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夏流景》毛豆

8、定情信物

　　挂在书包上？怕掉了。拴在钥匙上？怕磨损。挂在手机上？怕刮花。放在包包里？平常又看不见。她要拿它怎么办呢？到底放在哪里好呢？
　　半夏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轻轻摇一摇，铃声清脆悦耳，在宁静的宿舍里回荡得特别响亮。半夏连忙把铃铛塞在枕头底，确定大家都还在睡，又拿出来，就着窗外昏暗的路灯，看着彩色玻璃妖异的反光。把手衬在铃铛后面，手指便染上了颜色，裙边碰着手心，带来金属特有的冷感。她把铃铛慢慢握在手中，捂热了，再放在自己胸口。
　　学长说，这个铃铛最适合她，是因为他知道她喜欢巴萨，觉得她也会喜欢巴塞罗那这个城市吗？还是说，他觉得她和这铃铛一样特别吗？可是他也没说过这个铃铛特别啊，她从头到尾就不知道他对这个铃铛的看法。难道说，他在暗示自己跟这铃铛的线条一样扭曲么？又或者，自己做事就像这些玻璃色块一样乱七八糟？
　　半夏纠结了，越想越黑线万丈。
　　一夜无眠，她的心思也和铃铛一样，无从安放。
　　第二天袁半夏顶着黑眼圈熬到放学，拉着沈郁直奔市中心的商业区，买项链。
　　沈郁和萧清清、慕容连翘不一样，她是三分美女七分妆，平常会花超多时间在保养和打扮上，看她那头号称全校最美的长发，就知道美女是养出来的。
　　所以购物的话，拉着沈郁准没错。
　　沈郁帮她选了3条项链，一条是很简单的黑色皮绳，铃铛挂上去之后刚好在锁骨偏下的位置，“这是给你夏天穿Tee的时候戴的，比较简单，正好突出链坠”，一条是长度到胸口的泰银链子，“适合冬天用”，最后是几条叠加的粉白丝带，间隔地镶着白水晶，沈郁把铃铛扣在中间，“这样的话可以算一条比较正式的项链了，穿低胸的洋装会很漂亮”。看得出来沈郁对那个铃铛爱不释手，一直追问半夏是哪里买的，半夏只说是朋友送的，她又问能不能让那个朋友也帮她买一个，最后甚至问半夏能不能偶尔借她戴戴，弄得半夏疲于应付，只能很隐晦地暗示那是特别物件，而且更隐晦地否认赠送者是Z大学生，才让沈郁消停了。
　　然而她也只消停到回到宿舍为止。
　　接下来半夏就像个活动展览品，脖子上挂着铃铛，被沈郁拉着逛遍了3楼的16间宿舍。根据沈郁的说法，那是袁半夏的神秘爱人送的定情信物。
　　其实，女生5号楼303在Z大是相当出名的，Z大第一爱美神慕容连翘就不用说了，萧清清完全担得起才貌双全这四个字，沈郁男女通吃，男生喜欢她的风情，女生争相请教她打扮的秘诀，袁半夏呢，顶着个篮球社经理的头衔，走到哪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盯着，尤其是足球社招了个男经理，焦点更是一下全部聚集在半夏身上，偏偏篮球社的队员对她还很不错，导致校园网上后宫说一时甚嚣尘上，一旦她和哪个队员多说一句话，都有可能被登在bbs上无限放大，腐女们痛恨半夏拆了她们的CP，非腐女们谴责半夏三观不正。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证，袁半夏同志品行良好，循规蹈矩，让同学们放心了不少，但她依然是Z大腐女群眼中的终极炮灰，大部分Z大女生的准情敌。
　　所以，袁半夏戴着定情信物这件事，实在值得弹冠相庆。

　　“小夏啊……”钟衍的哀怨充满了整间更衣室，让其他球员侧目。
　　“阿钟你搞什么鬼啊？”
　　钟衍举高手中的ipad，让大家看到篮球社bbs下面的头条新闻“篮球社经理爱之迷思！定情信物惊现！”
　　这下子八卦的球员们全部被吸引过来了。
　　“小夏有男朋友？”
　　“图片怎么load不出来？”
　　“定情信物长啥样？”
　　“谁放的消息？”
　　“为什么每条回复都在鼓掌和放烟花啊？”
　　袁半夏还在奇怪今天大家都到得这么晚，等她和尉迟一起去更衣室找人的时候，实在想不到迎接她的会是这种情况。
　　牛高马大的一群人围着她左右打量，越逼越近，然后，张大壬快速抽走了她手上的档案夹，钟衍淫邪一笑，伸手解下了她的围巾……
　　尉迟冲上去狠狠拍了每个捣乱份子的脑袋，回身看半夏，她倒没有惊恐或者气愤的表情，大概也知道这群人是跟她开玩笑，所以她只是满脸的问号。
　　钟衍摸摸被打得很痛的后脑，还是觉得八卦比较重要，“喂，小夏，坦白从宽啊。”
　　半夏依然懵懂无知。
　　“小夏你不行啊，连我们也瞒着。”陈泽铭、苏海波等人纷纷加入声讨行列。
　　半夏越来越迷惘。
　　本来一直无视那群猥琐的人，站在窗边整理鞋带的殷离光这时候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跟前，弯下腰看进她的眼睛，神情严肃，声音冷清：“半夏，你的男朋友是谁？”
　　我哪有男朋友——
　　袁半夏的否认还没有说出口，被围巾带出来一截的银链已经被众人注意到了，只不过碍于尉迟老大正在旁边站着，谁也不敢上去把项链拉出来。幸好有一向直接到白痴的殷离光在，完全无视尉迟的气场，伸出秀美修长的食指勾住了银链向外拉。
　　半夏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小铃铛脱离了大衣的束缚，跳跃在空气中，“叮铃”一声，清脆悦耳，流光溢彩。
　　良久，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这就是传说中的定情信物？”

　　尉迟今天心情很好。
　　一想起袁半夏的气急败坏他就想笑。
　　原来她生气的时候会踢人也会跺脚，平常文静乖巧的袁半夏远远没有她生气的时候来得可爱。
　　随着那声石破天惊的“不是！”，她扯回了银链，同时踢了殷离光一脚，尉迟确定她有瞄准殷离光的下五寸下了死劲来踢，疼得一年级的王牌马上捂住小腿倒地。然后她握拳弯腰蓄力，再狠狠跺脚，似乎要把更衣室地板踩烂，一张小脸气得发白，抢过张大壬手中的档案夹摔在钟衍头上，吼了一声“你们变态！”，摔门而去。
　　尉迟想，篮球社的人也许真的是变态吧，所有人在愣神之后第一反应都是捧腹大笑。半夏再怎么逞凶斗狠，看起来也是一只无害的小猫。
　　他们也担心过半夏会不会就这么走掉，其实她一直在的，就坐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正和刘教练讨论着什么。
　　这种就事论事，不会随便迁怒的性格真的很好，如果忽略后来她加倍严苛的训练指示，再忽略她故意不提供足够的运动饮料的话。不过这点无伤大雅的报复，会让她看起来更加弱势，更让人怜惜。
　　他送她铃铛，真的只是觉得很适合她，同时有点小内疚而已。反正铃铛放着，对他来说也没有用处。只是没想到，她会随身带着。脑海中浮现出袁半夏护住铃铛的表情，紧张、尴尬和气愤让她的眼睛越发明亮，明明很在意他的反应，却倔强地一直不和他对视。休息的间隙，面对依然逗她玩的球员，用大到整个篮球场都听到的声音在辩白，“我发誓我没说什么定情信物，那都是别人胡诌的！”，生怕他听不见似的。这个小学妹，真的太好玩了。
　　想着想着，尉迟忍不住就笑了出来，吓傻了跟他一起同桌吃饭的室友。

　　冷空气陆续降临，怕冷的袁半夏越穿越多，围巾也越来越厚，尉迟有时候会难以克制地瞄过她的胸前，都没再看到过铃铛的出现。不知道是她没有戴了，还是藏在了厚重的冬衣下面看不出来。
　　有些事情，平常不去在意，就觉得没什么。一旦留了心，又看不到自己期待的画面，心里就总会有点不自在。沉稳睿智的尉迟越怎么也预料不到，自己居然也会有看起来这么像色鬼的一天，每逢社团活动，目光都离不开经理的胸口。
　　周六早上是惯例的特训。阳光灿烂，尉迟觉得今天天气有变得暖和一些，然后就觉得半夏今天似乎也穿得比较少了。
　　钟衍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休息区，“怎么了？有问题么？是教练还是小夏？”
　　尉迟这才警觉自己走神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定了定神，他毫不在意地笑着：“休息区的那边的木板似乎不太平整，你觉得呢？”
　　于是钟衍就专心研究地板维修问题去了。
　　尉迟则决定，他要想办法看看小学妹有没有把铃铛带在身边。
　　至于他为什么要看，这不重要，不是吗？
　　他的办法还没想出来，殷离光已经快他一步约到了袁半夏。
　　佣人请假这种借口真好用啊，冷静成熟的尉迟越忍不住腹诽。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尉迟找了个借口打电话给殷离光，然后顺理成章地到人家的公寓蹭饭去了。
　　他到的时候殷离光和半夏正在争执，为了烤肉和梨子。
　　袁半夏终于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那不知人间疾苦的殷离光大人心血来潮想吃韩式烤肉，就让他破费去吃嘛，自己还能蹭上一顿，干嘛那么多嘴说自己会做啊！
　　两人到了离学校十万八千里远的超市购物，以避免和任何同学的不必要的碰面。兜兜转转买齐了所有酱料之后，半夏还特地挑了带骨的小牛排和牛里脊两种肉。殷离光再三保证公寓的冰箱里有梨子，半夏回去看到之后就气炸了。
　　的确有梨子，只不过是酸梨，味酸肉粗，完全不适合用来腌制烤肉。
　　于是赶殷离光出去买梨，叮嘱了好几遍要丰水梨或者加州啤梨，结果殷离光买回来的是雪花梨……
　　“老板说都差不多。”殷离光一脸委屈。
　　“差不多你个头。”袁半夏恨不得敲他的脑袋，“也没办法啦，要腌上最少4个小时，来不及再买了，今天将就着吃吧。”
　　尉迟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半夏教殷离光如何打下手，将近一米九零的王牌小前锋弯腰窝在角落，递盐，蜂蜜，生抽，麻油，老抽，等等，很认真地无数次递错调味料，气得半夏又抬脚踢他。
　　然后是洋葱，大蒜，大葱和香菇，依然无数次递错。半夏已经气到无力了。
　　让殷离光去把梨子榨汁，等成品出来，半夏无比诚挚地对殷离光道歉：“是我的错，忘了告诉你要去梗削皮去壳。请你原谅我。”
　　尉迟觉得有趣，嘴角一直含笑，最后忍不住说，自己动手说不定更快一点，何必一直折腾离光呢。
　　“那他就永远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吧。”半夏用看废人的眼神剜了殷离光一眼，平日里冷漠毒舌的某人只是抿了抿嘴，继续埋头跟梨子搏斗。
　　所有准备工作做好之后，半夏才觉得有点不对劲，据说要来吃晚饭的学长，下午3点就守在别人家门口，这也未免到太早了吧。
　　尉迟慢条斯理拿出书本，表示自己是来帮殷离光温习英语的。
　　半夏点头表示了解，打开了暖气，然后回厨房泡茶。
　　她端着清香满溢的茶杯出来的时候，外套和围裙都已经脱掉了。
　　分好了茶，她就坐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披上自己的大围巾，盘起腿来，打开ipad，悠悠闲闲地看她的电子书。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的薄纱满满地拥抱着她，用银链穿起的小铃铛正安静地躺在她的白色罩衫上，闪耀出一片五彩斑斓。
　　尉迟第一次觉得冬天午后的阳光原来这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