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染血的匕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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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徒步踏入了本身安静的皇家地牢。黎明的湿气让穿斗篷的男人忍不住紧了紧衣襟，小心翼翼地走下苍凉的石阶，厚重的靴子在封闭的空间内响起令人难耐的音律，伴随着一阵回声。
牢中的侍卫拿出钥匙。冰冷的金属在触到坚硬的锁眼时发出宛如敲打刑鼓时让人心难安的声响。牢里的男孩抬起朦胧的睡眼，疑问地看着牢房的门在他面前打开。
侍卫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门口，对他做了个“出来”的动作。
“做什么？”
“你被释放了。”
西瓦的心颤抖了一下，这一切来得不但突然而且神秘，令他不安。
他小心地站起来，迟疑地走到门口。直到那守卫狠狠地推了他一下，才跌跌撞撞地踏出囚房。
外面的空气一样潮湿，像是大雨将至时的烦闷气息，让人难受。一个守卫从背后推着西瓦催他向前，带着他，不发一言地走向地牢的出口，那久违了的光明。
只是他们面容冰冷，不知是否因为他们做了太久的牢头以至于看惯了各种各样痛苦与挣扎的犯人，还是有别的原因。他们只是冷漠地望着前方，甚至没看过他一眼。西瓦连气都不敢喘。
看着两个侍卫护送着身材娇小的男孩走上看似没有尽头的阶梯，角落里一个穿斗篷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只有手中的匕首发出阴森森的寒光。
他们带着他出了地牢，走上公园里偏僻的小路。看着主宫殿越来越远，西瓦的心跳逐渐加速。预料之外，他们没有带他去往拉尔夫的房间，而是到他从未来过的小径。直到他们带着他从下人们常用的通道离开宫殿时，他才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们……要带我去哪？”
侍卫只是撇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神冷漠，以至于令西瓦从头到脚有一股寒流，使他发颤。
他们让他想到死神。西瓦心想，那种令人紧张得窒息的感觉，就像无声引导他走向死亡的使徒。他们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甚至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好像漂着走的魂魄。
他们带他出了宫殿。
宫殿后面偏僻的小路，西瓦抬头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的森林。两个侍卫轻声地领导着他走进这片林子，紧张感逐渐腾升。
他们顺着蜿蜒狭窄的小道走向森林伸出，不发一语。穿斗篷的男人就在树后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闪着寒光的匕首跃跃欲试。西瓦虽然不知道他的存在，但那股寒意却伴随着他，让他难耐。
“这是哪里……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直到他们进了林子的深处，他才放大了胆子询问。他甚至不敢开口，因为这两个侍卫就像是鬼魂一样诡异可怕。
不知是否是因为听到他的问题，突然间，走在前面的侍卫停下了脚步，害的他踉跄几步，被迫停下。
西瓦紧张地抬头看着他，却只能瞥到他后脑勺的头发和帽子。他沉默了很久，就像坏掉的木偶。
“去你该去的地方。”他淡然地回答到。
西瓦的瞳孔瞬间缩小。这句话有太多的含义，让他不敢去想。
就像已经准备好的一样，两个侍卫突然侧了个身，迅速消失在树林的阴影中。
他们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西瓦无法跟随他们，眼中只剩下两个飞快的残影。而事实上，他却变成了孤身一人。
他突然感到未曾有过的恐惧。意识到有什么事即将发生，转身，打算顺着回去的路奔跑。只是他来不及这样做，已经有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子。西瓦惊恐地抬头，对上他冰冷的眸子，却根本没时间打量他的面孔。
男人举起一把锋利的匕首——西瓦只看到晨光下的剑气一闪而过——朝着他刺下去。
瞄得很准，下手也很重。这本是为了他心脏准备的一击。
不过西瓦躲过了。
匕首顺着他的肩膀划过，擦破了他的衣服，染上了一层红色。
西瓦咬着牙，捂住被划伤的地方，尽力扭转身体，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穿斗篷的男人紧随其后。
他不懂，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精心为他准备这场细致的谋杀。他有什么值得去杀的，他真的不懂。即使是在淳朴的社会中长大的孩子，此时依然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宫中有人试图置他于死地的事实。
他拼命地跑——没命地跑。鲜血从指尖低落，在身后遗下一条红色的踪迹。穿斗篷的男人踏着血迹追来，在熙熙攘攘的草叶上留下几个巨大的红色脚印。他挥舞着沾满血液的匕首，就像个吃人的魔鬼，寸步不离他的猎物。
男孩的脚步变得跌跌撞撞。他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他紧咬嘴唇直到嘴角出血，想尽力保持清醒，不至于晕倒在自己的血泊当中。
他大意了，以至于那男人追上了他。
又是一刀刺入他的小腹。虽然不深，但足以牵动千万条神经，令他疼痛难忍。他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下来。
西瓦的身体压断几棵树枝。那男人似乎想要抓住他，指尖却和他的衣物一擦而过。不知何时，他已经把他追到了悬崖。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西瓦感到身体正逐渐下坠，仿若跌入无尽的深渊。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暗。这样也好，他心想，能坠入到那个温暖而黑暗的地方，远离这些痛苦，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那一刻他眼前掠过了很多画面。比如米娜的微笑，花精在花丛中唱歌，并且将戒指戴在他的手上。杰克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把他拥入怀中——他稍微有些惋惜，沉睡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下落——只是这样或许更好，让他不至于为他的逝去伤心。
他还看到了拉尔夫的脸。冰冷的精致的脸；像寒冬的天空一样透彻的冰蓝色眸子反射着尘世的光；阳光一般的金发在微风中擦过脸庞……西瓦暗中叹了口气。那个和他一样寂寞的少年，他第一次如此希望能和他成为朋友的少年……他多么希望能看到他的微笑，发自内心的微笑，对着他，眼中闪过无尽的快乐和温柔！
……可那最终只是个梦，一个未成年孩子的可笑幻想。直到他短短生命结束的那一刻最终未能实现的梦想。西瓦又叹了口气，幻想着拉尔夫微笑的样子，任命地闭上了眼睛。
明媚的阳光让所有人干劲十足，却无法抹掉逐渐苏醒的皇宫此时弥漫着的紧张气氛，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拉尔夫抬眼，遮住眼前的阳光。此时他内心无比烦躁，无论是温暖的阳光还是依然开放在角落的玫瑰都无法抹去他心中的忧虑。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桌子，发出一连串有规律的声响。
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使得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望向声音的来源。
“进来。”他严肃地说。
精致的门把从外面扭动，一个侍卫把门打开，让站在门口的男子进来。他身上穿着的朴素的斗篷和宫中的任何事物都显得格格不入，眼中冰冷的光不像是属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拉尔夫坐直了身子，虽然没有过多的表达，但目光中立刻闪出了集期待与担忧为一体的情绪。
他摆了摆手，命令侍卫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王子的目光紧盯着他——穿斗篷的男人抬头用冰冷的眼神与他对视，然后开始提步向前，粗糙的靴子踏在精制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的眼神就像狩猎的狼。拉尔夫只是带着期望地看着他，想从他的动作中解读出什么。
“怎么样了？”少年冰冷的声音掩盖不了急切知道结果的心思。男人听得出来。
他在拉尔夫的书桌前停下，不发一言。
与其正面地回答王子的问题，他将手伸进斗篷下面，掏出一个木质的盒子。在拉尔夫急切的目光下，将盒子打开。
里面的物品展现在他面前，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想入非非，或者根本不愿去想。
上面沾满了还未干涸的血液，却已经失去了当时锋芒的寒光的匕首。这样暗淡的红色曾在一个充满生命的男孩体内流淌。它或许曾是鲜红的，但此时，却再没了生机。
他仿佛能看到它的主人无声地躺在他安息的地方，双目因惊恐与不甘而睁得老大，黑发染了干涸的血液，仿佛午夜的阴影一般覆盖在黑色上的黑，衬托着他浅色的眸子。
他看不见他逝去的样子，也不想去看。匕首与血液给了他更多想象的空间，仿佛能感受到当利刃切开□□、深入心脏时来带的触觉；能听到男孩临走前的惊呼……能感觉颤抖的双手亲自带走一个本属于这世界的生命。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在这个夏日的清晨停止了呼吸，投入死神的怀抱，只留下一个残破的躯体，以及再不会跳动的心脏。
这匕首残忍地撕裂了拉尔夫的目光，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酸痛的感觉从心底涌上，威胁着让泪水夺眶而出。
“上面是他的血。”男人如是说。
拉尔夫的身体软了下来。他瘫倒在椅背上，头侧向一旁，恍然若失。
就像期盼已久的礼物，当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时，却令他沉默地不发一言。
似乎明白拉尔夫的心情，男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木盒放在他的桌上。拉尔夫没有去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地提起声音，“他……走之前，说什么了吗？”
男人抬眼，面对他，缓缓地摇头。
拉尔夫望向一旁，尽力忍住眼眶中的泪水。他的鼻子发酸，眼睛已经通红。
“有没有人看到你？”
“除了两个侍卫以外，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尸体呢？”
“坠入悬崖，很偏僻的地方。应该找不到了。”
拉尔夫闭上眼睛，缓缓地呼吸。
“我明白了。辛苦你了。”
男人向他点了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退出书房。拉尔夫抬头，轻轻地喘气，呼出的气息夹杂着异族香料的味道，令人沉沦。
银色的香炉依然摆在他的桌角，袅袅青烟盘旋着向上飘舞，缠绕在屋顶，仿佛失了魂般四处游离。玫瑰花静静地躺在花瓶中，低着漂亮的脑袋，就像是在哀悼着什么。
拉尔夫望着那些玫瑰，红润的眼眶忍不住变得湿润，使他不得不撇开头，用手指将眼泪抹去。
他用力推开椅子，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靠在墙边喘气。肩膀开始有明显的抽动，剧烈的喘息声逐渐变成了抽泣。
他用手掩住脸，随着每一声抽动，透明的泪水从指缝流下。不知是为了向外掩饰他软弱的一面，还是单单不愿面对现实。
玫瑰还在。拉尔夫意识到，但那个每天来帮他打理玫瑰的男孩却再也不会出现了。那个拥有黑夜般的头发与泉水般眸子的孩子永远都不能回来了。
他是魔女的孩子，是他的天敌。拉尔夫捂着嘴巴，强忍住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紧闭着眼睛却止不住泪水湿了两颊。为什么会感到这么心痛？他觉得无可奈何，看着桌上那把染血的凶器，想起是他亲手下令谋杀那个他不愿承认是自己弟弟的男孩，泪水就止不住地流。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脱离尘世般清纯妖精般的气质令他沉醉……可惜那时他心中升起的是怎样的感觉，直到现在他依然还不知道答案。那男孩已经不在了，或许他今生所见过的最后一个这样纯洁的人就这般枯萎在他的手中。为什么觉得这么痛苦？就像亲手将自己的心挖出来一样的疼……
拉尔夫突然觉得自己很软弱。这样懦弱不堪的他令自己耻辱。可他做不了什么。他只是靠在墙边，任由眼泪坠落。或许只有当他的心真正冻结的时候泪才能干涸。拉尔夫绝望地希望那个时候能快一些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染血的匕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