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牛角 ...
-
清晨的雨停了。当东方隐隐呈现出橘红色，西瓦逐渐意识到，今天即将有噩梦和考验等待着自己。
当第二天王子的下人敲开他们的门时，米娜温和地拍了拍西瓦的后背，对他笑笑。她站起来挡在他身前，面容庄重地面对他们。
“带我去见他。”
“王子要见的是那个孩子。”
“我让他做的。不是他的错。”
仆人朝她挑起了眉毛，表情诧异。
“你知道奴隶偷东西的惩罚是什么吗？”
西瓦紧紧抓着两臂的袖口，头发掩盖住他一半的表情，用警惕的眼神望着面前的男人。他内心期盼着米娜回头看他，询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同时害怕她这样做。他能怎么说？他怎么回答她？他虽然是被误解的，但在这里，从没人会在意。
可是出他意料的，米娜没有回头，没有向他投来疑问的目光，甚至冷静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平静地直视前方。
“无论这孩子做过什么，”她淡漠地说，“请让我承担。”
啪唧，西瓦猛地站起时碰倒了椅子，紧紧抱住米娜的身体，就像即将被母亲抛弃的小孩，不愿放手。
“我去，米娜，这是我的错。”他用他们的语言和她说话。仆人奇怪地侧了侧脑袋，对突然而来的这些他听不懂的词汇充满了好奇。
米娜低头和男孩对视。她的眼神无比温柔。
“我相信你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所以我去和他们解释！”
“他们不会听的。我知道，从王子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好像对你存有偏见。我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处处和你为难，但我知道他是这里权利最大的人。他若真想除掉你，绝不费力。”
西瓦低下头。“既然这样，那你去白白送死有什么用？”
“西瓦，”米娜浅笑，手指抚上男孩的脸颊，眼神中逐渐浮现出一丝悲伤与忧愁。“你听我的话吗？”
男孩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但米娜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俯身在他身边，与他视线相平。她替他整理好衣服，安慰性地朝他一笑。
“没有时间了。这次你必须听我的话。听着——我和他们走之后，你赶快离开这里。我知道你有个能通到外面去的通道，我帮你拖延时间，你从那里逃走……”
“不，我不要！”
“西瓦……”
他直视着她的眸子，淡棕碰上幽蓝，略微显得残酷。这是他的第一个考验；他不愿将别人牵扯进来，虽然无他至今都不明白拉尔夫对他的敌意，但他宁愿自己去面对一切。
他推开米娜，假装听不见她的喊叫，试图冲破仆人的阻拦。但对方挡在门口将他拦住。于是他侧身偷入他身边的空隙，奋力跑向外面。
“给我回来！”
那个仆人一边大声叫喊，一边朝远处的侍卫招手，让他们追赶试图逃跑的奴隶。西瓦借着灵敏的身体在花园里穿梭，绕过几个表情疑惑的仆人和女佣，躲过一个侍卫向他甩来的手。
很快男孩便跑出了很远，越来越多的侍卫收到指示同时向他扑过来。眼看就要被逼入死角，西瓦低头闪过，希望能从缝隙里钻过去。但外围的侍卫及时锁住了他的手腕，将瘦弱的手臂紧紧锢在手中。一阵剧烈的疼痛立刻从手臂蔓延全身，男孩被迫停了下来。
抓住他的侍卫狠狠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紧捏着他的肩膀。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观看这个不寻常的景象。仆人小步跑过来，气喘吁吁。
“闹够了！”
“王子知道会怎么说？”
“这小鬼死定了！”
仆人瞪了一眼在侍卫手中挣扎的男孩，没好气地说，“王子他自会知道该怎么处理！”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皇宫的入口，米娜感到一阵眩晕，双腿软下来、跌在地上。最终陷入无边的黑暗。
西瓦被狠狠地推入偌大的房间，步伐一个不稳，跌在地上。
带他来的人后退了几步，以恭敬的姿势站在门口，等待发落。男孩轻声呻吟着，弱弱地抬起头来，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他被带来的是个宽敞的会客厅。可在他面前的却不止拉尔夫一人，还有排成了一小排的贵族男女。
拉尔夫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身边坐着的是那个邻国的黑发王子、站在他身后的美丽的奴隶少女；昨日拉尔夫亲吻的贵族女孩就坐在他的另一侧，依赖性地靠在手边。在一旁的是几个表情傲慢的贵族少年、扎成一堆用扇子掩嘴偷笑的年轻姑娘，还有平常负责管理事物的大婶，正表情严峻地打量着他。
说不出为什么，但西瓦注意到，拉尔夫的面庞显得异常苍冷，本就寒冷的目光此时更是冰得彻骨。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战战栗栗地站起来，低着头，站在这一排即将审判他的人面前。
“拉尔夫，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偷了你后母戒指的小贼？”其中一个少女用尖锐的嗓音说，刻薄而肤浅，一双用脂粉抹得硕大的眼睛带着些诱惑瞄向王子的方向。
拉尔夫的表情没变，目光依旧寒冷。他什么都不用说，因为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他这种默认的方式。
“咦？”昨夜的白衣少女撇着头，眨着朦胧的大眼，仔细打量着他。“这不就是那个来打理玫瑰花的小男孩吗？他为什么会是小偷？”
“年龄还很小嘛。看上去也挺纯良的模样……我总觉得会长得更加狡猾一点呢。”
“你永远都不能肯定，”一个高个子的少年交叉着双臂说道，“现在的小偷都精明着呢。长得越无害越可能会从背后捅你一刀——比如街上那些用华丽的服饰和舞蹈吸引你的吉普赛人，可千万不能被他们的外表迷惑。事实上他们全都是肮脏的小偷。”
西瓦的头低得很低，略长的头发遮住了脸颊。白衣少女侧着脑袋，试图捕捉男孩的目光。
“可怜的东西，”她说，“是误会吧？我不觉得他会偷东西。”
可能是她温和的语气和屋里的气氛太过格格不入，众人间突然沉默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为了打破这个难堪的局面，其中一个安静的少女吸了吸鼻子。
似乎有什么味道让她皱了皱眉。她环顾着四周，好奇地用扇子扇来扇去。“拉尔夫——我其实刚进来的时候就有点好奇了。这是什么味道？”
她很快转移了其他人的注意力。他们开始议论起来，其中一个少年似乎对这味道很满意，深深地呼吸着。
“好香啊。”
“拉尔夫，你用的是什么？我闻着像某种香料。”
“异国的美姬送给我的燃香，”拉尔夫的口气很淡。他提到美姬的时候，带着些幽怨地瞥了一眼站在罗杰身后的少女。“我觉得它让我安神。所以我在的房间都会燃上它。”
“这东西听上去不错，”声音尖锐的少女高调地说道，“味道比起那些廉价、低俗的玫瑰和百合的香气要顺心多了。哪天我有空了也会去向她要一些。”
或许她自己并不知道，但拉尔夫清楚，他们也不过是图个新鲜而已。用惯了宫中香料的贵族男女们，容易被这些闻所未闻的异域香气所迷惑。但他相信这种情况通常都不会持续太久。
“拉尔夫，”白衣少女面容微带着些担忧。她靠近拉尔夫身旁，声音很轻。“你没事吧？有什么烦恼可以找人诉说，不必要老是闷着。还找这些香料来安神，真让人担心……”
高个子的少年不屑地哼了下鼻子。“有这些奴隶在宫里，谁都会心神不宁！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哪天又瞒着你偷点东西什么的？”
拉尔夫张口，刚要回答。
“拉尔夫，”此时坐在王子身旁的黑发少年开口了。他贴近拉尔夫身边，对他小声地说，“你不觉得……这个奴隶长得很眼熟吗？”
“罗杰？”拉尔夫的表情稍微有些波动。他想起刚才一直被遗忘的话题，回头审视西瓦，想观察他的容貌，却无奈于他低着头，以至于刘海覆盖了大半个脸。
他刚想说什么，却听到罗杰先开口道：“到这边来，”然后扯着西瓦的袖子把他拉到自己身旁。他用食指和拇指抬起男孩的下巴，仔细打量他的同时，若有所思地歪着脑袋。
“我发誓我曾在哪里见过他。”罗杰自言自语地说。
“你出现幻觉了吧，”拉尔夫没好气地回答，不满地把西瓦从罗杰身边扯开，拽着他的领子拉到自己面前。
他的手指触到了男孩领口下某样类似金属般坚硬的物体，像是个精致而小巧的饰物。拉尔夫的手臂凝在半空中，双瞳猛然间缩小。那种熟悉的形状他永远无法忘记。
男孩睁大双眼，似乎是拉尔夫突然的举动令他不知所措。王子不知此时自己的表情是不是很吓人，他只能看到以前的回忆从眼前飘过，瞳孔在眼眶中颤动，缓缓收紧了抓住男孩衣领的手。
“拉尔夫？”罗杰狐疑地开口，“你怎么了？”
那是个精细的牛角形。和他此时挂在脖子上饰物的形状，如出一撤。
父王送给他们的礼物。他生母所拥有的饰品。
拉尔夫紧攥的手能清晰隔着粗制的衣物感到那镶满硌手的宝石的项坠。他从头到脚地审视着面前的孩子。确实很像。那似曾相识的脸型，小巧的鼻子，单薄的嘴唇，如黑夜般色彩的头发……还有他的眼睛。
那双不同于其他奴隶的淡蓝色眸子，带着些鬼魅，上视的时候挑起一种不经意间的诱惑。看着太像了，拉尔夫心想。他居然没有早察觉到这些——这个他留在身旁替他打理花朵的奴隶男孩，和那个用魅惑的妖法迷惑了他父亲的异族王后，真是出奇的相似。
“拉尔夫？”身边的少年开始露出担忧的表情。“你没事吧？”
拉尔夫不答。但他的脸色愈加苍白，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你还好吧？”罗杰说着，把手背放在他的额头上。灼人的温度让他皱了下眉。“你生病了？”
“我没有。”
“肯定有，”罗杰坚决地下定论，“我看你脸色就不太好！果然……”
“你给我出去……”
拉尔夫阴冷的口气令罗杰颤了一下。他歪着脑袋，搔了搔头。
“你还好吧？”
“你们——都给我出去！”拉尔夫这句完全被嚷了出来。所有人都被吓得差点跳起来，罗杰的椅子向后倒了几度，幸亏他及时扶住旁边椅子的扶手才不至于摔倒。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几个少年睁大着眼睛交换着目光。这种时候就算傻子都能看出王子的心情十分不好。在接下来难堪的几秒钟内没人敢打破沉默。罗杰轻轻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几个呆呆站在一旁的少年少女们使了个眼色，带头离开厅室。
很快，屋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刚才那个等着看好戏的仆人嘴里不停嘟哝着不满。白衣少女是最后离席的。她期盼地望着拉尔夫，但在得不到任何回应之后，也知趣地退下了。
贵族少女轻声地将门关好，隔绝联通屋内屋外的空气。闷热的气息令西瓦窒息。他闭上眼睛，强忍住崩溃在拉尔夫脚下的欲望，无言地躲避他的目光。
王子揪着他衣领的手在颤抖。他能隔着衣物感到掌心散发出的灼人的热度。西瓦也逐渐意识到了拉尔夫的反常，只是他猜不到这反常的缘由。
王子向前伸展颤动的手指。他先是带着些犹豫地拨动男孩领口褪色的扣子，渐渐地，将它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颤着，他对手指增加压力—他专注而充血的的双目令西瓦恐惧——直到指尖传来扣子碎裂的声音。
西瓦胸前的扣子裂成了三、四瓣，四散地落在他们脚下，先是在光滑的地板上转动，接着慢慢静了下来。
拉尔夫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西瓦一动都不敢动。汗水从他额侧流下。他睁大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拉尔夫的一举一动。
王子正盯着他的胸口——隐藏在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牛角，像星星一般闪烁着银色的光辉，衬着同样苍白的肌肤，和男孩残旧的衣物格格不入。
就像在暗喻外表平凡的岩石中存在的宝藏。宝石毕竟是宝石，拉尔夫心想，即便有平淡的伪装，它高贵的身世却最终是注定的。
他的身体向后软下来。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玩笑。
他紧紧将牛角握在手里，充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面前的男孩。
“这个牛角是从哪里来的？”
西瓦似乎是被拉尔夫的样子惊到了，想要后退，肩膀却被紧紧固在对方手中。
“我一直有。”
“你骗人！”
西瓦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没有杂质的双瞳映在拉尔夫眼中，完全变成了宿敌公然的挑衅，令他胃里一阵难受。
“在你偷了我后母的戒指之后，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拉尔夫的语气充满威胁，然而面前的男孩目光中却再没有恐惧。他竭尽全力，试图挣扎出拉尔夫的禁锢。西瓦拽住自己脖子上已经残旧的链子，用力地一拉。
纤细的锁链断成了两段，牛角落入拉尔夫手中。西瓦趁机后退了几步，掏出他的束缚。他不甘地望着他，眼神中带着拉尔夫不曾从他眼中见到过的坚强和决心。
“拿走吧！拿走好了！你喜欢的话！”男孩大声地说。“反正你什么都已经拿走了！”
拉尔夫一阵气节，那种难受的感觉在胃里翻滚。室内香料的味道逐渐侵蚀他的大脑，令他精神恍惚。他甚至一时想不到该做什么。
这是这个孱弱的男孩第一次向他反抗。他不知该怎样对付这个陌生的局面。
“你想知道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小时候就有了它，不记得是谁的，所以我一直想找到拥有过它的人。我想这样便能见到我的父母。但是如果你想要它的话就拿走吧！反正我已经不可能找到他们了！”
“你以为说这些就能开脱责任吗？”
“有用吗？”男孩歇斯底里地说。他由于还说不利索他们的语言，声音断断续续的。然而他还是不甘地将想说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拒绝将它们咽回到心里。“到了你这里，我还有自由吗？我就知道！有你在这里，我永远不可能得到我期望的。因为你总是为难我。你怎么能这样呢？难道王子就能这样吗？”
拉尔夫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大睁着双眼，仿佛依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和我不一样，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拐弯抹角的？想要什么直接抢不就行了？王子和强盗根本没区别！可你非要折磨我。我就是不明白，到底还有什么你能从我这里得到的？”
男孩说着，喘着粗气。不知何时他的双眼已经结了水雾，面前金发少年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拉尔夫感到一阵头晕。或许他是因为昨夜淋雨而生了病。但他更相信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个一直让他精神恍惚的男孩居然真的就是失踪了多年的王子。他同父异母的皇弟。他一切痛苦的根源。
拉尔夫从不信命运。但是有时命运却非要硬生生地将血淋淋的现实推到他的面前。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因为在他有机会思索之前，已经陷入了病重引起的昏迷状态。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牛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