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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天而降的广告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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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这个只能说是你的人品问题。”送走了管伯父管伯母,管明亦这家伙却留了下来。坐在我的病床旁的明亦,坦然得啃着他爸妈探病时给我带来的苹果,“每天那么多人从那美术馆的牌子下经过,可就偏偏就砸中了你。”
“你是来探病的么?!有你这么刺激病人的么?!这说明我为艺术献身了。达利他挑中了我~”我死命强调,可以输人不能输气势不是。
“达利还真挑中你了,挑你去下面陪他来着。”明亦两眼微微一眯,嘴一咧,乐了。
“去你的。有你这么说话的么。”我对他怒目而视,特别是他手里的苹果。“也不看看你吃的谁的苹果啊…我同意你吃了么!?”
“成了,大小姐,这苹果还我爸妈买的不是。医生不是说你还吃不来这玩意儿么。再说了,你不是不爱吃苹果么。别浪费了。”明亦故意学我说话,在语句末尾加上“么”的尾音,然后故意大大得咬了一口苹果,“味道还真不错。你看,我今天可是特意请假跑出来看你,全勤奖都搭进去了,你这丫头也应该表示下感谢啊。”
“去。就你在你爸那公司混着,人人都知道你是太子爷,还不把你供起来。”我撇了撇嘴,在对他表示不屑的同时,也顺便确认下我虽然伤到了头,但控制面部面部表情的神经还是正常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那脾气,跟着谁不好,偏让我跟着顾晨。顾晨就是奕涵的未婚夫。你也知道荆伯伯就奕涵这么一个女儿,现在基本都放手让这未来女婿在做事。不像我爸,我做什么都不放心。”
“顾晨……”听到这个名字,感觉怪怪的。
“不是写诗那个顾城。这个顾晨做起事情来一丝不苟也就算了,还要求所有人跟他一样。要知道,他可是为了公司的项目,把自己的婚期都延迟了。荆伯伯跟我爸居然还夸奖他工作认真,说什么男儿就该以事业为重。在我看来,奕涵真是悲惨。而且顾晨他一点也不卖我爸面子,完全把我当民工对待哎,跟着他累死了。要不是我跟着我爸来看你,估计还出不来呢。”
“怎么,你还歧视民工不成。他们可是城市建设者。管伯伯一定是特意让你跟着那个顾晨的。哇咔咔,这个顾晨真是大公无私,深得我心啊,以后看到他一定要感谢他~”
“你……”
“……”
概率统计专家计算过,走在路上被从高楼上坠落的花盆砸死的概率跟中五百万的概率其实是差不多的。可是人们总是相信那份五百万的好运会落到自己身上,至于被花盆砸死不过一笑置之。我,王嘉禾,女,22岁,从来没有想过那样小概率的事件会发生在这样普通的我的身上,但事实告诉我,其实我是有那样的运气的。
虽然我对此没有任何的记忆(医生说这是大脑受到撞击后的结果,没必要紧张),但是据说,在上周六,我兴冲冲得跑去美术馆参观我期待已久的超现实主义绘画大师达利的画展,结果,出来的时候,就在那大门口,就受到大师的感召了。一整块画展的宣传版从墙上脱落,然后不偏不倚得落在了我可爱的脑袋上……于是有了开头的那段和明亦的对话。
管明亦是我发小,比我大两岁。我爸跟他爸是在同一个后勤部大院儿里长大的兄弟,后来又一起下乡,分到同一家单位工作,那感情,有些亲兄弟都比不上。虽然后来管伯伯,也就是明亦他爸,自己和前面提起的奕涵的爸爸一起下海做了生意,开了家建筑公司,但是我们俩家人依旧走得很近。我俩当年一起淘气,也算我们那儿的小霸王了。明亦的成绩一直比我好,我妈从小拿他给我当榜样。他每次来我家蹭饭,我妈都会指着他叫我多向他看齐。然后这厮就会在那里装乖,说嘉禾也很好什么的,然后眼一眯,嘴一咧,笑得特别得瑟。所以小学的时候老师说人都是从猿猴进化来的,我怎么都不信。你看,明亦明显是从狐狸进化来的么。管伯伯有一特长,就是绘画特别好,所以小时候就是他带着我俩入的门。我特别喜欢达利,也是受了他的影响。然后发展到了现在,他的专业是建筑,我的专业是平面设计。同样是拿只画笔绘画的,他就“恩,有出息,以后子承父业”,我则是“勉强算个正当职业,以后混口饭吃呗”。就算他成绩好,也不用这样伤害我幼小而脆弱的自尊心吧。但不管怎么说,我跟明亦的感情还是很好的,用贺小午的话来说,那是比人民币还瓷实。具体表现在,呃……表现在,我俩见面一定要相互抬杠……当然这是我俩表示感情深的一种独特的方式,不具备参考意义。
“医生怎么说?我可以出院了不?”再在这里住下去,我一定会疯掉了。虽然在学校请了病假不用上课看似每天睡睡觉很是舒服,但事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每天6点起床,晚上9点睡觉,定时定量进餐。隔壁床的老太太耳朵有点背,因此老把那些哭哭啼啼的琼瑶戏开得巨响。我妈以玩游戏伤神的理由,拒绝帮我带电脑。每天也就看看漂亮的护士姐姐英俊的实习医生哥哥,玩会儿明亦帮我偷偷带来的PSP。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言以蔽之:无聊。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下周一再做一个全身检查,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我妈一边不急不慢得复述着医生的话,一边伸手收走我手里的PSP,“少玩会游戏。都住院了,就给我好好休息。就知道玩游戏,所以才不如人家明亦。你呀,明明……”
“明明很聪明,就是不用功。如果用功一点,肯定跟明亦一样有出息。我也就不用这么愁了……妈你都重复了无数遍了。”又是这一套,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真没创新精神。
“你要是肯听,我也不用重复这么多遍啊。”可见我妈锲而不舍的精神就比较饱满了。
眼看妈妈又要开始滔滔不绝,我得赶紧打断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话题:“妈,你帮我问了医生么?我的记忆真没问题?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我去看画展的事情了?”
“你那么喜欢达利,去看他的画展不是很正常么,记不得了也没什么。你刚才把我的话都能背出来了,还能有什么问题?唉,你要是能做到就更好了。”我妈继续回到原来的话题。“你看你,如果一直像你高中那三年那么拼命就好了。本以为你懂事了,结果,到了大学,还是这样子。那么高的分,选啥专业不好,偏去选个平面设计。平面设计也就算了,好好的去西班牙进修的机会,都放弃了。”
“停停停停停~妈,你还记得我放弃去西班牙的机会的原因么?”我居然放弃去西班牙?!西班牙是达利的故乡,我这么喜欢达利,我没道理放弃这个机会的。
“你还有脸问我?你自作主张得放弃了那个机会,回来问你原因,你居然说什么负责带队的那个老师形容猥琐,不符合人类的审美观,如果是这个老师带你去西班牙,会让以达利为首的西班牙人民、欧洲艺术家看不起你,那简直是在亵渎艺术。”老妈说得口沫横飞,气愤填膺,看眼神,要不是我还在住院,一定掐死我。
“对噢,我好像是这么说过……”对,我依稀记得我是这么跟爸妈说的。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不应该是这个理由的。我从小到大都非常喜欢达利,我不可能为了这么烂的理由放弃去西班牙的机会啊。这明显是我随口捏造出来的,可是真正的理由呢?我想不起来,只是觉得那个理由很重要,非常的重要。但是,我却回忆不起来,就跟我去美术馆的事情一样,只有一片空白。原因不是那样的,那个理由其实是……撕裂般的疼痛从大脑深处蔓延开来,仿佛随着心跳的频率一点点加深那种疼痛……双手反射性得抱住脑袋,手指用力按住大脑,但是依旧无法减缓内部的疼痛……
“医生!医生!”耳边隐约传来母亲的急呼,以及紧急铃急促的声响,之后就是茫然的一片黑暗……
待我再醒来时,我看到的是爸妈焦急却又骤然心安的脸庞。不要勉强去回忆,是医生留给我的医嘱。“记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有些东西记得十分清晰深刻,有的却毫无印象,更有的记忆跟事实是截然相反的,那里面掩盖着最深刻真实的潜意识。记忆可能会随着岁月扭曲褪色,而之下的真实,却是永恒的。”曾经有人这样解释过达利的代表作“记忆的永恒”,这也是我非常欣赏的观点。我决定不再去刻意回忆,因为那样的疼痛确实不好受,也因为我相信如果那些记忆是重要的,我一定会想起来。
经此一役,我出院的时间又要往后延迟了。万般无奈之下,我开始让老妈帮我从家里带一些画册来医院。爸妈都还要工作,也就在晚上会过来陪我。明亦、小午、家晓几个也都轮番来了几次。他们在的时候确实比较热闹,没那么无聊,每次走后,我也都会发现我的零食水果少了一大半……
“明亦,你说我为什么没去西班牙啊?”我边翻着画册边跟明亦瞎侃。这本画册不容易啊,据说我那天就是带着这本画册去的美术馆。虽说跟着我受到了广告牌的亲密接触,但也就封面被弄脏了点,它好歹是硬皮精装本,里面还是完好的,跟新的似的。这可是中国出版的第一本达利的画册,绝版啊。
“你没跟我说……”明亦特委屈得看着我,“我从小到大什么都告诉你,你却……唉,女大不中留啊~”
“去你的。”我抬头白了他一眼,“我真没跟你说啊?”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明亦狡黠一笑,“不过这理由我倒想到两个。”
“什么理由。”
“其一,你英语太烂,西班牙语完全不会。你怕出去了丢人。”
“恩。这到有可能。”明亦还是比较了解我的,“还有个呢?”
“还有个嘛~嘿嘿~”他又露出他那招牌的笑,“因为那里没有我,你舍不得~”
话刚说出口,明亦看我脸色不对忙往后退,企图逃离我的攻击范围。我见招拆招,拿起床头一只橙子就朝他扔了过去……明亦眼明手快,手一伸便轻松得接住了橙子,得了便宜自然还要卖下乖:“你怎么知道我垂涎那橙子了好久了啊,真贴心。谢了哈。”
“我这儿的水果一半都是进你肚子的。我说你最近怎么老往我这里跑啊,那个顾晨不管着你么?”对于他的厚脸皮我是着实无语,只能转换一下话题。
“你还别说。今天还主动问起你的事儿了,然后就说今天没什么事儿了,叫我来看看你。”明亦一边说话一边用他指骨分明的手指灵活得把橙子剥了个干净,再对分,接着送了一瓣进嘴里,“估计他是良心发现了。要不就是自己婚期将近,人逢喜事精神爽,比较好说话。”
“话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没交个女朋友啊。”看明亦吃得起劲,我也顺手拿了个橙子,“你也不算太糟糕啊,不至于这么不招人喜欢吧。身为你发小,我都觉得丢人。”边说话,我边学着明亦的样子像剥个橙子吃。在试图剥开橙子的时候才发现——真难剥。橙子不比桔子,皮跟果肉比较紧。以往在家,都是拿刀子切成一片一片的,看明亦剥得顺溜,一时兴起也想试试,结果——为什么他剥得皮是整个一大片,我剥得就一小块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橙子皮啊。偶尔用力重了,还抠破了果肉,橙子甜美的汁水弄得手上黏黏湿湿的一片,柑橘类特有的芬芳从指间漫延开来,一下子充满了病房。
明亦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把自己剥好的橙子塞我手里,然后从我手里拿去了那只被抠得坑坑洼洼的橙子。“败给你了,我来剥吧。”
“我不要你的。你已经吃了两瓣了,我亏了。”我伸手试图夺回我的那只半成品。
“成了吧你。等你剥完那橙子还能吃么。”明亦说着又抽了两张纸巾让我擦手,“我这边剥完了还你两片成了不?”
“嘿嘿,好。”我接过纸巾把手上橙子的汁水擦干。然后继续锲而不舍地追问,这不跟我妈学的优良品质么,“嗳,刚才那问题你还没回答啊。为什么不找女朋友啊。别岔开话题啊。”
“嘉禾。有的时候,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你好。有的时候机灵着呢,有的时候偏偏又迟钝得要死。”正在熟练得剥橙子的手指停住了,抬眼看着我,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很是认真,“从小到大,我对你怎么样,你不会不懂的。”
本来正拿着一瓣橙子要往嘴里送的,只能停在半空,其实有些东西我也不是不懂,“明亦,你知道的,我把你当成兄弟。”
“我知道。”明亦眨了一下眼,睫毛微微闪了一下,然后继续剥那只橙子,“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我喜欢谁是我的事。我不逼你,你也别干涉我的。”
一时之间气氛有点尴尬,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只好低头当鸵鸟,翻起手上的画册来。几页之后,却觉得看不进去,便想合上画册。翻过扉页的时候,看着一整面的空白,总觉得原来上面应该写些东西的。手不自觉得摩挲这扉页的纸张,仔细看了看,没有丝毫的痕迹,许是自己撞了脑子,记弄岔了。
“喏,还你的两瓣。”面前突然多了两片橙子。
经过刚才那一敏感的话题,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拿还是不拿。
“怎么,你还嫌弃上了。”
我从拿着橙子的手顺着手臂一路往上,我小心翼翼得用余光看了眼明亦,已经恢复到平时的样子了。便伸出双手,手心向上:“嘿嘿,小的我哪敢啊。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