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云札记》九月六日

8、8

　　结果我又错了。

　　我以为这孩子大概会以印证“狼吞虎咽”这一成语的吃相来进餐。结果他吃得一点都不失礼，虽然速度不慢，却每口都是细细咀嚼后再咽下。

　　于是我以为他这几天都是按时进餐了，但很快发现自己又错了——他现在已经吃了3人份的东西了，还不见停口的意思。

　　这是家普普通通的餐馆，却也因为我和他的巨大对比而引无数好奇目光——我今天穿了军服，所以还算人模人样，而且肩章上还是个少校的军衔；我对面却坐了个怎么看都象个乞丐的少年，但说是乞丐，他却又吃得一副心安理得甚至还有点优雅的样子。如果是我自己，肯定也会好奇得多看两眼吧。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当他开始吃他的第4份三明治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不说话。

　　“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父母在哪里吧？”

　　不说话。

　　“为什么要逃走呢，有住的和吃的不是很好吗？”

　　不说话。

　　“要是再碰到那天那样的流氓怎么办？可不是次次都有人会路过的啊。”

　　不说话。吃完那份三明治，开始喝土豆奶油浓汤。居然一勺一勺舀起来喝掉，还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于是愣了那么一愣——这孩子，应该不是出身不好的。

　　然后看着他喝完汤，放下了勺子，拿起餐巾来擦了嘴。哦，终于吃完了。于是回过神来，准备再问他点什么。他却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墨黑的眼睛里什么感情都没流露出来，却满满盛着那孩子的防备。

　　我忽然不忍心起来，于是苦笑一下——

　　“算了，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于是送他回难民点，他却一脸不情愿。

　　“就算你听不进去，我也要说。”我叹了口气开口道，“你还是个孩子，这么一个人在街上流浪太危险了！难民站的人不是坏人，虽然可能不会什么都照看到——但你的生活总是还是有人保证的。”

　　于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我和他站到了难民站的门口。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虽然你还是个孩子——你也必须对你自己负责了！想想什么才对你最好吧！”我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说，然后准备推门进去。

　　“不要！”身后的他忽然开口说话了。“不要送我进去！我不能……”声音忽然又低了下来。我惊讶得转身看他，第一次看到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求助信息。那倔强又坚定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点点软弱。

　　“你——信任我吗？”我发现我对着这孩子的眼神特别狠不下心来。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后，使劲的点了一下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微笑着问他。

　　“星夜。”他说。

　　“我叫霄。那，星夜，你愿意在我家住一个星期吗？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你好好想想，把你的答案告诉我——然后我决定是不是把你送回难民站。”

　　“好。”他立刻回答道。

　　我于是立刻推门进去和那个负责人谈了一下，答案当然是没问题。10 分钟后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等着。

　　我笑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他并没有逃跑，他是真的信任我的。

　　我们并没有立刻回家。我带他去商场买了几件衣服和几双鞋子——他也并不客气，看到喜欢的会毫不犹豫收下来，连谢谢也不说。不过我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他不是不感激，他只是个不喜欢把感激挂在嘴边的孩子。

　　回家的时候也去了趟超市。我当然是继续选购我的冷冻食品，星夜却选购了大堆的我甚至只是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是吃的吗？”我忍不住问。

　　“是。”他回答。——莫非是女孩子喜欢的那些东西？想了想也懒得问了——他还是小孩子，喜欢吃女孩子吃的那些东西也不算什么。

　　不过，当他在牛奶架前拿了一瓶3加仑的全脂牛奶的时候，我已经惊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惊恐的眼神看他了。

　　“我在长身体啊，每天都该喝牛奶的。”他只是淡淡的说。

　　真是胡说八道！我大概断奶后就不喝牛奶了，现在还不是1米80的个头？

　　“难怪你只这种身高。”他居然看穿我的想法，“我以后可绝对要长到1米9的。”

　　没见过这样的孩子，明明现在又瘦又小的，大概才1米65的样子，居然放下宣言要长到1米9。

　　我不太好打击他，只好笑了笑，看着他把牛奶放进了购物车。

　　回到家星夜就跑去洗澡了，出来的时候人倒是干净了，只穿着睡衣的身体看起来就更瘦了。

　　“你到底多大了？”我不由带了同情的目光看他。

　　“16岁。”

　　我以为他只有14岁，他真的太瘦，个子也不高，一脸的稚气。结果居然已经16岁了，比我小11岁而已。不，也不该说而已——11岁是很大差距了，现在小3岁都可以有代沟，我和他这样，估计不是沟，算得上条江了。不过“代江”这词太难听，我还是别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缠。反正7天之后他会离开，到时沟啊江啊什么都会通通不见。

　　“我想睡觉了。”他走到冰箱前在我惊恐的目光下咕噜咕噜喝下整杯牛奶后，走过来对我说。

　　“啊！”我才想起我们家只有一张床的现实——他只住7天，我当然不可能再买张床回来。我家沙发又不大，睡个人实在不好受。“你不介意跟我挤一张床吧？”

　　“恩。”他揉揉眼睛，自己就进了房间，上床钻进了被子里。看来是不介意的，我想。忽然发现他居然已经睡着了。不由叹口气——这孩子，其实这几天都受了很多苦吧！

　　忽然想到我原来也有本钱去同情别人了么？——我小时候可也过得很艰难啊！不由苦笑一下——这就是我对星夜总是狠不下心来的原因吗？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吗？

　　人是不是就这样——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总会不自觉的在别人身上寻找。找不到，会觉得有些失落和遗憾；找到了，却又会产生嫉妒来。对着星夜，我是哪种呢？我又想在他身上找些什么呢？

　　第2天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又闻到食物的香味。我有些恍恍惚惚的坐起身来，摸到了左边多出来的那床被子——

　　对了，是星夜！我收留了个16岁的倔强少年呢。

　　走出房间门就一眼看到桌上丰盛的早餐——奶油土司片，金黄的煎蛋，还有几根香喷喷的香肠，当然少不了我最喜欢早餐时喝的果汁。

　　“你早上这么早就叫外卖了吗？”我惊喜的看着在厨房里背着我做什么的星夜。

　　“这些很象外卖吗？”少年转过身来，我才注意到他居然是系了围裙的。

　　“是你做的？！”我叫了起来——难怪，我叫了这么多年的外卖，没见过这么新鲜的！想我堂堂一个“外卖王”，居然也从没吃到过新鲜的外卖，不由觉得有点悲哀。

　　“一大早起来别这么大惊小怪。”他解下围裙，端了个碗过来——里面又是牛奶！玉米片泡牛奶！！

　　我不由打个寒战，看着少年和我的平生第一恨一起坐到了我对面。

　　“你刷牙洗脸了吗？”他抬起头来看我。

　　啊呀，受惊吓太大，连洗漱差点都忘了。

　　早餐好吃得要命，连果汁都是星夜鲜榨的。我又感到那种无名的幸福感，导致临出门的时候还有些晕晕忽忽——我果然，是个很容易满足的男人啊。

　　倒是这个叫做星夜的少年，身上迷团越来越多。我忽然有是不是我捡到宝了的感觉。但我是个坚信天上不会掉馅饼的人，所以就算这个少年真的是个宝，那也绝对会是个带毒的宝。

　　所以说我什么时候都还是个理性的人。曾经有人说过——什么事都看得太透就没意思了。可惜，我就是个这么没意思的人。生活于我来说，是真正的矛盾体——我真正在本质上觉得我的生活没意义到了极点，但一方面我比任何人都要积极的去投入到我的生活中。现在不就这样——明明对着这场战争厌恶到了极点，也看透到极点，我还是得每天去上班，我还是不由得被战局牵动，在看到78万人死在我面前，我还是做不到超脱出去看这些生死。

　　很多事，我知道，却做不到。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根本上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