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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穿胸的利箭 ...

  •   在拉尔夫晕倒的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中,他好像想起了在许多年前发生过的,他本以为已经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他的生母抱着他,温和地和他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树荫射来,将他们坐的沙发蒙了一层梦幻的色彩。

      [拉尔夫,你听,是蝉的叫声。]她说,[你知道吗?蝉的母亲将它们遗留在地下。许多年,它们都独自在这黑暗的地底度过,直到他们期待着的那一天,可以破土而出。]

      他抬头,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她的面容很模糊。拉尔夫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想起母亲的模样。他所能赋予她身上的只有宫里能找到的那几个画像,只是,画毕竟是平面而没有生命的。

      [那它们不孤独吗?]他天真地问。

      [孤独总是短暂的,]她回答,[因为它们知道,总有一天它可以盼来光明。]

      [那样便不寂寞吗?]

      [不。陪伴它们的将是坚强和希望。拉尔夫,你以后也要像蝉一样,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迷失自己的方向。]

      拉尔夫记得自己点头了。只是,在母亲模糊的脸上他却没有看到笑容。有一滴泪落下。只有一滴。他的母亲在哭。

      当然,这并不是他唯一一次许下幼稚而可笑的诺言。在拉尔夫记忆深处,类似的、让他觉得可笑的回忆还有很多很多。

      比如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和罗杰一起在花园玩耍。他站在滑梯上,让球顺着斜坡滚下来。然后他就会去捡球,拿着球,再从梯子爬上去。这个过程比滚球要困难许多。

      [你直接把球上拴上绳子,然后把它拉回来不就行了吗?]

      罗杰的主意听上去很不错。但拉尔夫还是没听他的。

      [那样就不好玩了。]

      [可你这样不觉得麻烦吗?]

      拉尔夫让球再一次从滑梯上滚下去。[不会。我可以一直这样玩下去。]

      [但是如果你突然不想玩了,又不想捡球。那下次玩的时候不就找不到了吗?]

      拉尔夫从滑梯的梯子上爬下来,然后快步跑到花丛旁边,把球捡起来,拍掉上面的草叶。

      [球有那么多,就算丢掉一个又怎么样?]

      [但如果那是很重要的球呢?]

      拉尔夫抱着球,再次顺着滑梯的梯子爬上去。直到他摆好了姿势,才回答罗杰的话。

      [如果是那样,我根本不会舍得玩它的。我会好好把它收起来,除了我谁都不能碰。]他说着,送掉握住球的手,让它顺着滑梯滚下去。

      [如果是我想玩呢?]

      [那要看你有什么好交换的。]

      罗杰挑起眉毛,不屑地交叉起双手。[切,谁要玩你的破球!]

      拉尔夫又一次爬下来。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罗杰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见自己不停地玩着同一个游戏,直到他累了了,把球扔到一边。

      拉尔夫又头晕了。他恍恍惚惚地离这些画面越来越远。它们越来越模糊。

      他最终想起,那些都不过是许多年前的旧事。已经过去了许久,堆积在记忆的尽头……

      最终,屋外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醒了过来。

      恍惚中,拉尔夫感到有一丝冰凉而湿润的感觉在额头,令他浑身一阵舒坦。一双凉凉的小手捧起他的脸颊,拂开他的刘海,把湿毛巾换了,还帮他擦了脸。

      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被关怀的感觉了。有一瞬间他舍不得睁眼,就像沉寂在一个短暂的美梦当中。

      拉尔夫能感到自己的鼻孔发出滚烫的呼吸,温而平稳。渐渐的,他恢复了意识。

      睁开眼睛。

      他没有离开那个空空荡荡的厅室。但是黑发的男孩将他扶上沙发,跪在他身旁照料。拉尔夫意识到自己的手掌还握着那个闪闪发光的牛角。西瓦抹掉额头的汗水,将浸好的毛巾附在他发烫的额头上。

      拉尔夫喜欢看他忙碌的样子。

      就是第一次见到了这样的他才让他沉迷。或许这只是拉尔夫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只是那时拉尔夫怎样也料不到,自己会越陷越深。

      他没想过在为自己挖掘坟墓。得知他身世的那一刻,这些年的恨意就像冲破水坝的洪水一样无法逃避。看着西瓦不计前嫌照顾自己的样子,他的心却冰冷无比,就像已经死去的尸体。

      他狠狠地捏住了男孩的手腕。

      西瓦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缓慢地抬起头,注视着拉尔夫。他扬起眼帘,纯洁而优雅的眸子透过黑色的发帘和他对视。拉尔夫惊呆了半秒。该死,就是这种有魔力的眼睛,当年夺走了他父亲的心。

      拉尔夫的目光充血。他的手都在颤抖,直到把男孩的手腕抓出红印来。陷入肌肤的指甲令男孩痛苦,但他什么也不说,不甘示弱地回望着他,就像一场孩子间的冷战。

      “离我远点。”拉尔夫冷冷地说。

      西瓦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

      手腕上留下了他的指痕,以及指甲刮出的血印。

      男孩受伤的目光让拉尔夫一时间有了种内疚的感觉。但很快就被警惕与憎恨所取代。

      “真对不起,”西瓦淡然地说,“没有你的命令我还真没法走出这里、离你远远的。”

      “我也没命令你来照顾我。”拉尔夫的这句话说得有些倔强。他竭力想要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扶着沙发的扶手,试图坐起来,但马上感到一阵眩晕。

      西瓦似乎想要扶住他,但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我是看你病倒了才想到要帮你的。看来你又不领情。”

      拉尔夫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试图清理自己的思想。

      真是一点清净也不肯留给他。因为很快,沙发边上的男孩就给他出了个难题。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拉尔夫停止了脚步。他睁大眼睛,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会不会……”男孩不确信地问,“杀掉我?”

      拉尔夫知道西瓦的话没有别的意思。

      但当这句话从那个看上去无害的男孩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他心神不宁。他知道了他的身份,这正是他一直焦虑的事情。但现在他又能做什么?他想,或许如果当时他没有碰到那个牛角,这件事没有发生,会更好……

      但是他又犹豫了。

      假如不是他发现,而是别的什么人在他之前得知了西瓦是失踪的小王子的事情,那会变成怎样?

      他会对他有威胁吗?会威胁他的王位,或者同国王以及王后重逢,以再次组成一个完美的家庭吗?

      拉尔夫不甘心那样。他不愿再看见那种和睦而快乐的画面——那个没有他的幸福画面,他不属于其中的美好人生。

      或许,他想了想西瓦的话,杀死他确实是一个选择。

      在他还是个奴隶的时候——在除了拉尔夫还没有别人得知他身份的时候,悄悄地把他毁灭。或许那样的话他的心结便可以解开。

      不,不行。拉尔夫心想。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双手抚摸着立在他腹部的皇冠,用手指描绘着一颗颗色彩艳丽的宝石。

      这还不足以造成杀人的理由。即便他是王子,即便他将来做了国王。他不想留下一个谋杀亲弟弟的罪名。

      西瓦毕竟还是他的弟弟。他有能力杀死自己的弟弟吗?他的父亲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想想他的体内流着与他相似的血液,拉尔夫便觉得自己或许无法下手。

      就在他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虽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但一向草木皆兵的拉尔夫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将手中的皇冠放在一旁,警惕地看着门口。一只熟悉的小脚从门后伸出来,接着是纤细的胳膊和弱小的身躯。黑发的男孩走进屋里,并轻轻关上身后的门。

      他略微低着头,长发掩饰他的表情。拉尔夫坐直了一些,握拳的双手渐渐收缩,逐渐握紧了手边的皇冠。

      西瓦开始走向他。他的脚步还是像往常那样轻盈,和平常一样的优雅,此时在拉尔夫眼中却充满了只属于皇家子孙的高贵。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注视着他蓝色的眸子,直到他来到他身边。

      西瓦走到他面前,抬眼,注视着他。

      拉尔夫能看见他和往常一样纯净如水的目光,好像能透过它看清他的全部。没人会相信他能做出任何对任何人不利的事情来,拉尔夫也不例外。

      拉尔夫感到喉头一阵苦涩。

      “你来做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垂下眼帘,微屈身体,对他行了一个完美的礼,柔弱纤细的身躯带着皇家的风范,以及少许少女的柔情。

      拉尔夫呆住了。

      这一切都像是在梦里。西瓦再一次抬眸,望着他。他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移不开眼,就像被邪术控制住了一样。

      或许……可以找借口,说他是巫女的孩子,这样就可以……

      拉尔夫咽下口水,试图想到些什么。

      或许可以说他是妖怪……或许……或许……

      一阵刺痛令他清醒过来。

      拉尔夫惊讶地望着面前的男孩,他的手中拿着利刃,像月牙一般弯曲的奇形异状的、异族的利刃,刺入他的左肩。

      鲜血顺着男孩纤细雪白的小手向下流淌,但他的目光中没有迷茫,就像披着天使外皮的撒旦,看着猎物在手中挣扎,带着些得意和高傲。

      拉尔夫向后倒在了床上。疼痛感令他使不上力气来。他去抓躺在一边的皇冠,但伸出的手被一只更小的手拍向一旁。

      西瓦将皇冠捧在手中观望,本是纯洁的目光此时冰冷而淡漠。拉尔夫无力地躺在床上,喘着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比他娇小的男孩将皇冠戴在头上。华贵的色彩和材质与他破旧的衣服格格不入,但却和那张天生秀气的脸出奇得搭配。他很想起身夺过属于他的皇冠,但却一动都不能动。肩部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想喊人,却苦于几乎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西瓦看了看他,扶着床沿,爬到床上。他骑在拉尔夫的腰上,有些挑逗性地斜了脑袋,直视他的目光。

      拉尔夫能感到他纤细的双腿弯曲着搭在自己身体两侧。他轻的不行的体重压在他身上。

      西瓦捧起他的脸,像是在打量着他,抿了抿单薄的嘴唇,一只手游走到他胸口,留下一道血的痕迹。

      “为……为什么?”拉尔夫无力地问。

      西瓦顿了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很单纯,就像个懵懂的孩子,但他所做的事情却污浊不堪。

      西瓦抬起袖口,让拉尔夫看清自己手里的东西。

      亮闪闪的箭头。他一边对他微笑,一边将一根利箭从袖子里抽出来。他将箭头对准了他的胸口。稍微靠左边一点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在拉尔夫心脏的位置绘着圆圈。

      “再见了,哥哥。”

      西瓦最后的话听上去纯洁无比,就像一个孩子在和自己即将出门的兄长道别。只不过,这是个永生的别离。

      他举起箭,刺了下去。

      难道这就是结局吗?

      拉尔夫突然间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的床上留下一条细线。他在黑暗中喘着粗气,双手的手指紧紧陷入床单的皱褶,滴下的汗水染湿了一片。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个熟悉的房间里。他最熟悉的玫瑰花还在不远处盛开,在黑暗中低着头,像是叹息命运的不公。

      原来只是个梦。

      拉尔夫不停地喘息,打理着思绪。

      现在那个孩子正在阴冷的地下,被关在那个只有囚犯才会去的地方。那里上着锁,还有人把守。这样的他根本没有机会与他对峙,因此不会有事的。不会出事的……

      拉尔夫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紧紧抱起双臂。

      不行,还不安全……只要那个现今王后所生的孩子还活在这个宫里,他就不是安全的。

      他不能束手待毙。他必须做些什么……

      必须得做些什么……

      弯弯的新月让他想起梦中的匕首,寒光四射,仿佛月色都伴随着血气。

      虽然已经是夏日,地牢却依然充满彻骨的寒意。拉尔夫拉紧披风的领口,掀起兜帽盖住容易暴露自己身份的金发,悄无声息地走在通往地下的走廊里。

      即使是深夜,这里依然伴随着血的气味、绝望和无助、人们痛苦的哭喊声。

      身穿斗篷和兜帽的身影出现在那个据说偷东西的男孩囚室转角的地方。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一双敏锐的蓝眼透过兜帽的边沿无声地审视着一切。

      “让我进去吧,”个子很高的红发少年将一小袋钱放在守卫手中,卷起他的手指,将钱袋握在手里。

      守卫冲他点点头,不发一言。但这样的肢体语言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他打开锁,让他进去。

      牢中的男孩缓缓抬起头来,双目先是一片茫然,但在看清面前人的身影之后眼中浮现出一丝希望和快乐。泪水忍不住湿了眼眶,他站起来,迫不及待地扑到红发少年的怀里。

      “杰克!”

      他把脸埋在他的身体里,紧紧拥着他的身体,极像是受到伤害的孩子。

      杰克伸手安抚西瓦的头发。他的动作很温和,就像善解人意的兄长安慰自己被人欺负了的弟弟。西瓦及肩的黑发正好触到他上身的衣物,遮住了男孩的面容。

      高个子的少年背对着转角,以至于拉尔夫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一头与众不同的红发即使是在昏暗的地牢里依然显眼,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颜色。不知为什么,这种颜色让拉尔夫胃里感到一阵沸腾。

      “别担心,我在这里。”红发少年轻声地说。

      西瓦抬起头来,抹去眼角的泪水。

      “你怎么来的?”

      杰克笑了。“其实应该是我更想问你这个问题才对?”

      西瓦红了脸。他咬着嘴唇,有些惭愧地望向一旁。沉默片刻。

      “……他们说我偷东西。”

      “哈?”

      “我身上有一枚戒指,红宝石,是上次在花园里见到的贵妇人送给我的。但王子看到之后却说是我偷的,我没法理论……”

      “你没向他解释吗?”

      “……他听不进去,”西瓦淡淡地说,“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为难我,但是我已经不能忍受了。我不但冲他大喊大叫,还咬了他的手……这次恐怕真的最后一次了。”

      “别说这种丧气话,”杰克用积极的声音说,“你必须好好活着。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男孩向后倒退两步,挣脱杰克放在他肩上的手。那只手就和他的话一样沉重——那种纵勇他挑战王权的沉重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受不了。“奴隶偷东西……而且,还是贵族的东西,这种罪名,我就算被绞死一万次都不够。”

      “这个地方确实太危险了,”杰克同意地说,“但并不代表没法逃脱。相信我,我有法子让你出去。”

      “怎么可能?”

      “相信我好吗?”杰克轻轻握着西瓦的手,把它放在唇边,轻吻他的指节。看着男孩脸上泛起的红晕,他很绅士地笑笑。“保护妹妹是兄长的职责。”

      “……是弟弟。”

      “嗯,弟弟。”

      西瓦注视着杰克的双眸。那双温柔的天蓝色眸子有着太大的说服力,让他不得不拜倒在他面前,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他。在这样令人着迷的目光面前,无论是再坚强的人也难免不会展露自己柔弱的一面,更何况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

      他的眼眶中不知不觉已经注满了泪水,颤动的嘴唇令他不能自拔。最终,他不得不崩溃在杰克的怀里痛哭,将这几天所有的委屈全都释放出来。

      杰克抚摸着西瓦略长的头发,安慰着他。

      这样一个可悲、却出奇和谐的画面,映在拉尔夫眼中,显得愚蠢,却又令他恍然若失。受伤的弟弟和温柔的兄长,像一个完美的家庭,只是错位了的角色和地点让整件事充满了戏剧性的转变。

      他的胸膛一阵难受,心中带着些说不出缘由的不满和失落。

      “听我的话,”红发少年轻声说,“等我想办法把你放出去就离开这里,远离这个宫殿。这是个是非之地。”

      怀里的男孩继续抽泣,断断续续的气息令他无法完整地回答对方的话。

      杰克捧起他浸满泪水的脸。

      “答应我,好吗?”

      西瓦抿着嘴唇,注视着他,点头。

      没有人注意到,地牢昏暗的转角处,有一个戴兜帽的身影甩身离去,除了斗篷飘起的残影外,再没留下任何痕迹。

      夏夜沉闷得让人窒息。这一夜,许多人都多多少少嗅到了,一个被酝酿着的巨大阴谋的、腐朽的气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穿胸的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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