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留白》洛落

2、从寻物启事开始

　　刚出院的我真的乐疯了，用明亦的话描述就是“跟刚从大牢里放出来似的”。出了院，自然是要回学校了。虽说拉下不少课程，但以我的聪明才智自然是不在话下。
　　“嘉禾，我把表格发你邮箱了哈，记得填一下，后天中午前发我邮箱啊。”
　　“成，我现在就填，一会儿就给你发过去。”我挂了电话，一边打开我的邮箱。
　　用户名是我的名字拼音来着，但是密码是什么我却怎么也记不起了。天啊，这一撞的后遗症还真多，我居然连自己的密码都不记得了。我尝试了我的名字拼音缩写生日等常用的密码，但是系统无数次得提示我：密码错误……我只能无语问苍天了。突然之间我依稀记得，我应该连了手机号做了密码保护。于是在一阵操作和等待后，手机微微得震动了起来。
　　我在感叹自己当初有先见之明的同时，点开了发来的密码：“20060507gmr”。这是什么玩意儿？！前面的应该是个日期，但是肯定不是谁的生日，我不认识这么小的，至少不会熟到用他的生日做密码。后面的三个字母又是什么的缩写呢？一直到我进入邮箱填完老班发来的表格我都还在思考那个密码的含义。确认老班收到了邮件，我开始清理邮箱，有一段时间没有上来了，好多垃圾邮件啊。然后，我的目光落在那些用红色标记的邮件。一面面红色小旗子表明着他们的重要身份，时间从2006年至今。他们的发件人全都是是mingruo_guan。我突然觉得，我似乎明白了密码的含义，2006年以及那个人……
　　我一封封点开那些邮件，然后开始一点点阅读那些文字。有些东西缓缓进入我的大脑，明明开的是文字，这些东西却如同有声电影一般，慢慢得展现开来。

　　图书馆旁的书市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本人因搬家之故，不慎丢失一本《真诚与热烈——达利》画册，扉页有编者签名，以及‘赠于管明若’等字。此书意义重大，若能帮助寻回，重酬。联系方式……”我看着启事，然后低头看了眼刚从旧书摊淘来的画册，笑了。这本画册我很早前就想要了，但是早就不再版了。当年出版的时候，达利在国内并没有很多人知道，所以出版的数量也很小。我今天意外得在一个旧书摊淘到了这本书，扉页赫然写了启事上提及的那些字。

　　一家咖啡吧，外面的太阳很好，坐在靠窗的位子，一边感受着阳光一边喝着饮料。对面还坐着他，水墨画般的气质。
　　“这本画册对我非常的重要。谢谢你联系了我，现在你可以把它还给我了吗。”虽然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却和他的气质非常得相称。坐在那里，背依旧挺得笔直，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工整，给人出身良好的感觉。
　　“这是我买来的。若是重要，你就不该弄丢它。”我调皮得搅动了下杯子里的冰块，看着冰块和果汁一起旋转起来，在阳光下很是耀眼炫目。
　　“我承认这是我的过失。”他倒是爽快得承认了错误，虽然这错误在别人眼中算不得什么。“你花了多少钱买的，我愿意出双倍赔偿。”
　　“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我不打算把它交到一个粗心的主人手上，你根本不懂得这本画册的价值。”中国出版的第一本达利的画册，每一个学美术的人，都应该把它当宝贝一样珍藏起来。
　　“那么，你为什么又要联系我呢。”
　　“我只是告诉你，这本画册非常珍贵。而现在，它的新主人是个懂得它的价值并且会好好对待它的人。”玻璃杯表面水汽凝成的水滴慢慢得滑落，划出一条条并不笔直的痕迹。
　　“这本书非常重要，请你务必将他还给我。”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郑重，给人一种不可抗拒的压迫感。
　　“那你陈述你的理由吧。如果我觉得这个理由足够重要。”说我刻意刁难也可以，说我好奇心爆发也可以，“不愿意你也可以拒绝。”
　　“如果我拒绝，你是不是就会立刻带着书离开？”
　　“你说呢？”我对着他扯出一个笑，然后等待着他的回音。
　　在漫长的沉默后，我听到他的答复：“……好吧。”
　　他稍微换了一下姿势，将重心靠在了椅背上，头也微微低了下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他给我讲述了一个故事：“这本书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达利是他最欣赏的画家。他和我母亲是在下乡插队的时候认识的……”
　　他的声音很好听，并非明快的，亦非低沉的，速度不快不慢。不知不觉，在他讲述那个故事时，杯内的冰块慢慢得融化，与果汁融合。杯子外壁上的水汽也滑落得差不多了，在桌子表面沿着杯子底部的形状，画出了一圈圆。
　　“他只留下了这本画册么……”
　　“与其说是他留下的，不如说是他没有带走的。就像，就像我跟我的母亲一样。”他用中指推了下微微下滑的眼睛，抬起头看着我，“但是，即便如此，这本画册对于我来说还是意义重大。所以，请你把他还给我。”
　　“对不起，之前我不应该刁难你的。”我真后悔提这样的要求，这等于是硬生生得揭开别人的伤疤。王嘉禾，你太不像话了。我赶紧把书从包内拿出来，然后递给他。
　　他沉默着接过了书，“你之前花了多少钱？”
　　“不用了。那摊主不识货，当旧书卖我很便宜的。”我撒了个小谎，这本书他保存得很好，几乎是全新的，又有编者的签名。而且估计当时我太喜形于色爱不释手了，摊主小小得讹了我一笔的。
　　“这样不太好吧。毕竟是你买的。”
　　“这样吧，今天的饮料你买单好了。”我指着桌上的饮料道。
　　“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情，我本来以为会一直烂在心里面。但是，却讲给了你。”他顿了顿，“谢谢。”
　　“嗯？”我没听错么，居然向我道谢？
　　“谢谢你听我说这个故事。”
　　离开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忍不住得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金色的夕阳把他的白衬衫染上一层淡金色，微微有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发梢……

　　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却又在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偶遇。彼时的我，正因是否要放弃绘画而争执得不可开交。偏偏明亦因为高考考完了，去外地探望他外婆。于是我爬到我常去的夕湖，找了块安静的地方。本想画一下风景平缓一下心境，却觉得今天手感特别差，怎么也画不好。
　　“是你？”他似乎很快就认出了我。
　　“真巧。”我强颜欢笑得打着招呼。
　　“你在画画？”他打量了一下我，我的画板，以及被我扔得满地的废纸团。
　　“呃…算是吧。”我顺着他的目光，也主要到地上的废纸，赶紧收拾起来。“其实，是在发泄。”
　　“烦心事吗？”他也帮我捡起了几个落在他脚边的纸团，“方便告诉我么？”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原本半蹲着捡纸团的我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开始倒苦水，“……我也知道高考很重要，可是我真的喜欢绘画。”
　　“你觉得大学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陪我坐在草地上的他在听完我的苦恼后，这样反问我。
　　“不就学校呗。”我撇了撇嘴。
　　“那跟高中有什么区别吗？”他继续问道。
　　“这个。分专业学习啊。然后课程也没那么紧张貌似。”我又没读过大学，我怎么会知道。
　　“对于很多人来说，大学是迈入社会前的最后一堂课。”他一边把玩着废纸团，一边说道，“在社会里，我们有了新的身份。我们不再单纯是个孩子，是个学生。很多事情要自己选择，自己承担。比如选择什么成为自己的职业，或者严肃一点远大一点，事业。遗憾的事，我们在很多时候，并不十分清楚我们所选择的，究竟是一份怎样的工作。同样的，在选专业时，也并不清楚那个专业是学什么的。只是道听途说，或者看起来是那样，甚至是完全陌生的。大学给了我们一起契机。”
　　“契机？”我侧着头看他。
　　“去了解自己想要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大学是丰富的，有各种专业，各种渠道。如你所说，大学的课程相对得更加宽松。你完全可以去更多得了解一些其他的专业、其他的学科，以及他们未来适合的工作。在那里，或许你就会发现你真正喜欢的，适合的专业，还有未来的路。”
　　他所描述的，是我之前从来没有想到的，也没有人跟我说过的。原来，大学还可以这样过。原来未来还可以这样选择。心里豁然开朗，可是……“可是之前就要选专业了啊。” 我轻轻嘟囔了一句。
　　“别忘了，大学可以转专业的。”他微微笑了下，“当然，前提是你足够优秀，录取分足够高。因为只有你分够高，专业够牛，你可以转专业的范围才更大，也更容易。”
　　“说了半天，还是叫我好好读书么。”
　　“呵呵。”他转过头来，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所以啊，小丫头，赶紧收拾下这满地的废纸，回家念书去吧。”
　　“不许叫我小丫头！”我怒，最讨厌别人说我小。我躲开他的手。
　　“相比于我，你确实是个小丫头啊。我都大学毕业了。”见我耍小性子他也不生气，就把手收了回来，“那么，我该叫你什么呢？”
　　“王嘉禾。王孙的王，嘉庆的嘉，禾苗的禾。”
　　“我叫管明若。你见过的，就书封面上的那个名字。”
　　“恩。”我点点头，“我认识一个人，他名字跟你的差一个字。”
　　“是么。姓管的挺少的。”
　　“你是在暗示我的姓氏太常见了么~”
　　“没有啊。嘉禾是个好名字。”

　　之后，我们开始陆陆续续得通过邮件联络，偶尔碰个面。大多数时间，都是我在说，就像邮件的字，也都是我多一样。我讲述我的高考，我的大学，我的生活。他偶尔会讲述他事情。
　　“管明若，我进了Z大最好的专业。一本哦。”
　　“恭喜。”

　　“管明若，国际贸易好无聊啊。我觉得好还画画好玩。”
　　“大学没有画画专业的。”
　　“我去蹭了一个月的平面设计的课。我觉得那个不错。”
　　“自己的路，要自己选。不要问我。”

　　“我找到我父亲了。”
　　“相认了吗？”
　　“没有。现在的他，有妻子和儿子。估计早就已经忘记我和母亲了。”
　　“你还恨他吗？”
　　“我不知道。”

　　“明若，我们今天终于把那三百米长的壁画给画完了。都快晒成民工了。”
　　“怎么了，后悔选这个专业了？”
　　“去你的。我怎么会后悔。”

　　“明若，我们团队设计的logo被录用了！”
　　“一定大肆庆祝了一番吧。”
　　“嘿嘿，去搓了一顿。”

　　“明若，我今天去美术系串门，结果玻璃纤维过敏了。身上长了好多红斑，痒死了。”
　　“你还在到处蹭课啊。”
　　“嘿嘿，这叫拓展知识面。”

　　“明若，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你。□□也不在线，邮件也不回。”
　　“上周，我母亲过世了。回老家打理了一下后事。”
　　“节哀顺变。”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母亲临死都还记得那个男人。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明若。你的母亲不会希望看到那一刻的。”

　　感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我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办法把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
　　“管明若，我喜欢你。”
　　“小丫头，我不适合你。”
　　“为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
　　“你成熟，稳重。懂得很多。在我困惑的时候，总可以给我指明方向。”
　　“那只是时间教给我的。别的人，也有这样的。你长大了，也会这样。”
　　“可是，我只喜欢你。”
　　“嘉禾，我们不可能的。”
　　“那你喜欢我么？”
　　“我说了，我们不合适。”
　　“是不合适，是不可能，不是不喜欢，对不对？”

　　“中国人果然是把除了清明节外的所有节日都当成情人节来过。愚人节都快变成告白节了。”
　　“怎么了，小丫头，被人告白了。”
　　“恩。隔壁美术系的一个。”
　　“接受了吗？”
　　“你知道的，我只喜欢你的。”
　　“……嘉禾，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
　　“即使是在愚人节，你都不愿说个谎哄我开心。”

　　“嘉禾。我现在在我爸的公司工作。”
　　“你现在又离他更进一步了。”

　　“嘉禾，你说他怎么可以这么幸福。那我妈这些年受的这些苦算什么？”
　　“明若。有些事情不是这样计算的。你，对待我就公平了吗？”
　　“嘉禾，我有女朋友了。她是父亲合作伙伴的女儿。”
　　“你爱她么？”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你是为了接近你父亲对不对？”
　　“我在我妈坟前发过誓，我一定不会叫他好过。”
　　“明若，你这样对那个女孩不公平。”
　　“我会对她好的。”
　　“可是你不爱她。”
　　“你该找个好男孩照顾你。”

　　明若有女朋友了。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可是他却选择了别人。第二天，我拉着朋友出去喝酒。然后，我喝酒喝得突然头脑发热，问隔壁美术系的那个在愚人节告白的家伙：“阿祁，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喜欢。”
　　“好。那我做你女朋友。”他欣喜若狂，我面上轻轻微笑，心口却疼得要裂开了。管明若，我交男朋友了……
　　四个月后，我去见管明若，约在我们第二次偶遇的那个地方。
　　“管明若，我按你说的，我去找了个男朋友。我这么听你的话，你高不高兴？”
　　“你高兴就好。”
　　“可是我一点都不高兴。”我看着他，这个我爱到骨子里的男人，他的额，他的眉，他的眼，他鼻，他的唇，我用笔在纸上临摹了无数遍，却总也看不够画不厌，“阿祁他对我很好。我生日的时候，他送了我很大一束花，用蜡烛在我寝室楼下排出我的名字。我们交往一百天的时候，他跑去校广播室唱歌，还在广播里喊他爱我。晚上给我送夜宵，惹得寝室姐妹羡慕不已。他对我这么好，他为我做了这么多，可我却一点也不高兴。我只有内疚，他对我越好我越内疚。你说的，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也这么告诉我自己。我试过了，很认真的，很努力的。但是真的没有用。
　　管明若，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我甚至都想过不在乎你有女朋友了，只要你承认你也是喜欢我的，只要你在我身边。
　　你知道吗？我讨厌这样卑微的自己，不安的自己，充满嫉妒的自己。
　　如果可以控制，我也不想这样。我不想要那些卑微，那些不安，那些嫉妒，那些不满足。
　　可是，我没办法控制。画人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画出了你的五官；画衣饰的时候，不经意得就画出了你最常穿的衣物；定色块的时候，自然而然得就用了你最喜欢的颜色。
　　我也问过我喜欢你什么，试图把原因一条条列出来，再一点点反驳，这样我就不用这么痛苦了。可是，这么做了之后，我才明白，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喜欢你，并非是因为那些理由。是喜欢上了之后，才会喜欢你的各个方面，才有了那些所谓的理由。因为喜欢就是喜欢，是没有理由的。就像两年前，我们在这里的偶遇一般，是没有理由的。
　　明若，你可以拒绝我。但是，拒绝我的理由只可以是一个，那就是你不喜欢我。不适合，不可能，不会幸福，这些都不构成理由。
　　所以，管明若，
　　我喜欢你，
　　程度到，
　　必须亲耳听到那一句你不喜欢我，
　　那一句拒绝。”
　　我仰着头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不想放过他脸上任何的细微表情。
　　“嘉禾，你真是一个傻丫头。好吧。我败给你了。”然后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四个字，剥夺视听，势如破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