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云札记》九月六日

9、9

　　我在小学五年级也就是最后一年的时候，正式成为传统意义上的孤儿。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我刚出生的时候，就害我妈丢掉了性命，于是成为所谓的“半孤”。那时我爸才29岁而已。从此我便由他一个人抚养，和他一起住在18空间站——他是那里的驻军。

　　不是我自吹自擂，我真的是一个很好养的孩子——所以一眨眼我就上小学2年级了。那年，由于职位调动，爸爸被调到了第39基地。那时正是备战状态，所以我爸不可能把我也带过去。于是我正式开始差不多20年的一个人的生活。从某个意义上来说，那是我就已经是个孤儿了——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上学，然后一个人度过漫长的周末和假期。我几乎从那时起就感觉不到“父亲”这个词的存在了。

　　我是个很健忘的人——对小学时的记忆早就模糊得跟进了洗衣机被洗了2个钟头的宣传单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团糨糊。换句话说，就算我再怎么努力去想，也想不起来哪怕是有关爸爸的一点一滴的事来。

　　我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多么悲惨，不过一点也没有父母的记忆倒的确有些遗憾。

　　好像我唯一还记得和父亲有关的事就是接到他的阵亡通知书的时候。被老师从课堂里叫出去的我那个时候在听到爸爸牺牲的消息后，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那我每个月还会收到生活费吗？”

　　每次我一想到这里的时候就会想笑或者就已经笑得肚子抽筋了——原来我还在小学5年级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从理想主义到现实主义的蜕变了！要知道，这可是很值得自我吹嘘一番的——现在很多二十好几的人都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理想主义中呢！

　　说起来，星夜好像也是个孤儿，不过我相信他是有着一大堆和他家人生活的宝贵回忆的那种孤儿。其实从普遍意义上讲，我和他都算得上是肥皂剧里的那种悲剧男主角了。不过到底是他这种曾经拥有过却忽然失去一切的人还是我这样从来就不曾拥有也就不觉得失去很让人难受的人更悲惨呢？

　　这又是题外话了，回到我的少年生涯这个问题上——

　　我爸死后，啊，不，是牺牲后，我还算靠着他的那点抚恤金作为生活费和学费一直读完了高中，因为联邦的教育制度是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是免学费的。不过虽然都是免学费，到了大学就完全不同了——虽然没有学费催缴单，但住宿费、书本费、杂费催缴单，还有一些奇怪到我现在还搞不明白的比如——升级费、精神文明建设费，社团包装基金等账单寄到我手中的时候，我第一次明白并且真正体会到银行抢劫犯的心理状态。

　　我考上的是联邦心理研究院，但我却读不起。

　　那时候，几个个军官找上门来，向我传达了上头的“恩赐”——因为我还算个烈士家属，如果我愿意进入军大，就可以一切费用全免。原来还是我捡到个大便宜呢！于是立刻“感恩接旨”，并在心里感叹——若不是老爸你的死，啊，不，是牺牲，我还沾不到这点光呢！

　　于是我放弃了自己的兴趣——心理学，不，也许只是相比下的兴趣而已——我其实是个对什么都没太大热情和兴趣的人——比如说，我喜欢喝绿茶，但如果让我就去研究绿茶或者泡茶的艺术一类，那我情愿从此不再喝茶。

　　结果就是我放弃了对心理学的幼小兴趣，跑去读了军事学院。

　　不过那时我倒也很想得开，甚至有时候有点沾沾自喜——军事学院其实也不错，连毕业后的工作都有着落了，多让人省心！

　　进了军事学院发现2种人最多——天之娇子和自认为天之娇子的，以及穷人。前一种大多也是军属，不过大多是高干子弟。其中大部分都是有脾气没本事的自认为天子娇子辈，少数却称得上真正的金光闪闪的人——比如艾琳，有个做将军的父亲，又是学校里少有的女性中更少有的美女级；再比如学长，虽然不算军属，却是成绩、和人际关系都作足了120分，走到哪里都在闪闪发光。我曾经对他说过——和他在一起，停了电我都不用点蜡烛。

　　当然后一种穷人的代表就是我了。我们这一族的人大多都是烈士子女的遗孤——这话听起来很有气势，不过大家心知肚明——普通士兵和低级军官才去冲锋陷阵，你有见过将军挥着大刀去杀敌的吗？所以很明显，我们是校园里那一群标着“我没有背景”标签的人。

　　军事学院的学生很早就懂得捧高踩低了。不是说我受过多少欺负，不，我其实是个很难欺负得上的人——我不软弱，也懂得还以颜色。所以在吃过我亏后，一些比较爱招惹人的家伙会主动离开我的半径10米范围内。也因此我大部分的时间都还算可以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待着。

　　我曾经就这么以为我可以平平淡淡过完我的岗前培训了，结果却认识了一个真正的天之娇子——艾琳。不言而明，来招惹我的大部分人都是因为我似乎“招惹”到这朵学院之花。其实我倒冤枉得很，明明那个正主到那时候都还不认识她的。对，我说的就是罗学长了。

　　事情就这么奇怪，我一年级的时候认识艾琳，快二年级的时候认识学长，但他俩却是在连我都毕业了2年后才认识，还是通过我。

　　忽然想到，其实学长好像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点待我“特别”了。也许是我在见他第2面的时候就说了一句“其实现在的你不是你自己”这种让我后悔至今的话的原因吧。那时候在看一些别扭又喜欢装深沉的所谓新生代女作家的小说，于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冒出这句连我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的话来。

　　那时的学长只是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玩味的意思连眼皮都遮不住，看得我毛骨悚然到晚上怕得睡不着觉——一直在想着我是不是对着一个变态连环杀手自作聪明的说了句“我知道你的秘密”类似的话。

　　还好我好好活到了现在，第一证明了学长不是个变态连环杀手，第二也证明了我喜欢胡思乱想的性格至少可以追溯到大学的时代。

　　于是无惊无险，我以还算不错的成绩毕了业，再过了2年做了参谋，调到了现在的这个基地空间站，以值得以鲜花彩带来庆祝的戏剧性场面和学长还有艾琳重逢。

　　先是学长——我去后勤部落实住宿的时候，正好是他在管。

　　“编号是6767，姓名你大概也知道。总算我们相识一场，你又是我敬爱的学长——可不可以分给我一间朝向好一点的宿舍？我不太喜欢西晒，对太潮湿的空气也比较敏感。”我一本正经的说着，不顾学长吃惊的愣愣看住我——不就才4年没见吗，难道他已经忘了我了？

　　“要是真的忘了，我可以提醒一下，我叫……”半分钟后，我开始怀疑他是真的贵人多忘事了，于是有些尴尬的开口道。他却忽然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大声叫道：

　　“你这小子！”

　　我笑着说：“啊，我这小子。”

　　和艾琳的见面就更是值得歌颂一番——只见有一天我走在路上，背后有人拍了我的肩膀。然后我回头看到一双弯弯的笑眼，笑眼的主人说：

　　“霄，果然是你！”

　　然后我们以煽情的友爱拥抱表示了对互相的怀念之情和重逢后的喜悦之感。

　　什么，你说这也叫戏剧性的？所以我就说——现在的人电视看太多了，你以为掉下悬崖真的还可以活的好好的，还可以遇到武林高手或是隐居仙子？你还真以为出了车祸会失忆，或者那个你出国前的女朋友在10年后你回去的时候还在等着你？现实是你掉下悬崖（悬崖大于等于20米）你肯定死翘翘；出了车祸你会断腿；等你10年的不是你女朋友而你家里的老妈，你女朋友不是正甩掉她的第7个男朋友，就是已经在生第4个小孩了。

　　是不是，所以我们形容现实用“残酷”，描述理想用“美好”。这也难怪现在这么多人还是理想主义的拥护者，我自己倒是小学5年级就从理想主义兴趣爱好班毕业了。

　　于是就这么混到了现在，过2个星期就是我27岁生日了，也是我妈的忌日。想想人真是渺小到极点的东西，我这27年来的人生，也就这么短短2841个字，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