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

  •   脑海空白一片,代表思绪剎时间停顿,所有身体及精神反应会在一瞬间停止运作。康熙这一生几乎不曾出现这样的时候,即使幼时面对皇阿玛的”死丧”及额娘的死亡,莫名其妙被推上皇帝这个位子的情境也未曾出现,却在秦大悲那声呼喊入耳后,康熙脑海里出现极短暂的空白时刻。

      抓到黄天霸了?

      那瞬间,康熙听到自己有点着急的声音:「人在那儿?朕要过去。」

      「启禀万岁爷,知府大牢才刚烧毁,贾大人还没想好要将黄天霸安置于何处,现在黄天霸正在府衙大门让人给架着呢。」

      「那就送到知府卧室好生照料!朕会过去看着。」

      一听此令秦大悲惊了一下,对大清乱党如此厚待岂不乱了套?但康熙语气焦急万分,秦大悲也只好应下了:「……喳。」

      还来不及思考为何如此反应,也来不及回想脑海为何空白,康熙急急赶去知府卧室,只见那人神情痛苦,嘴唇毫无血色,脸色更苍白得惊人……这样的情景映入眼帘,康熙只觉呼吸一窒,跟着心脏狠狠抽了一下,有根牛毛针从肋骨缝隙间扎进心里搅了又搅,只差看不见血丝渗出。

      心痛──康熙心痛的经历和思绪空白一样罕见,唯一经历过的同样只有皇阿玛的及额娘的死丧,甚至当初他第一位皇后赫舍里氏因难产而亡,康熙的悲伤也远远未及心痛的程度,今儿个是怎幺回事,单单只因那个人脸色煞白倒在床上,便足以令他心惊胆跳至此?

      不管是何缘故,康熙自知如此反常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忍不住眉心微蹙,沉声道:「大悲,去请施先生过来。」

      「喳。」

      施不全很快应召而来,见到黄天霸这副模样也有点吃惊,施不全本身就略懂医术,为了查探黄天霸伤势于是将黄天霸上衣卸除,康熙见此举不觉下意识皱起眉,随即察觉到自己反应而将眉头纂得更深。

      那人趴睡着,后背泛着一片水光浸透了肌肤纹理,映出淡淡莹黄小麦色泽……康熙还来不及意识自己感觉为何,施不全一句话又让康熙脑海出现瞬间空白:「黄天霸他中了剧毒!」

      发现自己有起身探视的冲动,康熙忙坐下身子不让自己举动太过明显,一个疑问又突然浮出:那人为何会中毒?难道……他救自己幸免于难这件事被发现了,天地会才欲置他于死地?

      一旁贾青天在耳边唠唠叨叨,康熙却半个字也没听进去,看见施不全微向他点点头,便顺着施不全之意将贾青天斥退,一待贾青天离开,施不全立即手捏穴道强迫黄天霸清醒,康熙自然知道施不全这幺做的原因,不自觉微咬下唇抓紧扇柄……

      「黄天霸,皇上微服私巡,是谁通知你的?」

      「……公公。」

      听那人回答得气若游丝十分痛苦,康熙大步向前几乎有冲动想喝止施不全问案,突然惊觉这样的念头康熙步伐一顿,却成了双手重重按在床沿,上半身前倾的姿势,入目所见那人肩头伤口肉色已泛黑,方才所见肌肤润泽水光竟是冷汗渗透全身所致!

      施不全续问:「那两回行刺皇上,是谁策划的?」

      「公公……」

      「公公是何许人?」

      「天地会……舵主。」

      那人每答一句便痛得抽气,那样的呼气声听在康熙耳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初时心头那股钝痛感仿佛又跟着那人一丝一丝抽痛着,康熙忍不住压低身子,想喝止施不全的想法愈来愈强烈……但康熙却硬逼着自己专注在施不全与黄天霸的应答上,为了要无视这种心情,康熙更开口顺着施不全的话追问道:「黄天霸,你如何确定他就是公公?」

      「……玄女功。」

      玄女功,康熙仅止耳闻过那是宫里流传只有太监才能练的武功。听到这答案康熙就后悔了!是后悔自己逼问黄天霸亦或后悔听到黄天霸的回答?他甚至有些不明白究竟悔些什幺,于是手臂微施力将自己从床沿推开,背过身子别开眼不再看那人。

      「皇上!」

      「不!」康熙望着在外头守候的秦大悲,神情复杂:「秦大悲绝对不会出卖朕的,他绝不会!」

      康熙此言一入施不全耳里,那种无力感又再度浮上,只得再次进言:「黄天霸身中刺毒,神智不清,此时说话,必是真言。秦大悲武功高强,十分危险。」

      「……朕不能凭一人之言就定他罪。」

      施不全想想也对:「先削其职,再囚其人,以解危险。」

      康熙垂着眼不知沉思些什幺,终于跨步走出门外,秦大悲欢喜迎上:「万岁爷,夜宵奴才已经备下了。」

      「……朕革去你大内总管之职,你前往施宅自行软禁,无朕口谕不得出门!」

      「万岁爷!奴才不能离开您哪!」秦大悲犹如五雷轰顶,膝头一软整个人就直直跪下站不起身子,眼泪几乎跟着夺眶而出:「万岁爷,万岁爷……」

      「马上去。」康熙丢下这句话随即转身入门,施不全在一旁反而感到些微尴尬,向康熙建议软禁秦大悲的是他,可是秦大悲悲痛模样看在眼里也有几分不忍。施不全当官当了七年,平日办案除了靠证据,更多时候其实靠的是直觉及对人心观察了解,施不全看得出秦大悲的悲痛并非装假,难道这当中另有隐情?

      「……施先生。」

      施不全忙回神,回头向康熙答道:「草民在!」

      「黄天霸所中之毒,你可识得?」

      康熙这疑问可问得施不全呆楞了下,一时搞不清康熙的用意,或许康熙想借着所用之毒来追踪用毒者为何人:「恕草民见识浅薄,这毒未曾见过。」

      「……他,还能撑多久?」

      这问话更叫施不全胡涂了,只得对着康熙背影老实答道:「启禀万岁爷,若不及时救治,再一两个时辰黄天霸必死。」

      「……下去吧!」

      「是。」

      背后施不全离去了,康熙面前是再度陷入昏迷的黄天霸……不是没动过想抓那人的念头,但绝不是这种手段这番情景!见着那人肩头泛黑的伤口,忍痛不停颤动的肌肤、被冷汗浸透的后背,康熙很明白心头传来那一丝丝抽动的感觉是什幺,所以他眉头纂得更紧,紧得如同放在那人身上视线一般无法放开。

      年近三十,康熙很清楚自身并没有龙阳之癖,更遑论会对一个男人有兴趣,若单论相貌姿色,他后宫嫔妃里也并非找不着能与黄天霸相提并论之人。若那人不是现时如此凄惨模样,也许康熙还没机会发现黄天霸的影响竟如此巨大,这仅相识短短数天见不到几次面的男人,康熙无论如何也绝无法想象自己竟会为他牵挂到这种地步!

      隐隐约约,康熙对自身情感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危险而不寻常的气息,在答案窜出前,有个震耳欲聋的声音狠狠贯穿脑袋:那人太危险,非杀不可!绝不能留!!

      康熙自然明白那是心里另一个自己向他提出警告,于是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脸上线条也逐渐和缓,柔和后却未见笑意,而是面无表情的冰冷,注视黄天霸的眼神不再有波动,就仿佛躺在那里的是个已死之人,不值一晒。

      康熙别开眼,低声喊道:「来人!」

      「万岁爷有何吩咐?」门外很快有人应声后开门入内,既然秦大悲不在,康熙也不在意来者是谁,径行下令:「去找江宁府最好的大夫,朕要将这人医好。」

      「万岁爷……」来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小的识得这毒。」

      「你识得?」康熙猛然一振,压不住自己上扬尾音:「那还不快救?」

      「喳!」

      来人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让黄天霸服下后再扶起黄天霸坐正,从背后运功摧逼药力。康熙自始至终都未曾回眸看那人一眼,直待那人睁开眼的前一刻才拂袖离去。

      黄天霸,朕将欠你的还清后,你我一切就按大清律法行事,公事公办,再无瓜葛。

      **************************************************************

      黄天霸意识尚在一片黑暗混沌之中浮沉,只听得远远有人说道:「……顺着内力抱元守一,将毒逼出体外。」

      下意识依循那股内力在周身游走一周天,黄天霸运功至最后,终于将一口腥臭黑血逼出嘴角后悠悠醒转。

      黄天霸自知身负重伤,会在什幺地方醒来都不奇怪,却做梦都想不到他会清醒在这幺一个奢侈华丽的地方!因此睁眼瞬间黄天霸以为自己尚在梦境,但即刻便明白发生何事……一来他的梦境从来只有黑暗哭喊杀戮,二来这个奢华卧室很眼熟,黄天霸很快就认出这地方是那天夜晚他救出康熙和施不全后休憩之处,既然明显是官宦人家才有的排场,那幺自己处境如何根本不言自明了。黄天霸看了看救他一命的红衣人,只消一眼就明白那红衣人武功不俗,十之八九是康熙身边的护卫,而自己中毒刚解身子虚弱,安排这样的人在他身边,无怪乎完全不担心他会逃脱。黄天霸动了动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出口:「……多谢救命之恩。」

      红衣人盯了他一会儿,反应却出奇冷淡:「无需道谢,我不过是奉万岁爷之命行事罢了!」

      黄天霸怔了下,好似同时一桶滚水一桶冰水无预警地当头淋下,某种复杂难言情绪顿时涌上……本来早已下定决心当做没那回事,没想到相隔不到一天那人居然就还他这份人情!说得也是,若没有那人下令,他身为天地会乱党又中毒命危,这种人有谁敢救?

      想归想,黄天霸却怎幺也想不到竟有下人端来一盆热水和毛巾供他取用,只听得红衣人淡淡道:「知府大人一会儿过来问案。」就丢下他一人,黄天霸惊愕之余也只能草草梳洗一番,衣裳刚穿上就听到外头有人抱怨:「这是怎幺回事?本府要审钦命要犯居然还得在外头候着?」

      门敲三下后红衣人开门探望,确认黄天霸梳洗完毕后才侧身让贾青天进来,黄天霸还记得那家伙是他”迎娶”康熙那天在街头打过照面,还误抓平民当作乱党的狗官,于是见到他便把头偏在一旁不理不采。贾青天本想将黄天霸带上公堂连夜审问好逞逞威风,那知红衣人竟阻止他:「贾大人,万岁爷说了要你在此处问案,速审速决。」

      贾青天傻眼,黄天霸则是意外。于是问案过程迅速简洁,黄天霸爽快承认他杀了五位朝廷命官并简略描述过程,画押后贾青天无奈之下只得装模作样照本宣科喊道:「堂下听判,罪犯黄天霸,诛杀浙江巡抚简绫川等朝廷命官五人,罪大恶极,依律当斩,判明日午时于堂外候斩,退堂。」

      贾青天意兴阑珊离去了,红衣人也跟着退到门外。黄天霸却在听见那句宣判处决后,才真正意识到今晚会是他在人世间最后一个夜晚,明日午时三刻过后,这世上不会再有黄天霸,他会前往另一个地方与他爹娘和妹妹天香团聚,桂兰也会在那里等着。

      这幺多年了,记忆里亲人们的长相已有些微模糊,犹不知是否认得出他们……黄天霸兀自陷入沉思,直到有人敲门他才睁开眼,当门打开后门外景象却难得让黄天霸傻眼说不出话,有人送上数盘精致吃食,荤素冷盘汤品各一道,不仅作工精细繁锁且色香味俱全,之后又送上一壶酒,房内顿时饭香扑鼻,惹人垂涎。

      「请慢用,不打扰。」

      眼见红衣人又将离去,黄天霸实在忍不住了:「这是怎幺回事?送这些来是什幺意思?」

      「这是夜宵,您爱吃多少有多少,菜色若不满意可换别样。」

      黄天霸咬咬牙,这并不是他要的答案:「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您的疑问恕在下无法回答。」

      红衣人态度恭敬而冷淡,不必要的话绝不多说一句。黄天霸知道红衣人说的是实话,即便是说谎,黄天霸也懒得花力气从红衣人口中套出什幺话来。面对那桌可说是黄天霸这辈子见过最丰盛美味的饭菜,他也只是闭上眼维持着双腿交叉坐在床沿的姿势动也不动,对那桌饭菜视而不见,也懒得去注意门外红衣人的举动。

      「客官久等,这是最后一道。」

      明显不是那红衣人的声音,黄天霸原本只想掀个眼皮瞥一眼,然而这次一睁眼就无法再闭上,因为送上的菜色出乎黄天霸意料之外……两份馒头夹肉,与那数盘精致吃食一比,显得寒酸而突兀。

      几乎是直觉反应,黄天霸想起那个夜晚──康熙被天地会囚禁在包公祠的那一夜,他和康熙一起吃馒头和肉干填饱肚子,如今两人处境完全相反,那个夜晚康熙双手被缚枯站好几个时辰,睡在又冷又硬的石地,现在轮到他被缚,却是待在华丽的知府卧室,坐的是柔软舒适的床褥,桌上摆着丰盛吃食任他享用……

      原本黄天霸打算将眼前所有一切当作不存在,独自沉浸在思念家人的感伤中渡过这一夜,一开始也确实做到了,却万万没想到被一道馒头夹肉给乱了思绪,努力着想无视一切的平静似乎出现裂痕,更确切点说,黄天霸一直刻意压抑自己不去想的念头,此时此刻全被这道馒头夹肉破坏,那一晚的回忆顿时如潮水般涌出,挡也挡不住,甚至红衣人推门入内时,黄天霸也丝毫未察觉:「黄天霸,这位施先生有事相询。」

      却说施不全在建议康熙软禁秦大悲后,忽然起了后悔的念头,向康熙告退后便一直逗留在府内,他远远看着秦大悲跪在阶梯前好长一阵子,总算拭拭眼角起身,抓住某个倒霉护卫开始一一仔细叮咛,从万岁爷早上睁眼到闭眼入睡所有细节说了又说,直到那护卫一字不忘倒背如流,临走之时又回头看着康熙所在之处好半晌后,才依依不舍离去。

      施不全对秦大悲并认识不深,却明白侍奉皇帝对太监而言就是他人生存在的意义,秦大悲是皇帝最信任的太监,皇帝死了对秦大悲有什幺好处?目前虽有秦大悲犯上的证据,但施不全却找不着秦大悲背叛的理由。

      不久后康熙神色严峻离开,换贾青天意气风发站在外头等着审案,施不全一看便知审案只是做做样子,待会儿从里头就会搬出黄天霸的尸体,却见贾青天垂头丧气出门,嘴里还喃喃念着:这辈子从没审案审得这幺没威风,然后才传令明日午时处斩黄天霸。再接下来竟有下人端着丰盛吃食送入房中,施不全这下吃惊非同小可,当初知府大牢被烧毁,黄天霸带回时没往大牢丢情有可原,但这府邸多少房间没送却独独被送到知府卧室,所中之毒应该也解了,否则不会奉上如此丰盛吃食,施不全实在摸不透康熙究竟想些什幺……除了外头守着的两位红衣护卫,这那是大清皇帝对待天地会乱党该有的模样?

      施不全再也忍耐不住,得到红衣人的守肯后施不全便跟着进入房内,一入门只见黄天霸坐在床沿僵着一张脸表情冷硬瞪着桌上数道吃食,尽管脸色难看到极点,不知为何施不全竟有种下一刻眼前这年青人就会掉下泪的错觉。

      红衣人的禀报让黄天霸受惊似地回神,见到是施不全忙起身拱手施礼道:「施先生……」

      「快坐下,你毒才刚解,可别站着。」施不全伸手欲扶,无奈两人不熟,却是红衣人搀着黄天霸坐下,又命人帮施不全添了付碗筷及酒杯后便静立一旁。

      「施先生,调查杀害蔡申凶手那件事,一直未有机会向您禀告,实在抱歉。」

      施不全没想到一见面黄天霸就导入正题,他要见黄天霸也正是此意,便问道:「调查结果如何?」

      「弟兄们从阿德贝勒马厩中寻到别块马蹄铁后带与打铁师父查看,师父说两块马蹄铁是同一模子打造出来,且属上等精钢所制,一般平民百姓甚至官宦人家都不一定用得起。」

      「江宁此地,最富有的当属阿德贝勒了。」施不全微微点头,且不论江宁那些富贵人家,光同一模子打造这点几乎可认定是阿德贝勒所为。如今不止秦大悲有罪证,阿德贝勒一样有嫌疑:「若能将那两块马蹄铁呈上做罪证,阿德贝勒杀害蔡申一案要破案指日可待了。」

      黄天霸微微冷笑:「破了又如何?阿德贝勒有钱有势又身为皇亲国戚,知府会判他罪吗?到最后还不是一样逍遥法外无人奈何得了他。」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贝勒若犯罪,定当禀告万岁爷,由万岁爷裁决。」

      「禀告皇上又如何?一个小小县令和自家亲人相比,谁更亲些?」

      「看来你倒挺讨厌万岁爷。」施不全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如果那天你当官了,亲人若成了杀人凶手,你也会偏坦亲人放他一马不治他罪行?」

      「这……」黄天霸答不出话来:「我……」

      「只要是人,都有私心的。」施不全轻叹口气道:「但治国者不能有私心,若以私情废公义,岂不天下大乱?又何以治国?」

      黄天霸默然不语,只听得施不全续道:「我跟万岁爷相处比你久,认识比你深,他是个什幺样的人,我心里有数。」施不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相信万岁爷定会大义灭亲,将阿德贝勒绳之以法。」

      施不全这段话说得也合情合理,内容再普通平常不过,不知为何听在黄天霸耳内莫名就是一阵不舒服,一股淡淡酸楚刺得黄天霸胸口难受不已,不知不觉就冲口而出:「那我们来打赌!」

      「好,赌什幺?」施不全才出口才发觉说错话,黄天霸明日就得斩首,又有什幺好赌?

      黄天霸却微微笑起:「若施先生赌输了,就在我坟前罚三杯酒,如何?」

      「你啊……唉!」施不全又忍不住一叹,他能体谅这青年苦处,却一点忙也帮不上:「我素来敬重你们天地会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只是……」

      黄天霸淡淡道:「施先生切莫自责,我既入了天地会,便早知会有这幺一天。」

      「有什幺是我能效劳的?」

      「我们加入天地会之时,便会互留遗书保管。」说了这句黄天霸沉默片刻,才又开口:「……只望有朝一日,我的骨灰能回到扬州安葬,吾愿已足。」

      「你放心,我必定替你办到!」

      闻言,黄天霸略显苍白的脸庞微露笑容:「多谢施先生。」又替施不全斟了杯酒:「这桌酒菜我无福享用,施先生请吧!」

      施不全原本想推辞无意取用,然而酒液一倒出便满室生香香气四溢,惊得施不全瞪起眼来讶异万分道:「这是安徽颇富盛名的九酿春,数十年来只作为进献朝廷的贡品,我几年前因官职之便,也只闻过其香罢了!一般富贵人家再怎幺有钱有势,也绝对尝不到的。」施不全说着说着忍不住多看了黄天霸几眼,原先以为这饭菜不过是由知府厨子煮了端来,万万没想到竟是皇帝才能享用的御膳,若不是与黄天霸交情尚浅,施不全几乎就想问出口:万岁爷怎幺会以御膳请你最后一餐?你不会不知道吧?

      黄天霸睁大眼略显吃惊,见施不全神色讶异欲言又止的模样反觉尴尬,他也想不到康熙居然如此慷慨款待他,稍稍平复的心情此时又开始动荡起来,黄天霸神色僵了僵笑得有些勉强:「既然这酒如此珍贵,施先生可千万别错过。」

      于是施不全小心翼翼尝一口,一喝下便脸露惊异忍不住眉开眼笑赞叹不已:「好酒!确实好酒!你一定要尝尝,错过实在太可惜啦!」

      黄天霸拗不过,再说自己也的确有些好奇,便倒了一杯,见酒色清冽如水晶,一股幽兰香气直扑鼻,本以为此酒必定浓烈无比,然入喉后却滑润爽口,甘美醇香,苦涩味若隐若现难以捉摸,吞下后唇齿间仍留有回味经久不息,黄天霸也惊于此酒之醇美,便干脆一口气喝个干净。

      「光喝酒不吃菜怎幺行,来来,多少吃一些。」施不全酒兴一来话匣子也打开了,使劲要黄天霸多吃多喝,黄天霸只好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饭菜尚留余温,荤素及冷盘道道均美味无比,堪称是黄天霸吃过最好吃的饭菜,施不全更是心花怒放赞不绝口,筷子想停都停不下。然而当黄天霸眼角瞄到施不全伸手向那盘馒头夹肉时,竟想都没想下意识又冲口而出:「等等!」

      这一喊施不全楞住了,手停在半空中动弹不得,黄天霸只能尴尬别开眼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举动,施不全见状也只是笑笑,伸出一半的手顺势将那盘馒头夹肉端至黄天霸面前,然后又自顾自吃喝,对黄天霸方才言行仿若未闻。

      对于施不全的体贴黄天霸心存感激,看着眼前这盘馒头夹肉,黄天霸对其它饭菜也没了心思,索性放下筷子,盯着那白馒头盯了老半天之后,终于拿起它泄恨似咬一大口。

      馒头是黄天霸从小吃到大的东西,也是最常吃的,又冷又硬是黄天霸对馒头最多的印象,但幼时行乞一天只要能吃到一个馒头黄天霸便高兴不已,尽管冷硬难以入口,黄天霸总会将馒头撕成小碎片,一小块一小块慢慢吃,似乎用这种吃法馒头便永远吃不完。之后黄天霸有幸被戏团收留免于饥寒之苦,依旧改不了喜欢吃馒头的习惯,尔后馒头加肉干更成为他在紧要之时最常吃的东西。黄天霸不明白那人为何在一桌豪华酒菜之余又送馒头夹肉给他,这馒头吃在嘴里酥嫩可口满嘴甜香,夹在其中的红烧肉更是咸甜适中入口即化,肉味香浓无比,在嘴里合而为一的口感确实是人间美味,好吃到黄天霸差点咬了舌头跟着吞下。

      这道最简单的馒头夹肉勾起黄天霸许许多多回忆,可是最后留在黄天霸脑海里回绕不去的竟然是那人身影,明明相识才不过短短数天没见过几回面,怎幺就是忘不了他?甚至可说从那盘馒头夹肉送入房内开始,那人仿佛就在眼前,正一脸含笑温柔盯着自己瞧,挥也挥不去!

      施不全眼看黄天霸又露出方才的表情,像是对手上馒头夹肉有着深仇大恨似地瞪着,却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于是深深一叹:「你……明明就还有心事未了,不是吗?」

      黄天霸不知此时此刻自己脸上究竟是何表情,自己与康熙之间,一个大清皇帝,一个天地会乱党,能奢望什幺?又有什幺可说?难不成还巴望着见他最后一面?

      黄天霸狠狠咬牙平复下胸中那股悸动,故作平淡道:「我能了的心事,施先生您都知道了。」

      那就是不能了,自己也没法子帮上忙的心事。施不全没再追问下去,人生阅历告诉他每个人都有不欲人知的秘密,也有自己无处可诉的满腹辛酸,人生苦短,求的不过是一个死而无憾,这幺好的一个孩子,不但救不了他还让他留有遗憾,施不全想想也难过,于是用力拍黄天霸肩膀:「来,喝酒!」

      「喝!」黄天霸勉强挤出笑容,他只吃了那两份馒头夹肉就没再动筷子,桌上绝大部份饭菜都进了施不全五脏庙,施不全说以前审案之时一些趣事,黄天霸不时附和偶尔出个神,一个晚上就这幺过去了。

      施不全告辞后,偌大华丽房间只剩自己一人,黄天霸直直躺在床上却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因直到这个时刻,他脑海依旧满满地是那人身影,怎幺赶都赶不走!

      不该啊不该!明明满清鞑子暴虐无道杀了那幺多汉人,杀了他全家二十余口,自己居然就这幺眼睁睁放过他们性命下不了手,明明即将被处斩,又怎幺能痴痴想着那人一言一行一语一笑,活像个……

      黄天霸狠狠一掌击向床柱,此时功力还不足平日一成,床柱被他击出裂痕歪了一边没倒,却惊动外头两位红衣人,迅速朝房内察看一会儿后恢复平静一切如常。黄天霸知道现在这样的自己那里也去不了,除了等死外,无计可施。

      待明日到了另一个世界,他该向亲人们,向爹娘和小香下跪三天三夜赔罪,不知他们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原谅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