却有哭笑不得百味杂陈之感……想要西门英的命没了着落,而教丘七假扮大将军当时,表面上看似是自己被逼着跳施不全下套之事,但康熙心里非常明白他大可不甩施不全,却是那人收了刀睁着一双亮闪闪的黑眸望着他,期待他想出法子,被那黑眸一望,康熙拒绝之言硬是出不了口,于是就吩咐这个吩咐那个的一起淌了浑水。现在又有什幺立场追究施秦二人之罪?他自个儿却也成了帮凶啊!
「……算了。」康熙轻轻摇了头,缓缓开口:「那就假戏真做,封个大将军给邱七让他乐逍遥。」随后又提醒道:「记着,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没想到皇帝竟做如此处置,施秦二人互望一眼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尤其是施不全更感羞愧,先前邱七骗了皇帝还害得皇帝差点没命,自己相助邱七假扮大将军如今倒成了皇帝替自己背黑锅,施不全忍不住开口道:「万岁爷,您也未免太委屈您自己,无需如此啊……」
「难不成你们想以欺君之罪论处?」一句话问得施秦二人低头无语,康熙瞥了二人一眼,终于道出结论:「君无戏言,朕不想再犯这错,起喀。」
这”君无戏言”四字,只有施不全听出了康熙语后的涵意,想必康熙还在为那时戏言要斩自己脑袋,却害得黄天霸受重伤而懊恼。想想这整件事前因后果,皇帝一开始是为了黄天霸而相助于丘七,最后也等于为了黄天霸认了假扮大将军之事当上主谋。这,又何苦呢?施不全望向康熙正想说话,却被康熙斜眼一瞥瞪回,只好面有难色把话吞回去。
「……大悲,明儿个升堂时记得将陶婉蓉带来府衙候着,顺便叫护卫跟西门府之人交代一声,就说朕今晚临时有急事必须离去,明日官府升堂问案时一定会前来关心陶伯父及案情。」直到这些细碎锁事也吩咐完毕,事情处理大致底定后,康熙才终于能稍稍放松自个儿,放松那瞬间浓浓疲惫感全部涌上,他已经快二天二夜未合眼了,于是转头施不全道:「你去找一间厢房给朕歇歇,干净就好。」
「奴才遵旨。」府衙里头平时打理好的客房多得是,施不全正想开门带路时却被秦大悲拉住在耳边低语了几句。施不全忙又回头一副愁眉苦脸模样道:「启禀万岁爷,奴才明天一早会身子不适,又头疼又腹痛的,请万岁爷允许奴才告病假半日,明日午时过后再升堂审理此案。」
「你明儿个会身子不适?」康熙先是一楞,见秦大悲向施不全挤眼弄眼后又对自己陪笑,顿时明白这是二人对他的贴心之举,让自己多休息几个时辰,便微微一笑:「行,朕就允你告假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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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早在得知施不全便是假将军府总管时,西门英便计画好要让这个不畏权贵、软硬都不吃的施不全栽个大跟头。相助丘七假扮大将军向陶家骗婚?这可是欺君大罪,没被问斩至少也得掉顶戴。只要能拔掉施不全换一个识时务的人来当江宁知府,他西门府总有一天会拚过曹织造,江宁自会成为他西门英的地盘。
于是清晨一早西门英便兴致冲冲带着陶侃与一干乡亲父老前往江宁府要击鼓鸣冤,没想到却吃闭门羮说知府大人身子微恙告假半日,得等到午后府衙才会开门。西门英只好闷着一肚子气先回去等着,等时辰一到立即又带人杀来府衙。只见衙门捕役全都准备妥当,昨晚忽然不见人影的康公子也在门外等着,向他微微颔首。西门英也只微微点头不作响应,这位神秘的康公子究竟与丘七假扮大将军一案牵连有多深,很快就会见分晓!
片刻后原告陶侃,被告丘七父子及花艳秋都跪在堂上候审。西门英却不肯下跪,一状便告堂上知府施不全勾结贼人、假扮命官,辱没官格、败坏体制,并一一数落施不全欺君大罪所有罪状,施仕纶却是微笑以对:「我不赖,我认罪。但是本府不是主谋者,」手一伸,却是直指大门外那颀长身影:「那位康烨康公子才是主谋。」
此语一出西门英却是一愕,丘七等人也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那位康公子分明之前才坚持告知丘凤生真相,怎幺这会居然成了主谋?只见施不全拖着瘸腿一拐一拐前去相迎那位康公子,西门英暗想着这康公子可是好大威风,居然胆敢串通知府犯下此等欺君大罪,又跑到他府上作客,胆识可真不小!无妨,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是皇亲国戚,他也要告到底。怎知那康公子听他一一数落罪状告他骗婚之罪,却仍笑吟吟回道:「如果当初都是真的,那就不算是害死陶婉蓉的凶手了,是吗?」
西门英不觉笑了起来:「只可惜,假的是不可能变成真的。」
康熙也同样笑得欢畅:「是我主谋,是我所允,当然是真的了。」
此话入耳当时,西门英下意识瞪大一双眼茫然不明康公子何出此言。只听得康公子沉声一一赐封丘七等人为逍遥大将军、一品夫人,丘凤生为翰林院侍读,让丘七等人呆楞当场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懂怎幺回事,施不全忙压低声音提醒他们道:「快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丘七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是太岁头上动土,居然拐骗当今圣上,吓得磕头直呼万岁。而西门英却也在明白的剎那间吓得全身发冷双脚微颤,他曾在脑海一闪而过的怀疑,却被自己信心满满地否认掉,自己怎幺会如此疏忽不再小心些,宁可当对方真的是皇帝也总比得罪了皇帝要来得好……若皇帝从一开始就是主谋,那不就是自己从头到尾都跟皇帝作对唱反调,皇帝怎幺可能会待见他?思及此西门英冷汗湿了额慌忙跪下认错,从袖口掏出那颗皇印眼巴巴奉上,只盼着此举能讨皇帝欢心不计较他的所作所为,如果皇帝一开心,也许还有机会赏他个一官半职。
「西门英,朕找这皇印找得好苦,没想到在你手里头。」康熙一眼见到那颗印,眼前剎时略过昨日那人在酒窖中身中两箭的情景,心脏顿时被刺了一下地抽痛,那人明明在受苦,自己却硬是得装作若无其事,笑着说不认识他……康熙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他确实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迫不及待想好好整治眼前这个卑鄙家伙的心情,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绝望深渊,于是嘴角恶意扬起,康熙笑得很是欢欣:「朕龙心大悦,赐你……无罪。」
西门英满心期待着自己能鱼跃龙门飞黄腾达,得到的却是皇帝笑容满面不以为意的答复。满腔期盼顿时落空,大失所望之余心中忍不住暗叫糟糕,自己的确得罪了皇帝,皇帝明摆着厌恶他,他到底要做些什幺才能挽回皇帝的心?西门英拚了命挖空心思想破头,完全顾不得堂下情况。丘凤生坚持赴死要与陶婉蓉相会,陶侃直到此时才知丘凤生待自己女儿一片真心,却也后悔莫及,康熙向秦大悲打了个眼色,将陶婉蓉带来,于是堂下个个喜极而泣,皆大欢喜。
西门英见状忙道:「万岁爷聪明睿智,旷古绝今,实非凡人所能及的,这都是一场误会,还请万岁爷跟大家一块儿到舍下来奉茶,容在下一一陪罪。」他是拚了命好话说尽,只盼得还有机会打圆场为自己开脱。
施不全却是边听边笑,还暗地向贾青天打眼色:难得有人拍马屁的功夫可以与你一较高下。待西门英语毕再故意面色一敛语气放重:「且慢!」
西门英只觉莫名其妙,见施不全朝康熙作揖道:「万岁爷,此案并未了断。」跟着就是一声怒喝:「西门英,你图谋不轨、欺君罔上,你可认罪?你在五、六天前即购得皇印,却不交官府而私自藏了起来,你岂会不知那皇印可以下密诏调军马,你此举分明别有所图,包藏祸心,这不是图谋不轨是什幺?」
「冤枉啊,草民绝无图谋不轨,草民收藏皇印只是……」施不全字字句句让西门英整个人完全呆楞当场不敢置信,这还是那位被江宁乡亲称赞明察秋毫办案如神的施青天吗?根本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编织一条罪名往他头上套,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忙指着贾青天替自己辩驳:「这位贾师爷可以做证,草民只是图个升官发财罢了!」
「大胆西门英!你何德何能,藉此就想当官发财,当今万岁爷是何等的英明睿智,岂会随随便便就封你官职,你分明把万岁爷当成昏君耍弄!这不是欺君罔上是什幺?」施不全振振有辞道,一旁贾青天听得眼珠子转来转去只差没翻白眼,康熙更是眯眼扬眉一脸有趣斜瞥着施不全说得口沫横飞不时打躬作揖,心里头浮起的均是同一句话:没想到你施不全拍起马屁来挺有模有样的,功夫也不差!
「冤枉,冤枉!草民绝无此意!」西门英喊得声嘶力竭,施不全丝毫不为所动,变本加厉道:「铁证如山,还不肯认罪,不动大刑我看你是不会招认……」
这是什幺证什幺山?西门英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不止贾青天明白自己心思,就连那阵子以化名康烨待在他府里的万岁爷也应该明白得很,他这些天在宴席间就只顾着说建天观园接驾的计划,什幺时候想图谋不轨过了?然西门英却作梦也没想到这幺点念头竟莫名其妙成了滔天大罪!西门英原本还想大骂施不全含血喷人,但眼角一瞄施不全背后之人,皇帝就微微笑着坐那儿望着他们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连施不全要对他动大刑也不闻不问毫无反应。西门英剎时全明白了,表面上是施不全一人唱独角戏,但实际上背后真正主导之人却是……一旦恍然大悟,跟着就是从头皮凉着一路凉到脚底,终于无力趴下:「……草民认罪。」
施不全施施然道:「师爷,图谋不轨,欺君罔上,该处何罪呀?」
贾青天想了想接口道:「按律,满门抄斩。」
闻言西门英不觉睁大眼,浑身犹堕冰窟,不住颤抖。
「姑念西门英及时认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财产抄没,即刻执行。」施不全一人唱独角戏唱得好不卖力,总算将康熙所交代之事办妥,正想着大功告成时突然又想起有件事差点遗漏,忙又扳起脸对西门英讨回大杂院地契跟让渡书,要是少了这些东西,对丘七等人也毫无意义了。
眼睁睁看着地契被拿走,西门英脸色更加苍白,心知他对大杂院之人不择手段百般逼迫之事皇帝八成早早就知晓,故而令施不全以此等手段整治于他。「退堂!」施不全扬声一喊,却被一句话给打断:「慢着。」
开口之人正是康熙,听到皇帝沉声一喝,西门英还巴望着皇帝会不会念在不知者不罪而对自己开恩,只见皇帝唇角轻抿对他笑得很是温柔,双眼微眯却闪过一抹精光:「再加杖一百、流四千里、傜役十五年,遇恩不减、遇赦不免。」
此话一出等于是破灭了西门英最后一丝希望,整个人摊跪在地上久久不起。施不全听着不禁暗中吐舌,心想皇帝果然是不可能甘心只抄西门英家产,这时候才出口加上杖流和傜役,摆明了就是不准任何人非议。皇帝私心想杀西门英是劝阻了,但存心要让西门英吃尽苦头受够折磨他可是爱莫能助,反正这西门英也不是什幺好家伙,平日多行不义声名狼籍,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应该,于是恭恭敬敬道:「奴才遵旨。」此时朝廷的傜役多半是派往东北去筑城运粮对抗罗剎国,像西门英这种娇生惯养又是江南土生土长的公子哥,被派到冰天雪地的东北去干苦活还没有希望减免刑罚,那可真的会吃不了兜着走,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比起阿德贝勒府的富丽堂皇,西门府要抄没家产实在简单得多,衙役来来去去一两个时辰就封得干干净净,西门英唯一求得的恩典只有托人将祖先牌位送往寺庙供奉,然后眼睁睁站在门外看着大门匾额摘下,一箱箱财物往外搬,查封完毕后大门立即关闭贴上封条,所有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他,就连身上仅剩的一袭深蓝锦衣要不了多久也得换成囚服,施不全对他劝了几句话便先行至前头拐角处候着。西门英依依不舍在那栋豪宅前伫立许久,才跟着缓缓走至前方转角处与施不全会合,今晚他必须待在府衙牢房,明日挨完那一百大板后就得即刻起程,还有四千里流刑和十五年傜役等着他慢慢去熬。
待他换下锦衣穿上囚服入了大牢,施不全却是摒退左右,对他语重心长道:「万岁爷给你的惩罚不止抄没家产和傜役,还要我转告你,万岁爷最最痛恨像你这样为一己之私搬弄是非之人,你这辈子别再妄想着求取功名利禄飞黄腾达,要好好安分过日子,否则怎幺死的都不知道啊……」
其实西门英已心里有数,皇帝对他的厌恶只差没将他大卸八块而已,施不全特意私下告诫他这些话就是皇帝的警告,然而西门英却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搬弄是非?皇帝身边最多的不就是这等人吗?如果他早早知丘凤生是皇帝的救命恩人,不止不敢破坏丘凤生与陶婉蓉姻缘,连丘七和大杂院之人也会跟着敬畏三分,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那个胆量与皇帝作对,但西门英就是不明白皇帝为何待他如此无情,连不知者不罪的余地都没有,西门英很有冲动想跟施不全问个明白,但喉间哽得发疼半字也吐不出,问明白了又有何用?今生今世,他再无任何翻身可能……
施不全一拐一拐离去后,只剩西门英孤身一人缩在幽暗牢房角落,像个无助孩子般啜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