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失踪的男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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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连奴隶都不再外出的时间，西瓦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他终于肯放弃手上的工作，回住的地方，吃晚饭补充些体力。他完全不知道第二天拉尔夫是否会再次叫他去为他工作，但此时的他已经疲惫到无法去想这些事情了。
奴隶的长屋里灯亮着，吵吵嚷嚷的。西瓦奇怪地扬起眉毛，心想从未见过这里这般热闹。
他开门，走进这个硕大的房间。在他面前的是一群聚在一起的男人，就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打牌、喝酒，整个屋里满地都是垃圾，还散发着一股汗液的酸臭味。只是这次他惊讶地发现了一抹耀眼的红色。
一个带熟悉的声音兴高采烈地说，“这次看我赢了你们！”说着，杰克将一手的牌全部摊在桌子上，一顺的黑桃。身旁的人一致地发出了个惊喜的“哦”声，有个已经醉得满脸泛红的男子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
“小子，你真行！”
“怎么做到的？”
“已经连着赢了四五回了！”
西瓦缓缓走到杰克身后聚集的人后面，踮起脚想要看清楚。杰克虽然是这个桌子旁边最年轻的人，但以自信的表情和姿态和这些男□□隶打成一团，并不显得格格不入。那是，如果可以忽略他那出众颜色的头发的话。
偶尔也有几个年龄小的奴隶聚到桌边看他们打牌。这个奇怪的外国人在这些异族的奴隶中好像很受欢迎，立刻成为了小孩子心中的偶像。
一个和西瓦同龄的孩子走到他身边，将一块面包递到他面前。男孩随便在已经很脏了的衣服上擦了擦沾满泥土的手，向他道谢，把面包接过来。他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就像好几天没吃过饭的乞丐一样。他实在是饿坏了。
“喂，小子，告诉我们秘密吧，”一个中年男子用带着沉厚口音的外国语言粗粗地说，一边搂住杰克的脖子，套着近乎。“或者偷偷告诉我也行。我不会说出去的。”
“秘密？什么秘密？”杰克就像憨厚的农家青年一样傻傻地笑起来，一边拿手抓了抓他标志性的红头发。“只是运气而已、运气。”
“骗子！那么好的运气？”
“真羡慕你！”
“如果我有这么好的运气就去赌博，赌来很多钱把自己买出去，然后成为这里最大的财主！”
“运气总会用完的，所以得省着点。”
西瓦艰难地踮脚想看过这些人的肩膀看清前面发生的事情。他只能听到洗牌的声音。
“西瓦，你还没见过这个人吧？”身边的孩子突然问他。西瓦咽下嘴里的面包，稍微有些迟钝地望向他。
“这个人……”
“据说是新来的仆人。但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了。可见他的社交性真的很好。”
“哦。”西瓦理解地点点头。他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我累了。”他简短地说。
懒懒地爬上通铺，脱掉鞋子和上衣扔在地上，然后钻进已经变得很脏很破的被子里。刚才的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晚安。”
“你这就睡了？”
“我今天很累。”
“王子交给你的工作很难做吗？”
“何止是难。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工作。”
那男孩伸手，抓了抓头发。“你不去和那个新来的人说几句话吗？”
西瓦转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他，紧紧闭上眼睛，假装快要睡着般用疲倦的声音回答：“以后再说吧。”
男孩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耸耸肩，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到别的地方去了。西瓦躺在那里装睡，但脑子里却乱哄哄的，怎么都睡不着。他的脑后面时不时传来吵杂声，心里一直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拉尔夫的声音，以及花精那在梦中本是模糊不清的面容仍然盘旋在脑海中。过了许久，他完全没有睡意，甚至当有人在身边坐下，并且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的时候都没有察觉。
“今天很累吗？”
男孩缓缓睁开眼睛。他茫然地抬头，不确信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杰克？”他看到一双天蓝色的眸子，带着些许笑意注视着自己。他弱弱地笑笑，掀开被子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身后。
杰克帮着他摆好枕头，看着他用瘦弱的手臂支撑起身体，随着他用手把发丝别到耳朵后面，目光逐渐变得诧异。
“你找到工作了？”
杰克有风度地挑起嘴角，笑着说，“是啊。”
“什么样的工作呢？”
“和别的仆人差不多，你知道的……”
西瓦忍不住朝他微笑，一边带着些羞气的用手指梳理着头发。“我认为你棒极了。”
杰克直勾勾的目光稍微颤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便应了一声男孩的话。这时西瓦才发现他心不在焉，一直望着他眼睛的方向发呆。
不用问他就知道他想要问什么了。
“你眼睛的颜色……和其他这些人不太一样。”
男孩低下头。“我已经习惯别人这样说了。”
杰克看他的眼神依然带着疑惑，甚至还有一种他无法解释的诡异神色。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双反光的眼睛让人琢磨不透。
“你身边的这些人，都没有这种颜色的眼睛吧？”
男孩摇摇头。杰克伸手抓了抓头发，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今年多大了？”
西瓦眨眨眼睛，突然转变的话题令他无法立刻反应过来。他不安地看向一旁，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十……十一……怎么了？”
杰克依然盯着他看，眼神逐渐变得凌厉。
“你从哪里来？”
西瓦叹了口气。他移开目光，带着些许悲伤的情绪望着前方。
“……东方。”
“海的对面？”
男孩点点头。杰克继续望着他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西瓦焦急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杰克轻声说，“休息吧。”
西瓦狐疑地看着他，不回头地走了。心情沉重地望着他背影许久，直到最后，才肯放下枕头，躺回到床上。但他知道自己今晚是无法入睡的。
这夜，奴隶的小屋里传来彻夜的狂欢声，成为安静的皇宫里唯一还充满生气的地方。他们一直狂欢到天明。早上，当西瓦随着公鸡的鸣声爬起来的时候，杰克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身旁男人睡得像个死人，发出闷闷的鼾声。西瓦轻声从床边垂下双腿，瘦弱的双脚伸进鞋子。
清晨的阳光让人浑身舒服。西瓦就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下，从井里打了水，简便地洗了脸和头。他将水倒在脚边的石地上，看着水流像瀑布一样从倾斜的砖块上流淌。
他习惯了生活在没有钟表的环境下，与自然同息。擦干头发上的水珠，西瓦用杯子舀起麻袋里的玉米粒，去喂围栏里的鸡。
看见他走进，鸡群里发出一阵兴奋的叫声，纷纷扑打着翅膀扑到他身上，抢着他手中的玉米。男孩用手掩着脸，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很快手中就变得空空如也。西瓦拍了拍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去井里打水，将动物们的水槽重新灌满。
他提着水桶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直到停在马棚前面时，注意到那一抹无论在哪里都那么显眼的红发。他害羞地笑笑，不自觉地整理下衣服，端着水盆向他走去。
杰克正在入神地安抚着马匹，不停地小声说着什么，一边温和地抚摸着它的毛发。比他小上很多的男孩在他身后停下，将水盆放在脚边，抬头倾慕地看着他正在做的事情。
“杰克，你……你好……”
“早。”杰克简短地说。他拿起稻草，将它们放在马的嘴边，看着它咀嚼的模样，忍不住露出微笑。
“你喜欢马吗？”
“是啊。它们是很不错的谈心对象。”
西瓦挑起眉毛，俯身，将水盆里的水倒进水槽。杰克轻微地斜了目光，看着男孩劳动的身影，过长的黑发盖过他的脸颊。
“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杰克若有所思地说，语气略微有些微妙的气息。
西瓦捋起头发，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这样说？”
“光看你眼睛的颜色就知道。”
男孩放下手中的水盆，直起身来，轻轻歪着脑袋，给他一个难以拒绝的微笑。
“那你这与众不同的发色算什么呢？”
杰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男孩笑着说。他上扬的嘴角很快垂了下来，就像立刻想到了某种不堪回首的往事，脸上展现出悲伤的表情。他的手伸进口袋，当重新伸出来的时候，握在掌心的是一个精致的饰品。
杰克不易察觉地倒抽了口冷气。那像星星和月亮一样在阳光下闪烁的坠饰像一把利刃一样割破他的视野。无论过了多少年他都无法忘记那有特色的形状——精细的牛角，和他前些天所见的王子脖子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杰克闭上眼睛，平稳了呼吸。
“那是什么？”他面不改色地说，轻轻一笑，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异样。“该不会是心上人送你的订婚信物吧？”
西瓦撅起嘴巴，面色通红地瞥了杰克一眼，但很快移开了目光。
“这个恐怕是我能确认自己身份的最后希望了。”
“咦？怎么说？”
“从我懂事以来就戴着它，”西瓦用淡淡的声音解释道，“我从小没有父母，把我养大的人只告诉我他们发现我的时候就戴在我的脖子上。我从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有一天它能指引我找到自己真正的家……”
“太伟大了，”杰克笑着说，“看不出你还有这么伟大的志向。不像我，整天无忧无虑的，有饭有酒就觉得足够了。”
西瓦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你不觉得我这种想法很可笑吗？”
“当然不。你也想自己的父母嘛。”
杰克继续抚摸马匹的鬃毛。西瓦搬起已经腾空的水盆，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一个站在马棚外的人打断了他这个想法。
“王子叫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西瓦明白自己一天的噩梦又要开始了。他叹口气，将水盆放下。在走出大门的时候还无奈地回头看了杰克一眼，用很小的声音说，“再见。”
“祝你好运。”杰克回答说。
西瓦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跟在侍从的身后，直到根本无法再看到杰克的身影。红发少年在确认他走远之后放下手中的工具，悄悄出了马棚。
他避过有人的地方，躲避任何皇家侍卫的目光，迅速穿过花园的小道，带起一阵微风让玫瑰花乱舞，走进树阴。
杰克熟练地穿梭在树间，凭着这几天的记忆，很快便找到了那个墙上的缺口。他并不认为除了自己和那个男孩以外还有人知道这个缺口的存在。不假思索地，他从缺口中钻出去，来到宫外。
城墙外的林子里有一棵从老远就能看见的苹果树。杰克从岩石上跳下来，跑到树下。已经有人在那里等他了。
“杰克，你真慢。”金发少年掰断手里的树枝，不满地说。
他是双胞胎兄弟中的一个，可惜一眼看上去根本无法确定他是哪一个。
“得了吧，”杰克靠在树干上，抬起手臂枕在脑后，“你等比我等要好。你知道，我不能离开皇宫太久。”
“进行得怎么样？”
“如果你想听好消息的话——还成；但如果你想听我的想法的话……你想不想听真话？”
对面的少年挑起眉毛。“你怎么想的？”
杰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左右看了看，在确定没人后才说话。“你哥哥呢？”
“还在工作，怎么了？”
“那个老头子有没来消息？”
“没有。所以我想计划还没变。”
“既然这样，那你听好了，”杰克的语气突然变得正经了许多。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双胞胎男孩中的弟弟，连周身的空气都好像变得冷了许多。“……我们恐怕得被迫改变计划了。”
金发少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埃里克，老头子有没有告诉你这个混蛋国王失踪的小儿子也在皇宫里面？”
“哈？”
“我是说真的，”杰克微微低着头，将拇指的指甲放在唇边，不耐烦地在原地转着圈子。“他和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在同一个地方却都没认出对方来。你觉得那个老头子到底在想什么？”
“等一下，”埃里克扶着额头，手心对着杰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我说，国王后妻的那个儿子难道不是应该已经拐卖了吗？”
“我也这样觉得。可是他貌似又以奴隶的身份被卖到皇宫里了。”
“得，你直接把我弄糊涂了，”埃里克揉着太阳穴，无奈地说，“什么是什么来着？”
“唉，”杰克用力地叹了口气。他双手紧紧抓住对面少年的肩膀，加重了手指的力度。“我是说真的！那个小奴隶今年正好十一岁，有着和王后一样乌黑的头发，国王一样蓝色的眼睛——最重要的是，他从小佩戴的牛角形坠饰，和王子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埃里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眨眨眼睛。
“我觉得你累了。”
杰克叹了口气。“好吧。不信我算了。”
他放开埃里克的肩膀，少年站直了身子，试图说些什么。
“就算是真的……那也多半是个巧合而已吧？”
“希望是的。”杰克轻轻地说。
“你想让我和老爷汇报这件事吗？”
杰克摇摇头。
“告诉你哥哥一声，让他知道，”杰克说，“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而已。”
埃里克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的。”
杰克心情沉重地回到王宫的围墙里。而埃里克也很快借着林子的掩饰离开了这个地方。苹果树下又变得安静了，除了初夏的微风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失踪的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