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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   耳中明明听到说话声,然而黄天霸竟完完全全毫无所觉,他的眼睛只执着望着某一处不肯放……突然耳边说话声变得尖锐,黄天霸猛然回神,几把刀刃早已横在颈项,偏偏黄天霸的刀又插在阿德贝勒身上没取回,于是衙役扑上来压着他取来绳索牢牢捆住,黄天霸终于听清了贾青天兴奋叫嚷:「干得好,有赏!有赏!」

      所有事情前前后后不过发生在一两秒之间──黄天霸不自觉放下牛妞,一旁衙役随即将牛妞尸身带走,贾青天眼见黄天霸竟浑然未觉犹望着某处发怔,直觉机不可失,立即命人上前捉拿。贾青天会下如此命令,只因当初黄天霸与牛妞在他眼下逃脱,出了这差错,他知府一职没了,再加上阿德贝勒谋反事迹败露,他之前从了贝勒之命捉拿皇帝之事,万一皇帝追究起来他可人头难保,自然迫切希望立下大功多少保个命在,见到黄天霸发怔只是凑巧让他捉住机会……若再过个半秒钟黄天霸回神了,或贾青天犹豫个一秒才下令,又怎幺可能擒得住黄天霸?

      康熙直到此时才缓缓起身拭了下眼角,让衙役搬走阿德尸身,一回头却见到黄天霸被五花大绑,忍不住眉尾一扬,一丝疑问掠过眼底,这人武功再怎幺不济,也不可能被贾青天抓着。微蹙眉对那人投去一瞥,换来的却是黄天霸恶狠狠回瞪的眼神。

      一丝苦笑爬上康熙嘴角,不觉轻声一叹。他本就不希望黄天霸出现在此处,尽管人还是跑来了,只要没下令秦大悲捉拿,应该也无人拦得住那人离去,怎知竟会被贾青天捉个正着,成了如今不得不面对,逃也逃不开的窘境。

      「万岁爷,卑职已擒得天地会……」贾青天正想邀功,却被康熙制止了,默默望着眼前人,康熙缓缓道:「你还留在天地会?」

      「当然!」黄天霸回得斩钉截铁。

      轻轻点头,康熙下句话却是对施不全开口:「施仕纶接旨。」

      施不全在一旁有些忐忑,原本以为康熙会责问他黄天霸为何出现,也准备将责任全部担在肩上,没想到康熙提的竟是完全不相干之事:「朕命你即日接任江宁知府一职,立即带人查封贝勒府,全权调查阿德贝勒谋反一案,一有结果即刻向朕回报。」

      有瞬间施不全以为自己在作梦,他当官当了七年,从来只有七品芝麻官的份,如今一跃而为四品知府,心中喜悦至极,于是下跪大声响应:「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一干物证人证搜集全了,先跟朕和顺治爷上京一趟叙职,朕等你一同回京。」

      施不全闻言又是一阵惊愕,江宁知府并非京官,无需上朝,康熙如此作法等于要他在诸位重臣面前亮相,这是何等恩宠,忙又跪下:「谢万岁恩典!」一旁贾青天听在耳里脸都绿了,江宁知府一职已被康熙封给了施不全,那自己这个前任知府该怎幺办?再从七品县令从头做起?还是抓了黄天霸让康熙龙心大悦,自己好再寻别的知府做做?

      康熙接着又下了数道旨意,直到最后戏园子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康熙及顺治父子,施不全、贾青天,还有黄天霸共五人。贾青天正焦急着自己抓到黄天霸究竟有无功劳,沉默了片刻,康熙终究开了尊口:「将黄天霸押出去候斩。」

      于是贾青天喜孜孜押着黄天霸到外头去了,施不全这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慌慌张张跟在康熙后头想说什幺,偏偏瘸了一腿不方便,不小心跪倒在地:「万岁……」

      康熙顿住脚步直视前方,嗓音低沉:「朕早将丑话说在前头,你办事出了差错,又有什幺理由可推拖?」

      施不全眼角只瞄到康熙那双黑头包布鞋从视野离开,而后全身无力跪倒在地……施不全不说话的时候经常有的,但不说话不表示脑袋里没想法,可是这回却是真真切切连想法也没了,他知道自己完全失了立场,平常反应灵敏妙语如珠的口舌,现在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要朕赦了他们二人可以,但朕提出的条件,施先生务必字字句句带到,若出了什幺差错,那就怪不得朕了!密会当日康熙之言,施不全仍旧历历在目,自己的确把话带到了,该叮咛该提醒的也都说了,却依旧疏忽掉黄天霸重情重义义薄云天的性子,也疏忽掉他与黄天霸认识并不深,彼此之间的信任并没有到交托生死的地步,即使他叮咛过黄天霸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回头,但黄天霸听到他将被绞刑的消息,误以为被他欺骗,于是急忙赶回搭救……虽说要放黄天霸与牛妞离去之时,施不全顾忌到拿下阿德贝勒之计属极机密之事,能不多说就不多说,但如今施不全真真后悔当初怎幺不多说几句将计谋解释得明白些,也免得黄天霸误以为自己真的要被绞刑而赶回戏班,更使牛妞落了单被阿德贝勒捉到,终至发生牛妞自尽、黄天霸被捕问斩的憾事,施不全这辈子从来没这幺懊悔过,饶他自负一身不输孔明、刘伯温神机妙算的本事,怎知却因自己一念之差,竟间接害死两条人命──好个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他施不全,今生今世如何对得起自己良心,又如何做人?

      「……施先生,起来吧。」

      「顺治爷……」施不全蹒跚爬起,挣扎道:「草民……臣要去阻止万岁爷。」

      顺治摇头,轻轻一笑:「黄天霸是我女婿,我为何不去阻止?」

      此语一出施不全禁不住睁大眼,瞪着这位太上皇说不出话。

      「黄天霸虽是我女婿,然而为大清朝安定起见,终究不能留他。」顺治幽幽道,施不全也明白,自己当初敢大着胆子向康熙建议释放牛妞与黄天霸,最大因素仍是这位太上皇盼着牛妞活下来,要牛妞活,黄天霸也必须活,如今牛妞一死,顺治就对自己女婿生死不闻不问……是了!既然牛妞已死,那再也没有让黄天霸活下去的理由,思及此,施不全生生打了个突。

      又听顺治道:「施先生满腹经纶高风亮节、一身傲骨不畏权势,堪称我朝包公。如今施先生终获皇上重用,正是大展长才之时,不止皇上需要你,千千万万平民百姓更需要像施先生这样的好官清官来为民申冤,打抱不平。」

      「顺治爷!」施不全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哑声道:「您难道要我寝食难安,一辈子受良心谴责?」

      「自古忠义难两全,施先生不是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顺治语声轻微,字字句句却宛如重锤般落在施不全心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施先生既在我朝为官,就应为我朝着想,怎能一边食朝廷俸禄,另一边眼睁睁看乱党肆虐,造成朝廷不安?」

      「何况我大清律例,天地会匪,罪诛九族。施先生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已难以用一介草民身份与家人撇清关系。」见施不全默不作声,顺治轻声一叹:「请施先生千万三思。」

      施不全眼角似乎又瞧见顺治衣摆飘过眼前,但他早已冷汗湿透全身,再次无力瘫坐在地,满脑子都是顺治之言不停在脑海中回响……太上皇在提醒他,不要为了一个该死之人赔上苦苦等待七年,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展抱负、为民谋福的机会,更不要为了逞一时意气而被当成天地会同党,牵连上一整个家族的性命!

      自古忠义难两全,难两全,难两全……

      原谅我,黄天霸……

      **************************************************************

      「来人,带上来。」

      黄天霸被衙役推至门边,回头横眉,一抬眼注意力却被门外头那颀长身影吸引去,那人一瞬也不瞬直直望着他,不知不觉黄天霸跨出门一步一步朝那人走去,莫名脚步迟疑着却又想一直走下去,直至距离三步左右才恍然站定,那瞬间黄天霸仿佛起了错觉,似乎又回到戏园对峙那时,天地之间唯有他两人存在的恍惚感……

      待黄天霸回神,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苦笑,自己究竟是怎幺了?一举一动像中了邪一般,明明有那幺多次得手机会,竟一次又一次放过眼前这个皇帝,救他出火牢那次也就算了,戏园那回掷长戢欲杀却掷偏了,方才将他打倒在地,摆明了是大好机会却又再次莫名下不了手,也不明白自己怎幺会怔怔望着康熙背影发楞,一时不察而被贾青天抓个正着,更不用说那贝勒持剑欲杀康熙之时,自己竟像火烧了脑袋般什幺都不顾就飞身去挡……天底下有像他这种天地会乱党?自己这个乱党如此不称职,也难怪会被抓了问斩,死了活该!

      「启禀皇上,这黄天霸乃是卑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擒来的,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贾青天拚命夸大自己功劳唯恐皇帝不知:「皇上,你看是不是能够将功折罪,官复原职?」虽说江宁知府被施不全拿去了,但总还有其它地方知府可做吧?

      康熙定定望着眼前人一副不畏生死之气魄,低声喝道:「刀!」

      「喳!」贾青天忙下跪双手奉上佩刀,能否官复原职,就看这黄天霸人头是否落地了。

      康熙抽出刀,将刀鞘扔给秦大悲,心中却在寻思着找这活儿来干恰当吗?想试试自己究竟是否杀不杀得了眼前人?那就来瞧瞧吧!

      手起刀落,刻意加了力道,跟着落下的依旧不是鲜血喷洒的人头,而是黄天霸身上绑的绳索断开。

      康熙暗暗一叹,何苦硬是用这法子试自己?若真想杀了他,直接让贾青天拖去砍了不就了事?越是刻意尝试,不过越是反衬出自己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罢了,康熙干脆出口:「你走吧!」

      黄天霸却没有动作,怔怔望着眼前人……他当然明白自己身上绳索断了,否则也不会发怔。康熙落刀之时他直直睁眼等着这一刻,刀锋方向却不是朝他颈项而是身子,黄天霸心中闪过一句:这皇帝莫非想将他大卸八块?跟着就是身子一松,黄天霸垂眼一看,绳索已断。

      牛妞已死,那人不是再没顾忌吗?又为何留他一命不杀?

      康熙有些好笑看着眼前发楞的人:「你还不走?」

      「……我这幺一走,仍然是天地会的人,我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黄天霸终于开口,回的却是施不全几天前对他所言,如今牛妞已死,他离开天地会的理由也不存在了,而眼前这人仍是自己非杀不可的仇人,绝不能像以往那般莫名地心慈手软:「若有机会,我对你绝不客气!我的手跟以前一样无情!」跟着双手狠狠一振,身上绳索全部落地。

      康熙闻言却想起不久前自己被黄天霸踢翻倒地,那人持刀寸寸进逼,逼到后来仍没刺下的”绝不客气”和”双手无情”,嘴角微扬,伸手阻下秦大悲的怒极大喝,语气却是轻描淡写:「你不念我赦你的恩?」

      「私人恩小,国家仇大。你若是害怕,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我绝不还手!」黄天霸不晓得自己那里来的怒气,那人一提起他对他的恩惠,自己莫名一把火就发了。康熙也为黄天霸之言同样气恼,手一举刀尖就对着那人颈项,看来他是打死不相信自己真的愿意放他走,私人恩小,国家仇大,这句岂不也在提醒他这皇帝,不该因私人之情而放着乱臣贼子不杀?

      瞪着眼前这皇帝英挺五官,黄天霸恶狠狠道:「我若不死,你就难活,动手吧!」

      康熙原本也在恼火,闻此言气竟莫名消了气,手中之刀缓缓收起,脸色和缓下来:「果然是条好汉,这才配做我的对手。无敌时最寂莫,如果我的对手一个个都是窝囊废,我有何乐趣?」眼见那人又蹙起眉一副不解模样,康熙更是心情大好:「黄天霸,忘了今日之事,日后见面,不必手下留情。」一回头就将刀抛给秦大悲:「走!」一旁贾青天直怨得捶胸顿地,却也不敢逗留眼巴巴跟去了。

      望着那人身影逐渐远离,黄天霸忍不住胸头一股闷气,大声一喝:「康熙!」见那人停住脚步半撇头,黄天霸才一字一句道:「日后见面,我必杀你。」

      康熙神色毫无异样,只丢下一句:「我也一样。」便转身离去,秦大悲跟在一旁却是抓头搔耳欲言又止,直至离了段距离斥退贾青天后,康熙才轻声开口:「你认为朕不该放了黄天霸?」

      「奴才……」皇帝所作处置,底下人那有置喙余地,秦大悲想了又想只好道:「奴才可是见万岁爷头一次破例饶天地会乱党一命,以前从没如此过的。」

      「朕确实破了例,也违了我大清律法。」更将个人私情置于国家大义之前,康熙只将这句加在心里没说出口,急得秦大悲道:「那万岁爷又为何饶那黄天霸不死呢?万一他将来又刺驾……」

      「有你在,朕怕什幺?」康熙口气却松了几分:「黄天霸若真的下得了手杀朕,早该在废戏园子里就能取朕性命。朕倒是要看看,是否他不死,朕就活不了了!」

      「万岁爷这幺一说,是笃定黄天霸不会动手杀万岁爷?」秦大悲歪了歪头,依旧困惑:「可是万岁爷才说要黄天霸当对手?」

      「那是说着玩的。」康熙突地语气一沉:「北面罗剎国,西方准喀尔,朕先头痛这些对手还差不多。」

      「啊?」秦大悲一呆:「那万岁爷刚刚才说以后见面必杀黄天霸……?」

      「也是说着玩的!」

      秦大悲这回真真有哭笑不得之感,这主子平常偶有风趣幽默之语,可却从没有过不分轻重,敢拿乱党之事来开玩笑啊!怎幺才几天没待在万岁爷身边,万岁爷就浑身不对劲起来?

      施不全也不知跪在地上跪了多久,或许自己根本没有勇气站起身来才是事实……视野突地一暗,有人来到他身前伸手扶他:「施先生快请起,别再跪了。」

      施不全起身,仍忍不住心中难过:「顺治爷……」

      顺治对他微微一笑:「施先生放心吧!皇上饶了黄天霸一命,没有杀他。」

      「真的?」施不全大喜过望,向顺治行礼后就朝外头走,竟忽略掉顺治神色一黯,眉眼闪过一丝哀戚:「孽缘,这真是孽缘啊……」

      施不全才走没几步就碰到康熙迎面而来,忙又下跪行了大礼:「微臣叩见万岁爷。」

      「施爱卿,你的为难之处,朕都明白。」康熙扶他起身拍拍他的肩,手中多了几分力道握紧施不全肩膀,语气加重几分:「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他人知晓。」

      这句话旁人听来只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皇帝与施不全是在打什幺哑谜,施不全却一听就明白了……黄天霸问斩,而他不顾生死仗义相救之人却从未出现在现场,这个中原因须有几分心思的人才瞧得明白,康熙自然更是清楚,于是保证会替他守密──黄天霸绝不会知情。

      听了康熙之言,施不全心中更是百味杂陈,只能再次下跪大力磕个响头:「……谢万岁恩典。」

      「朕先回驿馆,施爱卿办阿德一案告一段落,就先跟朕及顺治爷上京一趟,朕等你。」

      「臣遵旨!」

      施不全办事能力果然不是盖的,只花了十天时间就将贝勒府封个干挣,相干人证物证也搜集齐全,这有大半当然也归功阿德贝勒已死,府中随从当然没必要再替主子隐瞒任何事情,个个恨不得将所知之事全吐个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好求得减轻刑罚或无罪释放,所谓树倒猢孙散,不过是如此。

      一个半月后,康熙重回紫禁城干清门,带回来的却是令群臣震惊的消息:「顺治爷回来了,朕决定退位,还改顺治朝。」

      康熙此言一出,群臣顿陷慌乱,不止有史以来从未出现皇帝退位还政给父亲,更不用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真让顺治还朝,权臣必定换上顺治想用之人,他们这些臣子在康熙底下辛苦了二十年,岂不全化做乌有?于是个个死命上谏反对,康熙听得烦了,便唤道:「施仕纶。」

      对施不全而言,从七品一下飞升至四品是鱼跃龙门飞黄腾达,但四品官职在朝内仍是算是小官,施不全一拐一拐从最后位出列行礼:「臣在。」

      「施爱卿,你也反对朕退位吗?」

      「臣不反对。」

      康熙闻言不禁心喜:「那你是赞成朕退位了?」

      「臣不赞成。」

      难得蹦起脸,康熙扬声疑道:「你不赞成亦不反对?」

      施不全平静答道:「此乃万岁爷家务事,何须向文武百官?」

      「对,此乃朕的私事,不必诸大臣参议。」康熙此时倒万分感谢施不全帮他找理由,这天下现在是大清爱新觉罗一族的,要谁做皇帝何须外人同意:「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底下大臣们一慌之下都没了主意,只能全体跪下求道:「万岁爷不可退位!」

      「顺治爷驾到──」

      康熙忙走下迎接,顺治一身黄衣,却不是龙袍,而是袈裟,康熙一惊:「皇阿玛?」

      「……二十年了,我又回来了!江山依旧,人事全非。」顺治微笑道:「烨儿你看,我已然出家了。」

      「皇阿玛您不能出家,这龙椅已等你等了二十年!」康熙心痛着寻到的父亲欲离他而去,此时此刻悲伤之人唯有他,底下群臣却都是偷偷松了口气暗自窃喜不已。

      「贫僧已然皈依我佛。」

      康熙依旧不肯放弃:「孩儿已找寻阿玛已经二十年了,为的就是朝夕相处共享天伦之乐,阿玛您不能抛下孩儿跟您的江山!」

      「二十年前,我就已然全部抛下了。」顺治也依旧不为所动,施不全在一旁听了倒是替康熙难过起来,这皇帝费了一番苦心寻父,只怕最后仍是白忙一场。忆起康熙方才言及朝夕相处共享天伦之乐之语,施不全突地心思一动,其实康熙并非一定得退位不可,将顺治以太上皇之名迎回宫中侍奉,康熙自己仍坐皇帝之位也是一条可行之路,为何这皇帝坚持非退位不可?常言有道权势熏心,更何况康熙这皇帝当了二十年,早该习惯呼风唤雨万人簇拥的滋味,对这帝位居然说放手就放手毫不留恋,怎幺想都觉得不可能,难道这当中另有原因?

      施不全还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听得顺治道:「我要将牛妞的骨灰送往五台山。如今大清帝国只有康熙大帝,顺治已亡,逝者已矣。」语毕顺治随即离去,康熙忙迈步追上,只有秦大悲跟着,留下群臣个个面面相觑不时交头接耳,依旧担心万一康熙追回顺治,他们的仕途该如何是好!

      走到僻静处,顺治停下脚步待康熙追上后才淡然开口:「烨儿,是阿玛对不起你。哀大莫过于心死,对于一个心已死之人,这世上早已无可留恋。再过些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不!孩儿不明白。」

      「你定会明白,等你明白后,再来找阿玛也不迟。」顺治望着他,轻声一叹:「阿玛明白你自甘退位之因,并不仅仅只为尽孝心而已。可是你有想过否,你这幺硬推阿玛坐上龙座也不是办法,待阿玛归天后,这位子还不是一样由你坐?」见康熙剎时神色僵硬,顺治了然一笑:「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皇阿玛……」都说知子莫若父,康熙那幺一点心思瞒得过众位大臣,却瞒不过与他血脉相连之人,其实自己不过偷偷痴心妄想着,若自己不是皇帝,那人是否有可能像兄弟般,与他把酒言欢谈天说笑……

      顺治望着自己儿子轻轻一叹,转移话题:「你可知那时为何我独独选你继承帝位?并非仅仅因为你出过天花而免疫,你应该懂的。」

      康熙楞了楞,突觉喉头一阵酸痛,不觉哽着声音道:「……都忘了多久以前,儿臣早知自己的父亲有名无实,儿臣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虽说只是迟早之事,但你是所有兄弟里第一个明白我是个怎样的父亲,正因为你有这份看透人心的本事,所以我才将皇位传给你。」顺治再次叹道:「你早该知寻我复位不过是白忙一场,又何必知其不可而为之?」

      康熙咬着下唇苦苦一笑,一阵酸楚猛然冲上鼻间,眼眶微湿:「儿臣不过想试一试,这二十年来的痴心妄想是否有奇迹出现。顺便也想看看,这满朝文武是在乎自己权位多些?还是在乎我大清多些?」

      顺治轻轻点头,他当然明白考验满朝文武不过是康熙自嘲之词,这次康熙寻父之举的收获却是另一方面:「施仕纶是千载难逢的好臣子,切莫亏待。」

      「儿臣明白。」康熙转身拭擦眼角,回头笑道:「儿臣会为皇阿玛准备行装,就由施仕纶护送您南归,可好?」

      「不拦我了?」

      康熙抿唇微扬,坚声道;「儿臣不拦,但三五年后,儿臣一样会再做微服寻父之举,再求您认儿臣一次,以解儿臣思亲之苦。」

      闻言顺治不禁苦笑,摇头再叹:「你这执拗性子,不知是像谁多一些。」微微低头沉吟,便对康熙笑了起来:「不用寻了!若想找我,便去问施仕纶要,叫他伤脑筋去!」

      「皇阿玛……」康熙禁不住一阵鼻酸,眼眶又湿了起来,至少……这父亲终究肯认了他,不用再寻。

      **************************************************************

      遥遥望着那人离去,黄天霸只觉心头一阵烦闷,却又莫名愁怅。原先气愤着那人为何留他一命,便出语威胁不杀他便难活,没想到那人硬是不当回事转身离去!黄天霸想起自己最后放话见面必杀那人之语,那人究竟有没有听进去?或他只是自言自语,自己说给自己听?

      又呆楞良久,黄天霸待在原地仍没有动作,与其说他不想动,倒不如说他无处可去。自从离开苏团主的戏班子投身天地会,黄天霸就少有固定居处,这个戏班子是这大半年难得有的固定居处,如今被官府查封,所有家当细软都留在戏园子里,黄天霸在江宁此地一时之间还找不到该往何处去……苏团主那戏班子暂时还是归不得的,他必须得想法子找个地方落脚。

      「……黄天霸?谢天谢地你还没走!」

      有人扬声喊他,黄天霸一转头,居然是那前任知府贾青天抓着他的佩刀远远跑来,边跑边喘气:「黄天……不!黄兄弟,施大人有话要我带给黄兄弟你啊。」见到黄天霸面色不善,贾青天自动改了称呼。

      对这位不问是非乱捉人的前任知府,黄天霸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他:「谁是你兄弟?」

      「不是兄弟!当然不是兄弟!」贾青天又改了称呼:「黄大侠,施大人要我跟您说,这废戏园官府虽查封了,但里头那些杂物留了也无用处,要我找到黄大侠您物归原主,看黄大侠您啥时有空,我只要差人检查一下,您就可以搬走那些东西了。」瞧黄天霸一脸不屑加怀疑模样,贾青天忙指天画地发誓,又奉上黄天霸那把杀了阿德贝勒的佩刀道:「真的!我现在是施大人的刑名师爷,不敢胡乱说话,您可以跟我回府衙问施大人去!」

      黄天霸沉默半晌道:「明日已时,我在这儿等你。」

      「那就一言为定了!」

      跟贾青天约好时间后,黄天霸便前往天地会另一处临时联络之点,不过是离江宁十里城郊外一处荒废的城隍庙,黄天霸本不期望去那城隍庙会碰得到人,没想到真有人在那里待着,黄天霸一喜,扬声喊道:「阿冲!」

      那名唤阿冲的青年楞了一下,也冲口而出:「大哥!」

      「其它弟兄呢?联络得上吗?」

      「没问题,待会儿就有人过来。」

      不到一个时辰,已有四位兄弟赶来,大伙儿围着黄天霸不放,却是一阵尴尬沉默没人肯出声。黄天霸见状,心里难免有些难过:「……不怪你们,大家会怀疑我背叛,也理所当然。」

      「我不信大哥会背叛我们!」阿冲果然人不负其名,性子比黄天霸还冲动,他大声嚷嚷起来:「前几日我才反问过大伙儿,如果大哥真的背叛,鞑子会将他推上刑场斩首吗?何况那妞儿在刑场说的话也传得人尽皆知,她不认自己是大清格格,只是大哥的妻子,这算那门子的背叛?」

      「好了,阿冲。」黄天霸忙安抚他,见数人面有愧色,于是转移话题道:「我来这里是来跟大伙儿说,戏班子那边的家当可以让大伙儿搬回去,明日一早看谁有空闲跟我回戏班子去?」

      「我们这几个都有空,没问题。」另一人开口道:「官府这回怎会这幺好心,居然肯让我们把东西搬回来?」

      「江宁知府换人了,新任知府是施不全施先生。」

      「哦?」立即有人喊出来:「是那位跟贝勒府对上后被罢官的清水知县吗?」

      「就是他。」黄天霸点头道:「施先生是条汉子,他的为人我信得过,不过明天咱们过去搬东西时还是小心为上,知道吗?」

      隔日黄天霸带了四位弟兄共五人准时来到废戏园子,为求谨慎起见,一开始只有黄天霸领着二人进去搬东西,另外二人在外头候着,见情况不对立即杀进去救人。但黄天霸不久就发现这幺提心吊胆根本是多余,贾青天只带了两个丝毫不懂武功的衙役在一旁候着,要搬什幺让他检查一下就算数……事实上这时候江宁府所有人力都投注在查抄贝勒府上,没时间也没余力对这班天地会匪动什幺心思,这也是施不全故意挑这个时候找来黄天霸等人搬东西的主因。

      再后来几趟黄天霸干脆将堂上所有兄弟都叫来了,其实这班子里的物品不过都是些私人杂物和演戏行头,根本谈不上有什幺机密性的东西,于是来来回回十余趟,黄天霸领人终于将所有细软及家当清空,一来弟兄们不用为了重买衣物发愁,二来这些行头贱卖后多少还可以得些银两,看是要缴回上头或分给众弟兄,黄天霸这些天都住在废城隍庙忙着向其它戏班子兜售那些行头……江宁府的戏班子大致分东西两集,刚好就在江宁东西两头,天地会的戏班子是在西边这一集,而苏焕领头的戏班是在东集,因此黄天霸只在西集戏班子兜售,尽量不到东集去。今天黄天霸刚从某个戏班出来,为了婉拒欲拉他进戏班的那位班主还费了不少口舌,黄天霸已开始有些怀疑这些班主是当他来卖人,而不是卖行头了!

      「老──大──!」

      远远听到有人叫喊,黄天霸才刚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一回头就瞧见有人直往他身上扑,黄天霸下意识转了身子,那少年便扑了个空差点就往地上招呼。少年望着他一脸哀怨:「老大,你不认得我了啊?」

      望着眼前少年似曾相识的清秀眉目,再加上声音,黄天霸顿时想起以往待在苏团主戏班当时,总有个小他四五岁的孩子跟在他身边打转:「小狗子,是你?」

      小狗子一下子笑开了脸:「对对对!就是我。」

      「你怎幺会来这里?没走错方向?」

      「怎幺可能走错方向?东边和西边我还认得清,认不清也还有太阳可以认。」小狗子一开始还一脸兴奋,愈说却愈哭丧着一张脸:「老头子叫我来西集这里找你,他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头,要你先回戏班子再说,还叫我如果找不着你就别回去见他,我已经在这里打转快一个时辰,总算让我找着你了!」

      黄天霸当然明白小狗子口中说的老头子是苏焕,团主是大伙儿当面对苏焕的敬称,可是他们这群男孩子小时候调皮捣蛋,总喜欢私下喊苏焕叫老头子,喊到后来所有人私下都跟着喊,只是有时候不小心当着苏唤的面喊出口,便是苏焕眼一瞪,从不离手的烟杆子往头顶一敲长个肿包罢了!

      「……你跟老头子说,等我手边事情处理完,一定回去!」

      「你可不能食言哦!」小狗子撅着嘴一脸哀怨:「我回去跟老头子说寻着你了,万一你没回来,惨得可会是我。」

      黄天霸拍他头笑道:「放心,我什幺时候诓过你?」

      又过了两天,黄天霸总算将手边所有行头都卖完,向上头传了讯息后便往东集走去,待到了戏班子门口却惊愕得说不话来。无论东集或西集通常都是一个戏班子占一个棚,当初黄天霸离开时个个戏班子都是如此。如今数年一过,东集占地比从前更广,戏班子也变多,已有些戏班占到两个棚,而苏焕的戏班竟然一连占了三个棚,也是唯一一个占了三个棚的戏班子。黄天霸站在门口处有些头大,他本想从后门进去不想打扰到一般观戏群众,这下却连后门在那里都不知道了。

      幸好小狗子远远看到他便兴奋叫了起来,便由小狗子带路领黄天霸到内堂,内堂布置却与他离去之时没啥两样,当中坐着的老者与黄天霸记忆中也并无分别,只不过鬓发掺了些雪白,黄天霸一进内堂就撩袍跪下,忍不住喉头微酸:「团主,天霸回来看您了!」

      「兔崽子!总算知道要回来了?」苏焕一见到他也老泪纵横,忙拉他起身,嘴上却不忘狠狠骂道:「要不是老头子我神通广大,你什幺时候在外头没了命我都不知道要给你办丧事!」

      「团主……」黄天霸只能苦笑,一旁小狗子半是同情半是对他挤眉弄眼,这时候只有装可怜才有用,希望老头子心软别叨念太多:「您就别触我楣头了。」

      「唉!所有孩子里头就属你最让我放不下心。」苏焕一开口就唠叨个没完,恨不得拎起黄天霸一边耳朵摀住另一边耳洞,再将所有话都往他耳里塞,免得他左耳进右耳出:「明明一身好本领,却偏偏去干那会掉头的活!你没把自身性命当回事,可有人会替你心疼心痛啊!你看看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根本没长几两肉,不懂照顾自己的笨小子,谁放心你一人出去闯荡?」

      「团主。」黄天霸忍不住求饶了:「跟您说过多少次,我是吃不胖不是瘦。」

      「哼!等你回来戏班住上大半年还是这般瘦,再来跟我说。」苏焕扬声一喊:「小狗子,带天霸去最好的包厢坐坐,让你师兄瞧瞧他的师兄弟姐妹有多争气!」

      「是!」小狗子忙一把拉过黄天霸开溜,总算逃离老头子的”口头轰炸”,带着黄天霸坐上整个戏班子视野最好的位子,黄天霸这时才发现戏班子占了三个棚的原因,戏台是一般戏班子戏台的一倍大,一旁伴奏丝竹琴乐之人也有一倍多,群众座位更是两倍多的数量。此时距上戏之时差不多还有半个时辰,底下座位竟已坐到半满,送上来的茶点也颇为美味,茶水喝起来更是与众不同……黄天霸问了小狗子看一场戏价位多少,才发现只比他原先带头的那戏班多了两文钱,却和一般戏班的价码完全相同,天地会那戏班水平到那里黄天霸自己心里有数,所以收的价自然少,如今见到苏焕带的戏班水平之高,收费仍属平价,便明白了这是苏焕手段高明之处,也是这个戏班子在江宁数一数二,声势始终不墬的最大原因。
      在这个戏班黄天霸相熟之人自是不少,但不认识的生面孔只怕更多,小狗子趁隙向他介绍台上新来的一些师弟师妹,黄天霸却没法子一下子记得那幺多人,最后只得向小狗子摆手投降,索性当个观众专心欣赏台上表演。

      待到曲终人散,一些辈份低的已开始卷袖子动手打扫整顿,小狗子带黄天霸往饭堂走去,黄天霸这才发现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待在那里,桌上准备了不少丰盛吃食,几个相熟的童年玩伴扑过来抱住他,黄天霸只觉喉头一阵发疼,不禁湿了眼说不出话来。

      「听着!」苏焕起身一喝斜睨众人,确定众人都望向他后才慢吞吞道:「今晚破例允许你们喝酒庆祝,但是不准喝醉,谁喝醉了明天踢腿多罚五百下,吊腿多吊半个时辰。听好了啊!」语毕就转身离去,由得他们去胡闹。

      「叫我踢腿一千下也甘愿吶!谁叫老大这幺久才回来一次?」有人嚷嚷道:「前几天老头子突然跟我们说你要斩头的消息,听得大伙儿差点冲上刑场抢人,却被老头子给拦下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老头子红着眼眶哑着嗓子说不准去,一去就是全戏班的人都掉头……」

      「老头子说得没错,你们是不该去,否则就是陪我送死了!」黄天霸心中难忍激动,不止天地会那班兄弟,这里也有一群他的好兄弟,于是举杯大声道:「我敬你们!」

      「喝!」大伙儿相互举杯庆祝谈天说笑,却又谨记着苏焕的吩咐,于是半杯酒当一杯喝,至少不会喝到烂醉如泥,黄天霸谈笑到一半,总觉得似乎缺了什幺人,便脱口而出:「小狗子,小六呢?怎幺没见到他?」

      小六自是与黄天霸一同长大的同伴,黄天霸记得在离开戏班之时,他自己已是当家武生,小六则是当家花旦,他们这一生一旦便是当时戏班最热门也是最卖座的搭档,黄天霸离开戏班后便再也没见过小六,今天难得回来却也没见到他。

      「小六啊……」众人一听到这名字,气氛便有些不对,小狗子不知为何神情有些扭捏,似乎有难言之瘾:「他有事情出去了,晚点才会回来,明天一早应该碰得到他。」

      见这情形,黄天霸直觉到小六身上一定有事情发生,且十之八九不会是什幺好事,但众人不愿谈论便也没追问,待闹到夜深,众人又折腾了好一会儿后才决定黄天霸今晚独自睡小狗子的房间,无人抢到与老大共眠的特权……黄天霸有些无奈自己的好人缘,怎幺连睡觉这档事都能抢?若像小时那样大伙儿一起睡大通铺,不知有多好!

      这个夜晚,是黄天霸难得放松心情入睡的一晚,他也睡得相当熟。然而睡到一半黄天霸却突然惊醒,不是为了长久以来一直缠着他不放的恶梦,而是远处传来若有似无的惨嚎声,那叫声凄厉却非常微弱,几乎细不可闻,若非像黄天霸这种高深武艺之人,一般普通人绝对难以察觉。

      又凝神细听片刻,黄天霸很确定不是自己多心,于是下床穿衣取过佩刀,开门后悄声往声音来源处赶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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