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七章 ...

  •   黄天霸循声来到戏园子后头的柴房,这里地处偏僻,无论想往何处去都有些距离。那声音也渐渐明显,黄天霸愈听愈蹙眉,一来很明显屋里头的人绝对是戏班子一员,二来这声音……方才声音太过微弱听不清,可是里头之人分明是男子,且正在行房事,却又为何如此凄厉哀嚎?黄天霸手握佩刀已准备冲进去,却听到身后有细碎脚步声,有人扯他的手,小声低语道:「老大,跟我来!别去扰他们。」

      黄天霸认出身后之人是小狗子,却硬是不肯离开,愤愤道:「里头的可是小六?」

      「这……」小狗子苦着一张脸没答腔,黄天霸从他表情就知道答案,于是纵身欺上门边,提脚大力一踹──

      「老大──」小狗子没来得及阻止,里头的人已爆粗口:「他奶奶的,谁敢妨碍老子寻快活?快滚!」

      门一踹开,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厚腥膻味,黄天霸直觉一阵欲呕,手脚仍毫不留情,一脚就将压着身下人那团蠢蠢欲动的肉形物给踢下床:「要滚的是你!」

      「天霸?」小六赤裸着身子艰难起身,却掩不住脸上惊喜:「你回来了?」

      「哼!难得回来一次,见到的却是你如此糟蹋自己!」黄天霸怒气冲冲,眼见被踢到床下的肉形物嘴里还骂着老子还没玩够等语,一抬头见到黄天霸忍不住眼睛一亮,转头对小六不知死活道:「款,六儿啊!你太不够意思了,你们戏班子竟藏着这幺漂亮的大美人,居然没跟我说……」

      黄天霸忍无可忍,白晃晃的刀刃剎时就搁上那男子的颈项:「滚!」

      「快走啊你!」看出黄天霸动了真怒,小六急得催促,那男子吓得屁滚尿留外衣一抓赶紧离开。见人离开后小狗子才敢进来,黄天霸仍冷着一张脸怒气未消,吩咐小狗子道:「我扶小六回房,你去厨房挑点热水送到小六房里。」

      「……你就受得了那家伙把你弄成这副模样?」看到小六惨白着一张眉目清丽的脸,身上红紫淤痕无数,亵衣有几数甚至透出血迹,那男子分明就不是个怜香惜玉之辈,欢好之事居然下得了如此狠手折磨,看来十之八九有虐人癖好。黄天霸眉头越蹙越紧,脸色愈发难看:「没话可说了?」

      「怎幺没话说?」小六似嗔还怨白了黄天霸一眼,故意尖起嗓子唱道:『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语毕又向黄天霸抛了个媚眼。

      「少在那儿贫嘴。」小六这人从来都是嘻皮笑脸没正经的性子,黄天霸依旧扳着一张脸,终究和缓了几分:「到底怎幺了?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事,缺钱用?」

      撅着嘴一脸哀怨,小六摇头。

      「被逼的?」

      小六再摇头。

      果然是自愿的,这才更麻烦!黄天霸眉头一拧脸色难看。苏焕待自己戏班成员向来宽厚,通常一晚看戏的价码差不多五文钱,若像小六这样的名角上台献艺,价位会再加两文钱,这两文钱苏焕收一文,另一文归小六,黄天霸当时在戏班自然也是同样待遇,只是他放弃而加入天地会投身反清复明活动。凭小六唱戏本事,黄天霸相信这些年来小六应挣了一笔不小积蓄,更不用说苏焕长袖善舞的手段能耐,若不是小六自甘堕落,怎幺可能被糟蹋至此?黄天霸还想说话,门外传来小狗子的声音:「老大,来帮帮我!好重。」

      于是黄天霸便与小狗子来来回回数趟从厨房挑了热水填满浴桶,两人合力扶着小六入桶洗浴。他们这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赤身露体一起起浴或跳入河里玩根本是家常便饭,于是也不避嫌,只找了扇屏风意思意思挡了点视线,小狗子就大喇喇坐下来喝茶搧风直呼:「累死我啦!」

      黄天霸也帮自己倒了杯茶,轻描淡写道:「小六没来得及说的,就由你代劳了。」

      「这……这个啊……」小狗子抹抹额,面有难色:「真的要说也没什幺,不过是那赖公子看上小六,小六也喜欢他,所以……」

      黄天霸眉头又皱了起来:「老头子呢?他怎幺可能答应?」

      「当然不可能,老头子知道小六喜欢赖公子后差点没气疯,狠狠打了小六一顿,气到想打断他的腿……」

      「老头子怎幺可能打断我的腿?」小六的话混着水声从屏风后传来:「打完后,老头子还不是伤药汤药样样不缺往我这儿送……」话只说一半就没了声,小六似哽住了喉咙微微呜咽,黄天霸也只能幽幽一叹:「你既然知道老头子疼我们,就不该伤他的心。」

      「我也明白。」小六哽咽道:「可偏偏就是爱上了,又有什幺法子呢……」

      黄天霸闻言忍不住又心头火起,语气微冲:「那家伙根本不是真心疼惜你,你也任由那家伙如此对待?你还当不当自己是男人?」

      小六半是愤恨半是无奈道:「谁不想当男人?他理所当然要在上头,我又能怎幺办?」

      「你……」黄天霸气结。只要是男人,谁不希望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于是对外拚事业,对内便是大展雄风让枕边人获得满足,男人之间比得也不过这些。但当今法令严禁官员嫖妓,于是有钱有势之富商官吏便将目标转移到男人身上,牺牲的便是他们这群社会地位卑下之人,被迫当成女子压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对男人而言无非是失尽尊严奇耻大辱。这些骯脏事黄天霸从小听多了,也心知肚明多亏有苏焕这般极有良心的经营者,他们才不用遭遇如此悲惨命运,却也因为如此黄天霸更加气愤小六不知惜福,差点就将重话骂出口,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吞下,事已至此,再多难听话也无济于事,只是惹得小六更加难过罢了!

      「你们谁来扶我一下。」小六终于清理完毕,黄天霸小狗子一人一边扶他躺在床上,取来布巾拭干伤痕累累的身子,黄天霸皱眉问道:「伤药放在那里?」

      「在……在……」小狗子偷偷觑了眼小六犹豫着该不该答,后者一听黄天霸之言顿时垮下一张脸面无表情,此刻敲门声响起,竟是个女子在外头:「小六你好了吗?我进来了。」

      黄天霸一惊,这女子声音他认得,于是面色不善瞪了小六一眼,朝外一喊:「翠眉,是你吗?」

      门外女子身着蓝衣布裙,虽然姿色平庸,一双眼却灵动乌黑,她将手上托盘置于桌上后向黄天霸行礼笑道:「原来天霸师兄你也在这儿,我是来帮小六上药的。」

      黄天霸瞧瞧眼前女子,又看了眼背过身子不答腔的小六,问道:「这阵子都是你帮小六上药包扎?」

      翠眉含笑点头:「是的。」

      黄天霸无言闪过身子让翠眉上前。翠眉这女子只比黄天霸、小六进戏班之时再稍晚些,也是位孤儿,她自小便喜欢小六,小六却只当她是妹妹。虽然苏焕这戏班子从不缺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师姐弟结为连理的喜事,但也有像翠眉和小六这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翠眉喜欢小六早已是戏班子众人皆知,身为小六的好友黄天霸当然更清楚当中纠葛。此时见小六仅在□□覆一条布巾,翠眉若无其事神色平静替小六上药包扎,小六却紧蹦着一张脸将头撇向别处一言不发,迥异平常一副嬉笑模样。

      「……粥我放在桌上,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晚点我再来收拾。」翠眉温言提醒,小六依旧背着她什幺话也不说,翠眉也不以为意,将小六待洗衣物整了整抱在怀里,转头对黄天霸及小狗子笑道:「天霸师兄,你们想在这里用早膳吗?要不我帮你们端来?」

      「不用了,我和小狗子待会就去饭堂。」黄天霸随口答道,一等翠眉离开便纵身一把拎起小六怒道:「你怎幺能让翠眉服侍你?你真当她是你的贴身丫环来使唤?」他离开前小六与翠眉并没有这幺亲近,没想到过了几年回来后这两人情况依旧胶着,甚至更为糟糕。

      「你要搞清楚!是翠眉指天立誓非我不嫁,就算我不肯娶她,她也宁愿跟着我当丫环当一辈子,我可巴不得她离我远一点,如果你能帮我劝她死了这条心,我求之不得!」小六也动了怒,口不择言道:「我自身是什幺处境没人比我更清楚,轮不到你来教训!那赖公子本就不是个长久人,我跟他在一块短的话数个月,长也不过一两年,我不会痴心妄想他对我是真心实意,反正时候到了他厌倦我后自然就散了,没有他我照样过得快活!况且现在吃喝都用他的,我还省下一笔银子存着当老本呢!」

      黄天霸本就余怒未消,被小六言语一激更是怒火中烧:「好!算我多管闲事,又扰了你的好事,行了吧?」语毕一把推开小六便离去。

      「唉呀!你们两个在干什幺?老大难得回来一次,他也是关心你,犯得着吵成这样?」小狗子急得跺脚,小六只管钻回被窝闷不吭声毫不理会,小狗子也明白这两人就算老头子当面叼念都不一定管用,无奈之下只好追出门,紧张地在班内班外四处找寻,跑遍了棚子才发现黄天霸早在饭堂里寻了个位子坐下自顾自吃喝,小狗子累得气喘嘘嘘挨过去埋怨道:「老大,你怎幺见我跑来跑去也不叫我一声?」

      「我不是才说过要用早膳?是你自己没在听,还想你是丢了什幺东西在那里找得团团转。」听到黄天霸闲散语气,小狗子在内心哭泣大喊:老大,分明是你存心故意整我!后来瞧见黄天霸起身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才又笑颜逐开。

      黄天霸见小狗子吃得欢快,微微抿唇,一会儿后脸色却又凝重起来,喃喃自语道:「老头子明明很反对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会阻止到底,怎幺这回却让小六陷下去?不可能啊……」

      小狗子只咬着汤匙连连摇头,他才十七八岁年纪,对感情之事也只是似懂非懂:「我也不知道,现在小六跟着赖公子一天到晚出双入对,待在班子的时间反而少了,就算待在戏班子也整天魂不守舍的,眼巴巴地往外盼,只要一听到赖公子来了,整个人就高兴得飞上了天,笑得好恶心。」

      「……恶心?」黄天霸对这个形容词扬扬眉,他很难想象小六那柔美五官要如何”笑得好恶心”。用毕早膳后黄天霸习惯性走到儿时练功的地方,果不其然有不少孩童正埋头苦练。刚进戏班的孩童们可不比他们这些苦过来的老人,可以拿早上当闲时,打拳、下棋、弹琴或找点逍遣打发,孩子们得一大早就开始练功,下腰、踢腿、吊腿、压腿、蹲马步、走圆场这些基本功一样都不能马虎,午后还得练唱,最后一些闲暇之时才能读书识字或嬉闹游玩。黄天霸见着这些孩童,不禁想起自己年幼刚进戏班之时,这地方他没少吃过苦头,也想起他自幼订亲有缘无份的张桂兰,那时桂兰正在学琵琶,自己总爱趴在旁边一边听桂兰练曲子一边抓出桂兰弹错的地方,更爱领着众弟兄偷偷溜出去玩惹得苏焕大发脾气三不五十训他们一顿……思及此,黄天霸突地起了学琴的念头,于是在团里找了位老琴师教他弹古筝和琵琶,不管是为了寻回当时听桂兰弹琴抓错的回忆,或者是为了自己后来习武投入大量时间没来得及学琴的遗憾,亦或仅仅为了尝鲜,反正学多久是多久,学琴能学到什么地步,就顺其自然一切随缘了。

      黄天霸才刚认得古筝钩、托、抹、辟一些基本指法,时候一下子就近晌午了。众人又鱼贯走进饭堂用膳。此时方才见到翠眉扶着小六缓缓走下楼,黄天霸蹙了蹙眉低头吃饭不作声,一会儿后翠眉来到跟前小声道:「到处都满了没空位,我和小六跟你们挤一桌可好?」

      黄天霸还没回答,一旁小狗子已大声应下来了。黄天霸翻翻眼无言挪了挪位子,小六跟着坐下依然面无表情。整个饭堂闹烘烘的,只有他们这一桌死气沉沉不言不语,后来翠眉终于忍不住,忧心冲冲小小声对黄天霸道:「师兄,小六这次伤重了些,你能不能劝他今天晚上别上戏?」

      「都伤成这样了还要上台?」小狗子的大嗓门同时遭到黄天霸及小六狠狠白眼,小六原本不想答腔,却在黄天霸愈来愈难看的脸色下无奈开口:「今天本来就排好该我上戏,而且又只是些皮肉伤,不碍事的。以前在养父母家还更惨得多,常常挨打挨到站不起来,不但没得上药,隔天一样得早起上工,现在这样子已经称得上天堂了……」

      小六说着说着神色已和缓许多,但黄天霸闻言脸色反而更加难看,闷了好一会儿后直接了当道:「今天你好好休息,我来顶你的缺。」

      「顶我的缺?」小六头一歪眼珠一转,笑得有些贼:「你要演杜丽娘?」

      黄天霸耸耸肩好整以暇回道:「牡丹亭我是没法子了,不过凭长板坡赵云的武艺,一定能把牡丹亭夷为平地!」

      「这算什幺夷为平地?」小六忍不住笑了,眼角眉稍全是喜色:「既然咱们这班子传说中的第一武生要上台了,我这第一旦角不跟着露脸怎幺行?且让我这虞姬来看看阔别几年才回来的霸王还够不够格?」

      「好啊!千金记!千金记!咱们的霸王和虞姬终于回来啰──!」小狗子兴奋嚷嚷,饭堂顿时闹成一团,不过起哄的都是旧人居多,一些辈份低的新人仍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什幺传说中的武生?不是说好了我上台你休息……」黄天霸有些无奈小六的自作主张,却也拿他没法子,只好选出武生较吃重的戏码,这样小六即使出场,负担也轻些。

      一般说来下午通常是戏班子做好上戏准备的时间,拉拉筋抬抬腿,预先唱热嗓子将嗓子调整到最佳状态等等,而黄天霸决定登台再与小六搭档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全戏班,苏焕也难得出现在后台瞧着他们准备,到后头干脆叫来这两个他带过最得意出色,同时也最令他不省心的孩子训话:「……总有一群老客人天天跟我提他们有多想念以往收十文钱的日子,我回说现在只有小六一人撑场面,不敢收那个价,今天因缘际会下好不容易你们二人又再度同台演出,就算只有一天也好,要好好表现给老头子我看一下,知道吗?」

      「是!团主。」

      为了让小六减轻负担,黄天霸在戏台上可是卯足了劲,演出当然获得满堂彩,卖座更不用说,但黄天霸并不在意自己分红多寡,他在意的是楼上包厢中有一位锦衣华服的翩翩佳公子,看模样依稀就是昨晚被他踢出门的赖公子。演出结束后黄天霸坐在镜台前卸除脸上油彩,此时前台突然起了一些喧闹,小狗子掀开门帘冲入后台喊道:「那……那位赖公子说……」见到小六笑盈盈起身想掀门帘出去,小狗子急忙拦下他语气尴尬万分:「赖公子……赖公子指名见面的人是老大啊。」

      「你说那位赖公子想见我?」黄天霸扬扬眉,情况发展出乎他的意料。虽说富商巨甲玩狎戏子之事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但在苏焕班子里却几乎不曾发生。以往黄天霸不是没被达官贵人看上过,也都由苏焕出面挡下那些豪客搔扰,是以黄天霸仍安安稳稳坐在镜台前,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但心里却已在悄悄盘算,若那位赖公子转移了目标,也不失为让小六死心的好法子……果然小狗子才刚说完小六就停下脚步,站在帘前动也不动,过了片刻小六白着一张脸坐回原位一声不吭,只垂眼怔怔呆楞着,斗大泪珠就这幺静静滑落脸颊。

      一个平常总是嬉皮笑脸的人,常常让旁人误以为这人是没有眼泪的。小六流泪这一幕一瞬间让整个后台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最后还是黄天霸打破满场沉默:「小狗子,你去前台继续打探消息。」

      于是小狗子不时跑进跑出跟黄天霸报告最新发展,他的嗓门又大,明明只跟黄天霸说话,也差不多后台所有人都听到了:「赖公子送上二百两银子,指名要送给老大你的红包呢!」、「老头子坚决不收,赖公子也不肯拿回去,两边就一直僵持着……」

      小六脸色更白了,他拭去颊上泪水,嘴角却微微撇起众人熟悉的戏谑:「二百两银子,果真有心啊……当初指名见我的时候,也才不过一百两呢!」

      小六之言听在黄天霸耳里只觉一阵别扭尴尬,窘着一张脸不知该说什幺好。「算了!早知会有这幺一天,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你。」小六红着一双美目瞪了黄天霸一眼,似嗔非嗔似怨非怨:「你啊!什幺时候不回来偏偏挑这个时候,可真会挑时间吶!」

      黄天霸这下可尴尬到了头,不可否认黄天霸其实颇为欣喜那个赖公子转移了目标,只是没想到却是转移到自己身上,倒成了他横刀夺了小六所爱,黄天霸有些气极败坏:「小六,你明知道……」

      「你急什幺?我又没生你的气!」小六白了他一眼道:「昨天晚上他怪我说戏班子藏了你这个美人没跟他讲,我心里就有底。要是想跟你计较,老早就计较了!」小六一双秀眉轻蹙,一边不住口叮咛道:「老头子这响应该也是重施故计,把那些银子全部送人,可是赖捷这人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看上的东西总会想法子弄到手,你要小心些才好!」

      「原来那家伙叫赖捷?」黄天霸冷笑道:「我倒是要看看,这位赖公子能奈我何!」

      尽管黄天霸还没机会印证这句话,但前台情况却已明显看出赖捷过不了苏焕这一关。苏焕果然如小六所说,将那二百两银子折算成铜钱,以替赖捷行善积阴德的名义全数发给看戏群众,气得赖捷咬牙瞪眼却又无可奈何。几天后黄天霸再度登台演出,那赖捷又出现捧场,这回带上整整一千两银子,而看苏焕模样竟也打算花上数天时间将这一千两散发怠尽,眼见苏焕又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赖捷的脸色愈发难看,愤恨抢回苏焕手中银票后发狠叫手下砸场子,但戏班子这些兄弟平时练武可不是光练着玩,当然也给阻下了……赖捷这次着实踢到了铁板,平常威风耍狠惯了,竟然在这幺一个看似再普通也不过的戏班子吃了瘪!

      「赖公子,不瞒您说,您之前能见着小六是小六自己愿意,若是不愿意,您再奉上十倍百来倍的银子也是见不着的,不妨去问问您身边亲朋好友我苏某人的作风,若您是来看戏,苏某永远欢迎您大驾光临,若是想来买人的,那就慢走不送了!」赖捷会耍狠,苏焕自然也会,只是手段用语温和些罢了!赖捷眼见来硬的不成,便改来软的,他只在黄天霸登台的日子出现,也不再指名见黄天霸,散戏后更主动拿出数十两银子当散财童子,这举动才做了一两回,来看黄天霸唱戏的群众便比以往多上许多,大伙儿都心知肚明这是赖捷捧红人,想讨黄天霸欢心的手段,黄天霸只装聋作哑佯装不知,苏焕更郑重吩咐戏班子这段时间必须小心行事,夜晚加派人手巡逻,严守门禁防外人侵入,甚至外出办事都必须找几个会武的弟兄跟着,绝不让人有可趁之机。

      但黄天霸再怎幺足不出户,也不可能完全不出门,才听见几个兄弟商量想出去买些下酒小菜,黄天霸忍不住嘴馋就跟着一起出去,一伙人六七个才走不到几条街,便被十几个看似打手之人给包围起来。黄天霸眼尖,早瞧到有人去通风报信,干脆不动声色,果然没多久就见到那赖公子气喘嘘嘘赶来,算算时间,难不成这些天这位赖公子就躲在戏班附近等他出门,非将他弄到手不可?于是黄天霸低声吩咐众人道:「记着,待会如果动手要站在上风处,以防对方使诈。」

      那赖捷喘气喘得说不出话,一双眼只管直勾勾盯着黄天霸不放,眼神亮闪闪似乎想在黄天霸脸上烧出个洞。黄天霸横眉冷眼一言不发,待赖捷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也只问了一句:「可否请黄兄往府上一叙?」

      「恕不奉陪!」

      「那就别怪本公子得罪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拖上三句才开打黄天霸都嫌麻烦,仅凭那些打手三脚猫的功夫,黄天霸自然不放在眼里,这些人再多个十倍也不足为惧,重要的却是戏班子弟兄的安危。赖捷眼见掳人无法得逞,微使眼色,便有人伸手入怀,黄天霸见状急喊:「小心──!」只见一股白烟迅速在空中飘散,黄天霸站在上风处没被波及,戏班子大部份弟兄也都安然无恙,对方之人反被迷倒了三个,而跟着黄天霸出门的小狗子却因身手不佳躲避不及,晕倒在地。

      「卑鄙无耻!」、「下流!」戏班兄弟个个义愤填膺,黄天霸更怒火中烧,他原本不欲下重手,怎知这赖捷竟想耍下三滥手段暗算于他,以致牵连无辜!又想起小六在此人手中被折磨的惨样,且为了他这些日子茶饭不思憔悴得不成人形,黄天霸狠狠咬牙摒住气息纵身欺上,一时间只见满场白衣飞舞看得众弟兄眼花瞭乱,接连响起十四声惨叫,白衣翩然落地后,众人方才看清黄天霸竟将赖捷在内总共十四人的左肩都给卸下来,那些打手们吓得滚得滚逃得逃,原本赖捷抱着自己臂膀喊叫着要众人留下,却也因人都逃了,逼不得已只好跟着离去。黄天霸提高嗓门对那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大喊:「喂,你们最好去西大街找姓罗的那位跌打师傅!」也不知究竟有几人听进耳里。

      戏班兄弟里有人忍不住噗哧笑了,拍拍黄天霸肩膀道:「老大,没人像你这样的,打了人还替对方找大夫!」

      「你以为我每次都这幺好心?打人和要不要找大夫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黄天霸与另一兄弟将小狗子一人一边撑起,顺势瞄瞄倒在地上那三名昏去之人:「这几个也一起扶回去,反正人醒后自然就会走了。」

      小六自从赖捷转移目标后,安生待在戏班好一段日子什幺地方也没去,人却消瘦得厉害整日无精打采,得知赖捷意欲掳人未得逞反被黄天霸卸下臂膀的消息,小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去探望,跟在一旁帮忙打点准备之人却依旧是翠眉……尔后赖捷消失了好些天,再出现的时候安份了许多,也许是苏焕暗中运作了些势力,也许是明白黄天霸不是他动得了的人,总之赖捷不再闹事,也不再当什幺散财童子,他依然只在黄天霸登台的日子才出现捧场,而在散戏后指名要见小六。

      若以黄天霸自身而言,问题是解决了,不再造成任何困扰。纳闷的却是阻止不了小六和赖捷之间的交往,黄天霸犹记得每当自己上戏小六得空时,小六便会站在后台悄悄掀了一点帘幕怔怔地望着赖捷望一整晚,而后得知赖捷终于指名要见他之时,整个人激动落泪,全身颤抖差点站不住脚……黄天霸总算明白了为什幺苏焕没有阻止小六的”自甘堕落”,那对小六而言并不是堕落,而是一生一世只有这一回的动心动情,即使明白对方玩弄于他,也依旧断不了的痴恋情狂。苏焕是一眼就瞧明白了,自己却是折腾了一阵子后才知晓想断了小六的那番心思,无疑是徒劳无功。想清楚之后,黄天霸对小六之事便再无悬念,唯一的遗憾,只有翠眉这个一直跟在小六身边,同样痴恋情狂无怨无悔的女子。

      早上学琴,下午练功,晚上有上戏就登台演出,没上戏便无事一身轻,不是当观众鼓掌叫好,就是约几个兄弟出去吃个小酒聊聊天。黄天霸难得过上几天舒心日子,但外头也有些风声陆陆续续传到耳中……如赖捷之父赖老爷子心有不甘一状告到衙门,说黄天霸聚众伤人,却被贾青天搁下说知府大人尚在京城,一切待知府大人回江宁后再做定夺。黄天霸并不担心此事,他担心的是自己天地会匪的身份是否连累到整个戏班,苏焕却告诉他暂时无需烦恼,新任江宁知府这一趟上京,再怎幺快至少也要花上三个月以上,至于官府要不要围剿天地会,也待知府大人回来后再探探风头。如果知府大人一意剿匪,黄天霸到时候再离开都来得及。

      听了苏焕之言,黄天霸总算稍稍放下心,至少这几个月他可以安心待在戏班子里。然而黄天霸挂心的另有其事,而且是绝不能让戏班子成员知晓之事。

      早在回戏班前,黄天霸便将之前发生所有之事前因后果传回上头,算算时间也该有了回音。黄天霸决定两天后会同几位天地会的兄弟前往城郊那座城隍庙小住几天,等待上头回传哨息与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