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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鲜花 ...

  •   拉尔夫挑着眉,观望着那个身材娇小的异族小女孩小心地脱掉她沾满户外泥土的旧鞋子,整齐地提在手里,然后赤脚走进他的房间。她气质完全不像一个身份低微的奴仆,反而,任何一个动作都透露着一种普通人难以模仿的优雅气息。

      克莱拉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近。拉尔夫注意到她踏在地板上脏兮兮的脚,在花园的污垢后面还隐约能看见透明般的肌肤,以及小巧玲珑的脚背上粗糙的刮痕,像精致的雕塑上被破坏的痕迹一样,让人扫兴。女孩在女仆的指示下向他行礼,落下的睫毛遮住一半瞳孔;一头漆黑的长发顺着她的动作垂下,刘海像面纱一样隔离她的目光,只能看见灵巧的嘴唇微抿着,还泛着健康的血色。

      拉尔夫卧在床上,一只手无趣地支撑着脑袋,食指和拇指将一缕金发玩弄在指尖。他另一只手不停敲打着自己的膝盖骨,逐渐形成一个简单的调子,听上去很像一首久久留在他脑中的乐曲。奴隶女孩直起身子,将遮住眼睛的头发拨到一旁,望着他的目光有些让拉尔夫吃惊——她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直视他眼睛,还能泰然自若的奴隶。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拉尔夫仔细打量女孩的面孔,精致而纯净的面孔,伴随着玻璃一样透彻的目光。这确实是那天在花园里见到的、精灵一般的孩子,只是……拉尔夫很快意识到,她并没有在看他。

      她的眸子直视着他,但眼神却好像能透过他的身子,看见他身后的东西。他发觉她是在发呆,那双眼睛能充分说明这点:她流连在异世界里,已经忘怀了自己所在的时空。这是一种将他隔绝在外的目光;只有自己,没有别人。拉尔夫突然感到一阵愤怒。

      这十四年来,还从未有什么人曾在他面前走神;普通人看他的目光中,不是敬仰,便是深深的恐惧。假如他心情不好就绝对会有人倒霉,尤其是那些在这个国度没有身份的奴隶们,是最容易被迁怒的对象。可这个孩子,在他面前却没有表露出丝毫恐惧,仿佛还不知道惹怒他会有怎样的后果。

      不知不觉中,拉尔夫的眼中已经燃起怒火,浑身四周弥漫有着危险气息的空气,意识到这点的克莱拉开始犹豫是否应该打破这个难堪的沉默,拉尔夫却已经开了口。

      “你,过来这里。”

      女孩身体颤了一下,被迫从幻想世界中回到现实。王子的声音很冷,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磁性,见她反应慢了一些,眉毛拧得更紧了。

      “看着我!”

      这句话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怒气,连克莱拉都被吓了一跳。她低头偷看一眼身边的孩子,可怜的孩子,看上去吓坏了,不过这次明显不敢再违抗他的旨意,顺从地回望着他。

      “我叫你过来,”拉尔夫冷冷地说,“你听不明白吗?”

      “殿下,”克莱拉忍不住插话,“他刚来这里不久,语言还不流利。”

      “他?”拉尔夫不可置信地望向克莱拉的方向,瞪大了眼睛,像是急切确认答案。他真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克莱拉向来是个细心的人,他从不认为她会犯这样的错误。“你说‘他’?”

      克莱拉用了三四秒钟才明白过来拉尔夫话中的意思。她哭笑不得,想不出还能怎样回答这个尴尬的问题。“……是啊,殿下。这是个男孩。”

      男孩?拉尔夫重新望着面前的孩子,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许久,却怎么看都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一双能说话的眼睛,不像一个男孩会有的那样。他披肩的黑发拂过因宽大的领子而裸露的脖颈,漆黑与苍白的对比,在拉尔夫的眼中有一种特别的美感。他头疼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心想最近自己也不知怎么了,心里想的事情越来越肉麻。

      他居然是个男孩……等等,男孩是吗?拉尔夫突然从思考中跳出来,不可置信。不可能的……会是真的吗?

      “你到这边来!”

      克莱拉在男孩耳边重复了一遍拉尔夫的话,将他向前推了推。

      男孩缓步走到拉尔夫身前,抬头刚对上他的目光,却立刻感到他的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因疼痛发出一小声呻吟,却立刻将喉咙的声音咽了下去。拉尔夫手指冰凉的温度触着他的颈子,正缓慢地收缩;他的眼中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情绪。

      “殿下!你在做什么?”一旁的女仆发出惊叫。拉尔夫没有没有望她,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在他手中挣扎的男孩,心里乱得就像一团线,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指尖能感到男孩脖颈的触感,没有一丝杂质的皮肤,并且细得几乎能用一只手握起来。当他看向男孩眼睛的时候惊讶地迟钝了片刻。他看到的眼神不是通常会见到的那种恐惧,而是无力与不解;一双透彻的淡蓝色眼眸在他的面前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光泽,让他意外。

      “殿下!”克莱拉惊恐的叫声让拉尔夫回过神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做出的事情,眼中呈现奴隶男孩逐渐变得没有血色的面孔,迟疑地放开双手。

      终于得到释放的男孩踉跄地向后倒退几步,急促地喘息着,捂住被拉尔夫掐出红印的脖子,断断续续咳嗽着。克莱拉松了口气。

      “你今年,几岁?”拉尔夫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个问题,目光紧锁面前的男孩,放出咄咄逼人的视线。

      男孩看着他,未能平稳自己的呼吸。他无助地在原地喘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在问你一个问题。”拉尔夫的脸色暗了下来。

      连他也不知道究竟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他还没有作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来接受男孩的回答。男孩回望着他,坚毅的眼神没有任何动摇的迹象,在一阵喘息声中,带着浓重的口音,短暂地说道:

      “十。一。”

      拉尔夫感觉这一刻世界都被冰封了。不可能,不可能……这是一个巧合吗?

      “殿下,”克莱拉赶紧说道,“这孩子的年龄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或许她是对的。拉尔夫心想,他想得太多了。十年前被人贩子拐走的小王子不可能会以一个奴隶的身份重新出现在王宫里;世上没那么巧的巧合。

      “殿下,”女仆机智地转移话题,“你今天叫他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拜托他?”

      男孩疑问地望向她,见拉尔夫没有回答的意思,她对男孩说道,“殿下想让你带些鲜花进来,并且请你打理。他不再喜欢那些干花了。”

      男孩没有立刻回复她。他眨眨大大的眼睛,睫毛上下忽闪着,目光游离在女佣和王子的之间,像是想要从他们的表情中寻找一个答案。拉尔夫急躁地叹了口气,不耐烦地等待他回答。

      “那么……”克莱拉抹掉额侧的冷汗。她多么想不用自己来说这些话啊!“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好吗?”

      拉尔夫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有选择余地的人不该是奴隶。奴隶的任务就是接受主人给他们的命令,而这也已经是这里能给奴隶的最近人情的工作了。

      “……不行。”

      女佣窒息了。她不能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什么?”

      “对不起……”男孩用别扭的语调说,“我不能这么做……”

      拉尔夫的脸已经铁青了。克莱拉感觉心脏跳到了嗓子眼里——这个孩子是个傻子吗?他难道不想活命了吗?

      “为、为什么呢?”她勉强带着笑容问他,肌肉却僵在脸上,像一个古怪的娃娃。

      “我不能,把花放在花瓶里,”男孩搜索记忆中所有知道的词汇,缓慢地说,“花是属于……外面的,所以我不能……把她们放这里。她们会伤心,会枯萎,会……”

      啪,清脆响声打断男孩的话,除此之外就只有女仆倒抽冷气的声音,以及难堪的沉静。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拉尔夫呲着牙,语气中威胁的气息浓厚,脾气就像准备爆炸的炸药一样。

      女佣差点晕厥了。王子从小到大,还从没说过一个脏字,就算再生气也没听到过;他这次明显被逼急了。这不是个好前兆……这孩子的安危,真让人担忧。

      瘦小的男孩捂住有着鲜红掌印的脸颊,忧虑的目光看向一旁,用手指抹掉咬破的嘴唇流淌出的血液,手指渐渐蜷起。他好像下了决心。

      “……对不起。”

      “你……”

      女佣不得不上前按住王子的肩膀,才能稳住他的情绪。她心里暗自佩服这个男孩,居然有勇气和他顶撞。从没有人敢这样拒绝拉尔夫的要求,即便是他最亲蜜的人。

      “你疯了吗?”克莱拉忍不住回头冲这个不知死活的男孩大喊,“快点答应!不然你希望你的头颅成为木桩上的装饰品吗?”

      男孩抱歉的目光和她对视,虽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答案已经很明确。

      克莱拉感到一阵眩晕。原来他真是一个不怕死的小孩。但是,她怎么能看着他去送死?

      “你这个傻瓜!”她对他说,“你没家人吗?没朋友吗?就算你不怕死,难道你愿意连累他们替你伤心?唉,我和你说这个有什么用?你还小,恐怕根本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倔强的小孩,”拉尔夫突然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阴霾。克莱拉惊呆了——他那是在笑吗?她的王子在笑吗?而且还是那种令人浑身打颤的冷笑,就像看着人类自己送进陷阱里的魔鬼,黑暗、诡异。“你想和我玩这个游戏是吗?”

      他不能在心态上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拉尔夫沉静下来想一想,刚才他明显已经输了一场;他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这个奴隶小孩以为他是谁?居然敢和他玩攻心的技巧。拉尔夫倒是不介意陪他玩一场,用现实告诉他,自己才是这个游戏永远而唯一的赢家。

      他讶异于这个男孩的勇气。身为王子,这十四年中,拉尔夫是第一次听到能够这样毫不犹豫地拒绝自己的人。不知不觉中,这孩子逐渐让他觉得有趣,像一个从未见过的稀罕物品,因未曾好好研究过,还舍不得丢掉。

      “既然这样,”拉尔夫平稳了呼吸,说道,“克莱拉,你去叫守卫过来。”

      “你要做什么?”女佣惊恐地说,“他还只是个孩子,他还不懂……”

      “告诉他们,”拉尔夫打断她的话,“把他关押起来。”

      这是一个连克莱拉都没有想到的变故。地牢是一个常年不见阳光、任何植物都无法生长的地方。对这些犯了错的奴隶来说,那里活是地狱的缩影。拉尔夫残酷而挑衅的目光几乎能刺进男孩的身体:既然你无法看见心爱的事物被毁,那么比起永远见不到它们来说,哪个更无法忍耐?

      屋内顿时变得沉静得诡异。连呼吸的声音都再无法听到。

      空空荡荡的牢房里时刻能听到耗子从远处跑过的声音。火光从外面的走廊透过木格照射进来,毫不留情地刺痛他半掩的眼帘。

      时不时听到有人在说话的声音,守卫的狞笑,以及囚犯哭喊着被拖着走时冰冷的锁链擦过地板,挣扎,和无情的守卫们踢在囚犯们身上。这些杂音好像能穿透任何界限,无论他怎样捂着耳朵,都能穿过他的手掌,飘入耳中。

      这是一个被阳光遗忘的地方。阴冷而潮湿的地牢是表面上辉煌的宫殿背后丑陋而肮脏的现实;连光都穿透不了的黑暗,在外人眼中是永远看不见的阴影。

      西瓦抱着膝盖,望着牢房的角落发呆。他的眼神很呆滞,似乎脑袋都是空的。外面经过的守卫经常会忍不住望一眼这个奇怪的小孩,心想一个不起眼的奴隶居然能够有幸独处,和其他那些挤满犯人的牢房完全不成比例。如果他们知道事情的原委的话,一定都会大跌眼镜吧。又有谁能想到,王子这次这样破例关押的人,居然只不过是拒绝了那样一件再轻微不过的事情?不知该笑话的究竟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还是那个童心未泯的王子。

      有守卫把放在盘子上的面包推到他手边,可是他连看都不看。西瓦的眼神中逐渐展现出恐惧,手指紧紧缠绕着衣襟——他听到了,又一次听到了,隔壁传来的、能撕裂人心的叫声、求饶声、哭声……

      他相信拉尔夫不是无意间才让他和刑房靠得那么近。每一个犯了错的奴隶,或者不肯招供的犯人,都曾被带到隔壁房间里去。没人想去那里,即使在隔壁都能时刻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闻到那腐朽肌肉和血液的味道……

      对西瓦来说这也是一种酷刑,他明白这点,守卫也明白。他们虽然不说,但都清楚这不过是一个孩子们之间的心理冷战;想想看,王子也还只是个好胜心十足的小孩而已。似乎,已经成为每个人心里默认的一样,拉尔夫一定是这场游戏最后的赢家。如果这些残忍的尖叫声还无法击溃西瓦的精神,那他们真的难以想象,还有什么可以。

      “西瓦!”

      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在地牢杂乱的噪音中显得格格不入。披着褪色的披肩的女人踉跄地来到西瓦牢房的前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因劳累而有些干枯的手指穿过牢门的木格,急切地望向里面。看到她,西瓦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爬到牢门前,握住她伸进来的手。

      “米娜?”他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女人紧了紧披肩,着急的声音开始隐隐泛起哭腔,“发生了什么事?你对王子说了什么?”

      “我……”男孩咬着下嘴唇,犹豫着是否该向她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米娜低下头。“我不是告诉过你,他很危险吗?王子从小受惯了吹捧,无法接受有人和他对立。如果他有什么要求,你就答应了他,不行吗?”

      看着男孩始终不说话,米娜已经猜出了大半。他躲避着她的目光,这意味着,她的猜测恐怕是正确的。

      “真的吗?你真的和他对立吗?”米娜哭着说,“这并不有趣。不要再拿你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我的孩子啊!”

      男孩抬头,和女人对视。

      “米娜,那个红头发的人醒了吗?”

      突然转换话题让米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眨眨眼,擦掉眼角的泪水。“还没有。”

      “我不在有几天了?”

      “快三天了。”

      听到这句话,男孩叹了口气。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完全没了时间概念。原来他已经被关押了三天……这三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

      “都三天了,他还没醒吗?”

      女人悲伤地望着他,手穿过方格抚摸他的脸颊,咬了咬下嘴唇。“或许他是在等你回去。”

      回去?他还能回去吗?突然间,西瓦意识到了什么。

      “米娜?你怎么来这里的?”

      “是王子让我来探望你的,”米娜握着男孩的双手,缓缓地说,“……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西瓦感觉冷汗从脊椎处开始蔓延,颤抖地抬头,看着米娜身后,面容冷峻的侍卫。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长斧,在火光的照耀下却寒光四射。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斧头的锋芒和女人的脖子离得很近、很近;忽然,他明白了什么。

      接下来他们的对话西瓦已经记不清了,他完全心不在焉。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可怕的假设,令他想到就忍不住颤抖。没过多久,侍卫不耐烦地推着米娜离开这里。男孩坐在地上,发着呆,许久没有动弹。

      一个守卫走过来,用鞋跟调侃地踢了踢他的牢门,嘴边还挂着轻浮的微笑。

      “小鬼,你还真不知好歹啊,”他靠在栏杆上,玩弄着手中的匕首,“难道你真想等到什么都不剩才肯罢休?”

      西瓦没有说话。

      “真是快木头,”守卫继续说,“我知道,你多半根本听不懂我现在说的话。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说,居然拒绝侍奉王子殿下的机会,真不知该说你傻还是说你活活找死!”

      男孩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空洞的眼神望着头顶空空荡荡的天花板,注视着不幸被蜘蛛网捕获的飞蛾,正扑腾着翅膀,做着无谓的挣扎。

      “……我,”许久,他缓缓开口,“做……”

      “你说什么?”守卫贴近耳朵,想听清他说的话。

      西瓦吐出一口气,长长的睫毛遮住透亮的眸子,仰着头不知是否在期盼能有光能找到自己、拯救自己。但结果总是残酷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我做,”男孩口音浓重地说,“告诉王子……我会做的。”

      能输给拉尔夫不是多么难堪的事情。或许那个自大的王子是想以此来向他示威,只是,他并不知道的是,西瓦从不可能因一个回合的胜败就永远拜服在他的脚下。他还拥有将来。

      他不是不甘心,只是突然间觉得一阵空虚,以及某种说不出的痛苦,从心底蔓延开来……

      上午的太阳很大。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走出来,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只是,不管这个世界多么光明,永远不可能抹去黑暗的阴影。他站在阳光下,深呼吸。是的,他还是比较喜欢太阳、户外。光明才应该是他的归宿。

      奴隶们栖息的一角永远有一种独特的乡土气息,忙碌的男男女女们搬着水和各种货物走来走去,也有些留下照顾孩子的妇女,时不时唱起家乡的歌谣,带着些许伤感。看着他们,西瓦的心里生出一股痛楚却说不清来由。

      “你们应该可以走了,”他别扭地对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卫们说,看见他们尴尬地对望了一眼,他又继续说:“王子需要我,会让人来找我……对吧?”

      那两个侍卫似乎犹豫了老半天,不停交换着眼神。看那男孩并不像很会惹事的样子,他们心想,既然还在皇宫里应该就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对吧?想了很久,他们最终似乎决定偷一次懒。看他们站在原地不懂,西瓦耸耸肩,独自走进木屋。

      这时的木屋里已经充满了吵杂的声音,醒来的妇女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不知是因为天热还是人们的体温,屋内的温度尤其闷热。西瓦踏进屋里,看见他,不少女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朝他的方向望去。

      房间里顿时变得沉静得诡异,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他,西瓦真想把自己埋起来。他意识到那个昏迷的红发少年还躺在长凳上,身边围了好几个妇女,伴他身边照顾。

      “你们……”

      “西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一个小女孩扑到他身上,将双手环绕住他的身体。她看上去像是急坏了。西瓦淡淡地笑笑,伸手抚摸她的头发。

      “西瓦,发生什么事了?”一个中年妇女问他,“大家都很担心!”

      “是啊,王子说什么了?当听说你被关押起来的时候,我心脏都快停了呢!”

      “只是一些小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西瓦说着,拉起小女孩的手,带着她一起走到晕厥的少年身边。几个妇女给他让道,让他得以半跪半坐着呆在长凳旁边。

      “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吗?你很有可能死掉的知道吗?”刚才的妇女依然不依不饶的。西瓦也没显得不耐烦,只是微微一笑,捋了捋微长的头发。

      “让大家担心,抱歉,”男孩说,“不过这次情况真的不像你们想的那样糟糕。不管怎样,我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说话的女人转了转眼珠,犹豫着他说的话是否值得相信。但一心想,这孩子确实还刚从牢里放出来啊,如果追根究底的话确实有点太不人道。这次还是先不追究,以后再好好教育他。

      “姑娘们,”屋外有女人用这些本地人的语言冲她们喊道,“休息时间结束了!继续工作!”

      “既然这样,”刚才说话的妇女从长台上跳下来,走到西瓦身旁,温和地弄平他的头发。“我们就先出去了。你再休息一会儿。还有这个人——”她低头,看了一眼睡在长凳上的少年,“他是米娜坚持留下的。不要辜负大家的努力啊,西瓦,一定照顾好他。”

      西瓦对她点点头,做了个保证。

      “西瓦,那我走了。”小女孩撒娇似的搂着男孩的脖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西瓦笑笑,吻着她的手背,听她发出一阵害羞的笑。

      屋里的女人们站起来,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这个屋子。他坐在长凳边上,等着屋里渐渐变得空空荡荡的,轻轻叹了口气。他在长凳边上跪下,以便更清楚地看见红发少年的面孔。

      屋顶的缝隙摄入的阳光下,那少年的面颊显得很安然,睫毛像羽毛一样覆着他的脸颊,就像自己睡着的一样,没有任何曾昏倒的迹象。西瓦伸手捋过他的头发,像丝绸一样又滑又轻,并且红得就像秋天的枫叶。

      他真的好喜欢他的头发。这样颜色的头发,简直比王子的还要漂亮;他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头发,只是在几个古老的传说中听到过而已。

      据说,红色的头发是不平凡的征兆。西瓦这样想着,忍不住偷偷地窃笑,然后动作柔和地弄平那少年的发角,将他的刘海向两旁捋了捋。他歪着脑袋,仔细观察这少年的脸,见他眉宇间存在一股年少的英气,坚挺的鼻子和单薄的嘴唇都诉说着一种坚强而不服输的个性。西瓦托着下巴心想,不知他如果睁开眼的话,看起来会是什么样的?

      男孩最终还是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按住他的眼皮,小心地向上揭开。西瓦凑上身去,观察少年的眸子。和他想的一样,是蓝色的,像宝石一样的蓝色。他记忆中的王子眼眸也是这样的颜色——不过没有这般温暖罢了。

      西瓦带着幸福的微笑,趴在少年的手边,合上双眼,享受他带来的温暖。和拉尔夫的冷战暂时告一段落,此时他沉浸在红发少年的气息中觉得很舒服,好像连那些花朵的亡灵都能因此而获得永生。

      “嘿,你……叫什么名字?”西瓦用他们的语言轻声问道,听上去有些像自言自语。

      他当然没等待回答。只是换个舒服的姿势,俯在少年身旁。这几天牢狱中的惨叫声让他无法入睡,长久的折磨终于离他远去,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中的乐园永远是令人神往的,四周围绕着鲜花的香气,漂浮在雾蒙蒙的空气中。在这里他能遗忘一切凡间的不快,尽情游离在仙境当中。

      在这样的梦里,西瓦向来是奔跑在一个巨大的花园中,无边无际,只有蝴蝶和小鸟陪伴着他。他嬉戏、玩耍,一边开心地笑着,旋转着倒在花丛中。他深呼吸,舒坦地躺在花间。花朵的芬芳围绕着他,五彩的蝴蝶在他眼前嬉戏。西瓦忍不住微笑,享受着梦幻带给他的快乐。

      有一个调子不停在他耳边回响。是一种优美而模糊的曲调,似乎被女人的声音哼出来;西瓦竖起耳朵倾听,却始终无法完整地把它背下来。他缓缓从花丛里站起来。每次梦醒他都会完全忘记这曲子的声调,以至于它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否是他很小的时候曾听人唱过?这音乐太熟悉了。可他叫不出名字,想不出来由。

      西瓦望向曲子飘来的方向。他看见一个衣着淡雅的女子坐在很远处的花丛里。她的面孔模糊不清,但西瓦看见那一头黑夜一般的长发在微风中飞舞。

      是谁?她伸出细长的手抚摸花瓣,忧伤地俯首,不停哼着曲调。西瓦觉得这音乐逐渐变得凄凉,让人心痛。

      有蝴蝶围绕着这个谜样的女子。各色的蝴蝶随着她的曲子跳舞,像是沉迷其中。是花精吗?西瓦向她的方向走去。歌声就像从耳朵里面传来的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幽幽地在耳边响起。

      可是他和那女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有缩小。他向前走、不停地走……然而,她却像海市蜃楼一样一动不动地呆在那么远的地方,就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继续哼着歌。最终,他开始跑。奔跑、迅速地跑……试图来到她的身边。

      他心里有一种紧张,一种恐惧,仿佛不愿失去,不愿被抛弃……他想看看她,看清她的脸,听清她的曲子……他的心中,她似乎就是一把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万一不小心从掌心滑落,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花精?她是花精吗?花的精灵……不要抛弃他……不要离他远去……

      霎时间,西瓦看见有一个影子挡在他的面前;□□的身躯,金色的短发,嘴角带起残酷的笑容,蓝色的眸子像冰一样反射强烈的光线……拉尔夫?年轻的王子看他的眼神带着嘲讽。原来是这样……沉睡在花瓶中的鲜花朝他冷笑。你们在恨我吗?

      花精的身影开始倒退,带起的一阵强风吹起她墨一般的长发。西瓦看到她脚边的花逐渐枯萎、腐烂……音乐的调子变得尖锐刺耳;她在消失……
      [不要!]西瓦大喊着,[不要离开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因为我太软弱了吗?连花儿都保护不了……

      花精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迷雾中。他的身边都是迷雾,渐渐的,连花都看不见了。

      [对不起……]西瓦跪在空旷的地上,掩着面孔,不停抽泣。[我的错……对不起……请你回来……]

      [西蒙……]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和哼出乐曲的声音如出一辙。西瓦惊讶地抬起头,花精就在他的面前,朝他微笑。

      西蒙是谁?她浑身都带着迷雾的雾丝,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她黑色的长发拂过他的面孔;他舒服地闭上眼睛。

      [西蒙……]她用带着回音的声音继续说,[不要哭。]

      你是在叫我吗?西瓦睁开眼睛,看见她眼神中带着惋惜。可惜,还是看不清她的面孔,只是她周身散发着花香,和他说话的语调柔软而温柔。

      花精低头,亲吻他的额头。她湿润的嘴唇十分温暖,擦过他的刘海,在他的皮肤上留下轻柔的触感。

      [……母亲?]

      不知为何,这样的词汇从他嘴中响起,他惊讶地一颤。这是个早就被他遗忘的词汇;他甚至从未记得它的含义。

      花精对他微笑。她的微笑随着微光消散,以及所有他身边的影子。

      她又消失了。这一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西瓦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下午的光线刺痛他的眼睛;他浑身都很疼,但最疼的还是他的心。他睡着了吗?趴在红发少年的身旁……

      此时西瓦才惊讶地彻底醒过来。他猛地抬头,抬头,呆呆地望着此时坐在长凳上,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的少年。

      他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更显得艳丽万分,思考中的眼眸带着在睡梦中不曾感受到的活力。他眼前的少年是活着的人,有灵魂的人。

      西瓦看他的脸看得呆了。这样因饱受风霜而变得坚毅万分的面孔,在这样的少年身上从未见过。那双眼睛就像封印了一个个谜团,令人神往。红发少年在注意到他之后,缓慢地转过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杰克。”他很简短地说。

      西瓦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唉?”

      “你不是想问我的名字吗?”

      少年侧过身体,以便能和他对视。他的眼睛真美,西瓦心想,就像他的头发一样。他的口音也很好听,不是本地的口音,但是却很有特别的魅力。

      “我……”男孩想着自己知道的那些词语,很尴尬地说,“你……是谁?”

      听到这话,红发少年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他挑起一边的嘴角,蓝色的眸子反着阳光。西瓦的脸上逐渐浮起一片粉红,呆呆地望着他,几乎忘了刚才想说的话。

      “我不过是个旅行者,可惜想睡觉,却被一个美丽的小姐来回折腾。”

      “美丽,小姐?谁?”西瓦眨眨眼睛,一脸的不解。“她做什么了?”

      “没什么特殊的,”红发少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调侃地看着他,“只是在我睡觉的时候玩弄我的头发和眼睛而已。”

      西瓦用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脸更红了。原来那时他已经醒了?在装睡吗?

      “对、对不起!”他紧张地说,“我喜欢你的头发!还有眼睛……”

      少年忍不住噗地笑出来,似乎觉得这样的反应很可爱,让他忍不住斗一斗这个小孩。

      “那雀斑呢?”

      “雀……什么?”

      “雀斑,”少年一字一句地说,轻轻握住男孩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就是这些一点一点的,雀斑。”

      西瓦的脸变得像个西红柿;少年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他在微笑;坚定的眸子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

      “那你叫什么名字?”

      “咦?”

      “我说过了,我叫杰克。你呢?”

      男孩不适应地俯头,但是却忍不住抬眼看着他。他的目光有某种魔力,让他挪不开眼。

      “西瓦……”

      “西瓦?是个很漂亮的名字。”

      “漂亮?”男孩红着脸看着他,对他说的话还带着一丝不解。“……我是男的。”

      杰克望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诧异,停在他面前的位置,尴尬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男生……是的。是的……”他轻轻地说。

      西瓦羞愧地和他对视。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弄错他的性别了,只是,对方在得知真相之后的反应总让他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那么,西瓦,我能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吗?” 但是对于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人来说,杰克似乎接受得很快。他一边说着,讨好地轻吻男孩的手背。西瓦一惊。他现在知道这里是皇宫吗?

      “这里……是……有权利的人……住……的地方,”男孩小声地回答,不流利的语言让他很尴尬。而杰克只是轻声笑了起来。

      “没关系,”他说,“我会想办法让自己长久留在这里的。你不用担心。”

      “但是……”

      看着男孩犹豫的样子,杰克简直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他一把将他拥入怀里,讨好地弄乱他的头发。

      “答应我吧,小妹?我一直都想有个妹妹。就给我一天的时间,好吧?”

      “是弟弟。”

      “是的,是的。答应我吧,小弟?”

      西瓦还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但杰克的动作却让他忍不住和他一起笑。突然间,他觉得其他的事情也不那么重要了。他也一直很想有个哥哥——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这样想了。

      “只有一天?”

      “只有一天,”杰克向他保证,“说定了?”

      “……嗯。”

      那一刻,杰克差点就高兴地把他举起来。他嘴里不停说着万岁,把西瓦抱得紧紧的。

      “太好了!”他开心地说,“既然这样,能帮我打听一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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