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留白》洛落

3、爱是得陇望蜀

　　我喜欢你。四个字，剥夺视听，势如破竹。

　　难以抑制的泪水一下子就汹涌而出。不是涓涓细流，就是那么直接得砸到电脑键盘上。来不及用手去遮掩，来不及咬牙忍住呜咽。记忆的碎片带着那段最刻骨的情感，如同惊涛一般，掠夺了我所有的知觉。
　　我喜欢你。
　　指间仿佛还有你的温度，耳边仿佛还有你的低语。
　　深呼吸就可以闻到属于你的味道，无比安心。

　　那个人是谁？
　　是管明若。
　　管明若是谁？
　　是我曾经全心全意去爱的人。

　　那一天，他锋芒而来，
　　就注定了我必粉身而去。

　　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所有的不安，我所有的烦躁，并非仅仅是因为记忆中的那段空白。而是，我的心，生生得空缺出了一块。如同空城一般，只有寂寞的野草在疯长，然后燎原了整个心房。

　　你是管明若。
　　可是为什么，我忘记了你。
　　可是为什么，突如其来的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可是为什么，即使在我回想起的片段里，依旧看不清你的脸。

　　几天后后，我找到了佛洛依德的忠实信徒贺小午。没有告诉他详细情况，只是说想要追回一段记忆。小午也很了解我，也没多问就帮我联系了一个叫“魏衍”的心理咨询师。魏衍答应先跟我洽谈一次，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坐在软软的沙发上，虽然略微有些拘束，但我还是开始理清自从我入院以来的事情，然后开始向魏衍细细描述我的困扰：“我在两个月前，脑部进受到了一次剧烈的撞击，然后发现我失去了撞击前的记忆。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跟医生说的那样，只是因为受到外界刺激，所以忘记了事情发生前后的事情。但是，后来我意识到事情并不是那样的。”讲到这里，我看了一眼魏衍，他微微点了点头，鼓励我继续。“我发现，我忘记的不只是在大脑受到撞击前后的事情。我遗失的记忆，甚至有几年前的。或者说，是关于那个人的记忆，我全部都遗失掉了。有关那个人是记忆，是从一张寻物启事开始的……”
　　“……”
　　“……”
　　魏衍认真得听完我的问题描述，略微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看完邮件后，你又回想起了部分事件。但是即使是在回想起的记忆中，依旧是不完整的，比如你无法看清他的脸。对吗？”
　　我颓然得摇了摇头，“是的。我想不起来了。如果不是看到那些邮件，我估计我连这些都不会记起来。”我在此后也试图去回忆过，也去找过我的素描作业，我的设计，我的草稿本，试图能从中平凑出来管明若的长相，可是就是无法做到。
　　“你跟小午这么熟，相信你也知道一些心理学上的常识。我们人类，并没有所谓的失忆，那些发生过的，一直都存在于我们的大脑。”魏衍一边抬起右手指了下自己的头，“我们只是把它压缩到了最深的潜意识里。一些事情被压缩，是因为它们是无关的信息，记住它们只会占用大脑的内存，并没有用处。但是，也有你这样的情况。”
　　“我这样的情况？”
　　“是的。人们有的时候也会忘记一些特别深刻重要的记忆。通常，是因为这些事情对我们本身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伤害或者刺激，所以我们潜意识里将它们封闭起来。最常见的，比如恶性事件的目击证人，特别是受害人，由于受到较大的刺激，就会造成对于该事件的选择性失忆。”魏衍停顿了下，特意留出让我思考的时间，“你也说过，这件事情，至于你是十分重要的，可是你却忘记了它。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潜意识为什么会选择遗忘这段记忆。也许，忘记这些事情，对你来说更好呢？”
　　“……你的意思是，我的潜意识选择遗忘这些事情，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我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问道。
　　“对，所以我希望你能够慎重考虑下是否真的要让我帮助你恢复那段记忆。”魏衍用中指推了推略微下滑的眼镜，“因为强行唤醒这些记忆，可能会对你造成一定的伤害，比如说，精神上的伤害。”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子，这个问题确实是之前没有考虑到的，“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目前还不好说。因为确实不知道你遗忘的部分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主要还是要看你对那段记忆的接纳度了。”魏衍停顿下来思考了一下，然后一边斟酌着字句问我，“不如我们换个角度。如果，如果那段记忆不是你的，而是别人的，你只是个旁观者，你怎么看待这段感情。或者说，你是如何让给爱情下定义的，跟那段记忆里的女主人公有出入吗？”
　　“爱情？”我抬起头，将视线从脚尖移开，看着魏衍，我自嘲般得笑了一下，“或许是因为我是学艺术的，对于爱情的期待，可能会显得有些过高，过于罗曼蒂克。别人就经常嘲笑我的爱情观不切实际。你知道吗？要不是从那段回忆里感受的感情那么刻骨分明，我绝对不会相信那是我。那种乞求来的爱情，不完整的爱情，怎么可能是我的爱情。可是，明明那么荒谬，但是那种鲜明的心痛和喜悦却都那么真实得存在着。”
　　魏衍并没有说话，而是恰到好处得微微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看过但丁的神曲吗？里面有一句话，令我印象非常深刻：是爱也，感太阳而动群星。” 文艺作品中，有无数种描述爱情的方法，爱情是万千人群中一眼就认出的他，是深信不疑的原则之外的那个例外，是双脚离地踏进云端的忐忑，是溺毙在蜜罐里的心甘情愿，是让柔弱恋家的孩子愿意远走天涯的勇气，是让最冷静的智者变得患得患失的迷药……无法一一尽数，就如同每个人都拥有第一无二的爱恋一般。但是即使形式不一样，过程不同，最初的心动始终都是一样的。我微微调整了下坐姿，选择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很巧妙的比喻，不是么？在我的眼中，那个记忆里的爱情就像小说中一般的美好。但是那样的爱情，依旧不是我要的爱情。因为这样的爱情，缺少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哪一部分？”魏衍似乎很感兴趣得问道。
　　我盯着魏衍的眼睛，微微叹了口气，“爱情，是得陇望蜀。”
　　“如果真的喜欢，又怎么会甘愿只守着心爱之人的片刻温柔；如果真的喜欢，又怎么会甘愿只能小心翼翼等待他余暇时的眷顾；如果真的喜欢，又怎么会甘愿只能攥住他飘忽的衣角；如果真的喜欢，又怎么会甘愿蜷缩在角落看着他站在别人身边。真的喜欢，一定会要他的全心全意；真的喜欢，一定是会要他的每分每秒；真的喜欢，一定是要他的五指相扣；真的喜欢，一定是要相拥于蓝天之下碧海之中。取其一，而盼其十。已得陇，必望蜀。如果不能给我全部，不如不要给我爱情。你一定也觉得这想法很不现实，很可笑，对不对？但是，我就是这样认为的。”
　　魏衍听完后摇了摇头，用略微欢快得语气答道：“一点也不可笑。我只能说，有时候恰恰是爱情让你发现另一个不一样的你。”
　　听到魏衍这么说，之前压抑的气氛似乎也轻松了一些：“看来确实如此了。那么，在你看来我应该怎么做你？是选择强行唤醒这段记忆，还是选择顺其自然呢？”
　　“我不能帮你做决定。那是你的记忆，你的选择，不是吗？”魏衍看着我犹豫着不知道如何选择的样子，微微笑了下，“这次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咨询的时间以一个小时左右为宜。不如这样吧，你先回去好好考虑下。等你确定想要我帮助你找回那段记忆时，再联系我也不迟。”
　　“恩。那我之后联系你。就是打之前那个电话就好了？”知道现在这样犹豫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欣然接受了魏衍的建议。
　　是的，听完魏衍解释的我退却了。
　　当那段记忆片段闪现后，只有扑天盖地的疼，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回它和他。找回那段记忆，找回那个人。我曾经这么刻骨的感情，怎么可以就这样被遗忘，怎么可以当成没有发生过一般。但是，现在的我犹豫了。确实，我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会选择忘记。管明若之于我，究竟代表了什么。就像回忆里的我陈述得那般，我是讨厌那样卑微的自己的。这或许就是我选择遗忘的原因吧。但是，那段记忆之后呢？我们在一起了吗？我们开心吗？为什么我住院了他却没有联系我？是因为我们分手了吗？我们为什么分手了呢又是谁提出的分手？无数的问题，出现在我的大脑里，我却无法解决。一边渴望着知道答案，一边却又害怕着答案。就像那天，我敲出了一篇长长的邮件给管明若，可是，在最后发送的那一刻，我却犹豫了，无论如何也按不下那个发送键。
　　我想知道，我也害怕知道。
　　我想记起有关于你的一切，我也害怕会因为记起你而失去自己。
　　管明若，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嘉禾，今天晚上有空不？那天我在月半路上发现了一家店，那里东西很好吃，肯定合你口味。要不要叫上小午、家晓一起去，就当庆祝你出院？”明亦在那头询问着，带着笑意的熟悉语气让人感到安心，让人舍不得拒绝他的期待。
　　因为管明若的事情，最近心情乱糟糟的却也无处发泄，明亦的建议很是叫人心动。以往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美美的吃上一顿大餐，就觉得一切都可以过去的。但是架子还是要摆一摆的：“今晚啊，时间有点赶啊。都不知道本小姐日程安排很紧密的么。等我确认一下我的预约啊~”
　　“成，既然你这么忙，要不就算了。那里的菜多好吃啊，唉，就当某人没口福吧。”一副“我不在乎反正损失的是你”的语气。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可是诱惑当前，我还是暂时把抬杠放到了一边，果断选择了美食。“别呀，我刚确认了，我今晚没安排，可以去吃好吃的~”
　　“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你才好。我之前就问过小午和家晓了，那就这么定下来啊。对了，你周五下午有课么？
　　“没~我特意没选周五下午的课~回家旅游什么的好凑整啊。怎么了？”
　　“我这不是怕周五人多么，那家餐厅不接受订座。你没课刚好，我提早4点去你学校接你，然后我们两个先过去。”明亦在那头提议道。
　　“那成~你到我宿舍楼下给我电话。”正因为不认识路而不知道怎么过去而发愁的我立刻欢喜得接受了他的建议。这下不仅有人带路，还兼职了司机~

　　“现在的路况还成，一会儿一到5点左右，那路堵得根本没法儿开。”明亦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着，“而且月半路那片儿不好停车。”
　　“是是是，您老计划周密，运筹帷幄决胜月半之路。话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能出来？还没到下班的点儿吧。”我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我就想打击他。没办法，我说过，这个是习惯，也是我们之间最常用的相处模式，“你们家顾晨没留你加班？”
　　“去，什么叫我们家顾晨。我跟他明显不是一路的好伐。”明亦没有转头，却忍不住撇了撇嘴表示对我的话的不屑，“这得感谢奕涵。她今天一大早就来公司，说什么一个法国的知名的婚纱设计师来Z城了，想去拜访下，看看能不能帮助设计下婚纱。然后俩人就走了。所以今天吃饭的事儿，也就是临时起意的，所以通知得特别急。话说，我可是把午休的时间拿来赶检测结果报告了，所以才能提早下班的，我可没偷懒啊~”
　　“啧啧啧，您这太子当得，真掉份儿~还不如人家的女婿地位高啊。”
　　“我到觉得挺好的。说实话，我还是比较喜欢现在这样。术业有专攻，设计土木那块，我自己喜欢做起来也开心。如果真让我像顾晨那样做项目策划，还真不行。”
　　……
　　一路上说说闹闹，路况也不错，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有间小筑。这名字倒取得别致啊~”这家饭店装饰得也很别致，并非像其他的店家一般的富丽或者庄重，反而在入口有住家的感觉。庭院式的布局，没有很明显的招牌，大门也不是敞开式的玻璃门，而是如住家一般的木质门。但在整体上，还是比较偏向欧式的复古风格，比如说门上挂着的木牌和门框上的藤蔓雕刻。
　　“这家专营私房菜。不仅没有大厅，都是包厢，而且菜色也十分精致，不像一些店里的比较油腻。所以生意很好，有些特色菜每天是限量的。”明亦一边介绍着，一边替我推开木门。
　　一进门才发现，里面其实还挺宽敞的，一进门是一个类似门厅的设计。接待台却很巧妙得做成了一个欧美电影里老公寓常见的收发室的设计，留出一个半大的玻璃窗口。正有一对男女在那边询问是否还有空桌。
　　“顾晨，奕涵？！”明亦停住了脚步，看着那对男女，然后叫出了两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