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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纸飞机飞越地球 ...

  •   【九:纸飞机飞越地球】

      回到伦敦的生活非常充实,充实得让我根本没法分出半点精力去想林思齐的事。
      我甚至抽不出时间去看看爸爸,就立刻投入了繁重的准备工作当中。
      大量的专业词汇背得所有人头昏脑胀,即使是之前已经在印度的亚洲科技论坛做过一次翻译的我,面对这样庞大的词汇量,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科技这玩意儿,更新换代就跟玩儿似的。
      ……更何况,它玩儿的不是自个儿,而是我们。

      到了最后那两天,所有人都有了几分走火入魔的架势。
      一个中国姑娘迷迷糊糊地在办公室里睡着了,稀里糊涂地说梦话,都还在下意识地背什么“Vector Sum Excited Linear Prediction (矢量和激励线性预测)”,实在是被折腾得够呛。

      终于等到论坛开幕的这一天。
      总共一百多个同声传译,分别来自十四个不同的国家和地区,全部都换上主办方分发的深蓝色修身西装,配上各自的银质胸卡,整整齐齐地在会场入口处站成两排,和迎宾人员一起接待莅临的各国专家和领导。
      翻译站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越是靠前的,表明专业素养越好,接待的团队也就越重要。不过有些来自小语种国家的团队,需要的翻译又另当别论了。
      以我为例,本来主办方是要我站在右手边的第一个,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基本可以胜任所有语种翻译任务的。不过这个位置实在太显眼了,加之我父母的身份有些敏感,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主动站到了右手边的第三个位置上。
      倒是之前说梦话的那个中国姑娘,让我吃了一惊。这个姓严的年轻姑娘,虽说看上去有些娇弱,骨子里却也是个很倔强的丫头。好几万的专业词汇,硬生生地被她在大半个月里给啃了下来。
      凭着这样出色的专业能力,她所站的位置也是很靠前的,刚好就站在我旁边。

      前面四个团队已经入场了,马上下一个就要轮到我。
      我端正地站在队列里,眼神很平静,嘴角挂着大方而得体的笑容。
      但能清楚感觉到的是,身旁的小严正在轻轻颤抖。
      很明显,小丫头紧张了。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换了谁,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场合中担任同传这么重要的工作,都会怯场的。

      保持着标准的笑容,我唇型不变地小声对小严说:“膝盖稍微放松,双肩展平,手肘不要用力。”
      小严立马照做,然后抬头给我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我忍住笑出声的冲动,提醒她,“趁着人还没来,赶紧拿纸擦擦汗吧,看你脸都憋红了。”
      小严一边擦汗,一边小声向我吐苦水,“珊珊姐,怎么办啊?我现在紧张得什么都不记得了,待会儿要是出了错,丢脸事小,失节事大啊!”

      ……失、失节?
      这回我没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站在另一边的负责人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侧头对小严说:“没事儿,哪个当翻译的不出错啊。我以前也经常出洋相的。”
      小严摆明了不信,“不可能!珊珊姐你那么厉害,我看那些专业词汇你都不用背就会了。”
      “那都是我以前背过一部分的,现在重新捡起来,自然是容易很多。而且,你背多了就会发现,那些东西看起来复杂,其实还是有规律的。”
      小严一脸崇拜地看着我,搞得我又是尴尬又免不了有些虚荣。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眼看着又来了一个团队,我很礼貌地出列准备迎上去。
      在走过去之前,我回头最后提点了小严一句,“自己注意些,撑不住就跟负责人明说,尽量争取接待中国团。”

      ######

      我猜,或许是老天看我之前被小姑娘崇拜太碍眼了,所以才故意安排了我接待俄罗斯团。
      我在非洲和欧洲呆了那么多年,在此期间美国也去过很多次,但偏偏就是俄罗斯,算下来总共也就去过三次。
      ……其中一次是旅游,剩下两次是转机。
      ……而且那次旅游,也是我唯一一次在当地翻译的陪同下进行的旅游。
      之前我也说过了,我算是能够基本胜任所有语种翻译任务的同传,这个“基本”,就是针对俄语而言的。

      也就是说,我,李珊珊,精通六国官方语言以及多种非洲土著方言、号称语言天才的人物,对俄语这玩意儿,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我是真的、真的对这个诞生于高纬度寒带平原的语种无能为力,就跟我对物理没辙一样。

      当然了,我在语言上的天赋和物理那完全是两码事。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就是俄语再不给力,基本的翻译还是不成问题的。
      但是搁在我这号有点儿完美主义的B型血人身上,仅仅能翻译是不够的。不把它折腾得让人挑不出错来,我就觉得心里边儿不踏实。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结果就是,第一天第一场三小时的报告交流会下来,我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嗓子眼儿干得差点儿冒烟。

      顶着一头冷汗,我脚步虚浮地走回了休息室,边走还边慢慢喝着早先自己准备好的温水。
      作为一个同传,保护自己的嗓子就和保护自己的脑子一样重要。
      一推开门,就看见偌大的休息室里“尸横遍野”——
      原本模样周正的翻译们,此刻都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座位上,喝水的喝水,擦汗的擦汗,翻笔记的翻笔记。总之,每个人都累得够呛。

      小严比我先回来,一看见我,就挎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休息了片刻,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小严一脸苦哈哈,“不怎么样,太不怎么样了。”
      “你接的哪个团?”
      “就是中国团。”为了保护喉咙,她也没敢大声说话,只能用很小的声音愤愤不平地说,“大家都是祖国同胞,何苦为难自己人呢!”
      我揉了揉眉心,轻轻一笑,“怎么了?被刁难了?”
      “也不是被刁难……只是那老教授也太敬业了。我本来在通信这一块儿上,就是临时抱佛脚,心里边儿要多不踏实有多不踏实的。他一个‘偶极子天线’,还偏偏让我翻了好几次都说不对。真要这么有学问,干嘛不自己用英文讲啊!非得来欺负我一个小小的同传。我又不是学通信的!”
      “别生气了。你这么想吧,正是因为有了这种负责敬业的科学家,咱们国家的科技才能发展得这么好。或许你手机里某个不可或缺的零件,就是以他提出的原理制造的呢。”
      小严听得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当然有可能。”我笑了笑,“能来参加这种论坛的科学家,都是各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说不准哪一天这其中的某一个就获得诺贝尔奖了。”
      小严顿时祭出了星星眼。

      和她聊了几句,我也轻松了很多,于是随口问道:“那个‘偶极子天线’,你是怎么翻译的?”
      小严撇撇嘴,“我翻译的是antenna-Dipole,到现在也没搞懂我到底哪里翻错了。”
      我皱眉想了想,从包里出厚厚的一叠资料,哗啦啦一阵翻动,终于停在了某一页上。
      “找到了。”我把那个词组指给小严看,“喏,估计人家老教授是要你翻译成这个,antenna-Quarter-Wave,也是偶极子天线的意思。”
      “这有什么不一样吗?”小严茫然,“而且我拿到的资料里没有这个啊。”
      “这个资料是我自己的,在通信方面比较齐全。”我笑笑,“其实antenna-Dipole和antenna-Quarter-Wave都是偶极子天线,但是前者是二分之一波长的,后者是四分之一波长的。”
      ……小严傻眼了。

      看着她夸张的表情,我扑哧一声乐了。
      也难怪人家小姑娘抱怨,这种精细的区分,在非专业人士的认知中是不存在的。
      如果不是我曾经出于好奇,在爱丁堡大学旁听过几节电子通信的课程,而且又参加过之前印度那个以通信和软件技术为主题的科技论坛,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处理好这个小细节。
      不过,从这么一个细节上,就可以看出这次中国代表团中专家的水平。仅凭小严,恐怕还是难以应付周全。

      这么一想,我干脆找来了负责人。由他出面,对翻译的分配做了调整。
      把一个俄罗斯翻译调去接待俄罗斯团,小严去接待他原来带的那个日本团,由我来负责中国团。
      倒不是我怕了给俄罗斯专家当翻译,只是如此高强度的翻译做下来,我不确定自己可以做到绝对完美。
      放在平时,我还是很愿意挑战一下的。不过在如今这么重要的场合里,把论坛圆满地推向结束才是第一位的。
      至于个人的小心思……
      ……如果工作结束后还没累趴下,那就再说吧。

      ######

      出乎我意料的,小严口中那个严谨敬业的老教授,竟然看上去非常和蔼可亲。
      老教授穿着一袭整洁的唐装,一副笑容可掬的表情,如果再在手里拎上个鸟笼子,就跟平时公园里遛鸟下棋听京剧的老大爷没什么两样。

      “咦?怎么换了个小姑娘?”看见我顶替了小严的工作,老教授显然十分惊讶。
      “是这样的,唐老。”中国团的领队非常尊敬地解释,“您此次在大会上要进行展示的,都是非常精深的技术,而严翻译在专业能力上还有所欠缺,恐怕没办法使您充分地和其他专家进行交流。”
      “而这一位李小姐,”领队示意了一下,我立刻上前一步,笑着和唐教授打了个招呼,“是大会所有翻译人员中最优秀的。所以,我们专门请李小姐来担任我们中国代表团在此次论坛中的全程翻译。”
      唐教授看了我一眼,又转向了领队,“我倒是看那个姓严的小姑娘挺不错的嘛。”

      我听到这一句,眉梢轻轻一动。
      ……看来,之前倒是小严误会了唐老爷子了。
      人家很明显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又哪里是要挑剔她呢?最多只能说,这位唐教授真的是位非常严谨认真的科学家。
      ……老爷子的专业完美主义,倒是比我还夸张。

      一念及此,我微微一笑,耐心地对老教授解释说:“唐教授,并不是说小严的翻译能力不好。她非常优秀,只是她对于通信这一行了解不多,有一些比较细节的东西可能不容易处理好。而大会正是为了使中国代表团这一次的伦敦之行达到完美,才特地把我派了过来。”
      唐教授显然是个性情中人,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一番,突然哼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你对通信很了解,确信可以做到完美了?”
      我自信而坚定地回视他,淡淡微笑,“我会尽力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人们都说,敢立军令状的不是新四军就是傻大胆。
      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一种。
      只是,当下午的报告会结束之后,我感觉身体——尤其是喉咙,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没力气再和老教授寒暄,我一个人默默地瘫倒在了角落里的椅子上,连休息室都不想回去了。

      我很认真很严肃地思考这件事。
      ……你说我辛辛苦苦跑去换了工作到底是为什么啊!
      ……一天之内竟然连着两回累得跟断粮三个月的狗一样,这是何等苦逼的人生!
      ……所以说,这人啊,有时候,不能太争强好胜了。自尊心太重了,不好。
      ……看这自尊心把我给糟蹋的……

      龇牙咧嘴地抽着气,换了个方向朝墙趴着,我继续漫无目的地瞎想。
      ……不过唐教授也算是真正承认我了。
      ……你瞧他刚刚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这么一想,倒也还划得来。
      ……你说,这人要是都不争这一口气了,还图个啥啊……

      就这么自我肯定与否定着,累极的我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第一天的议程已经快结束了。

      为自己的失职小小惭愧了一下,随即又庆幸没有错过什么重要的部分,我撑着椅子坐起来,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
      不仅如此,我面前的小桌子上,还摆着一杯水。

      我惊讶地哼了一声。
      ……真没想到,在这种工作狂和研究癖扎堆的地方,还能碰到这么体贴的绅士。

      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温的水流过喉口,滋润着很舒服。
      心里微微一松,我忍不住笑了。

      随即毫无缘由的,一下子想起了最近都没空惦记的林思齐。
      表情瞬间僵硬。
      就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牵引,唇角慢慢被扯平。

      怔愣了好半天,我才重新回过神来。
      看着手里这件一看就很高档的西装,头开始隐隐作痛。
      这衣服和这杯普普通通的水又不可能写名字,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不能就这么搁这儿吧。

      就在这时,我一晃眼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瞄到了一抹白影。
      秉着“找到身份线索就可以物归原主、表示感谢”这样的想法,默念了两遍“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无意侵犯你的隐私权”,我伸手抽出了那样东西。

      ……然后就愣住了。
      那是一架雪白的、折得很精致的纸飞机。

      心底突然强烈地震动起来,我根本无从表达这一瞬间的心情。
      颤抖着手拆开这架漂亮的纸飞机,白纸上清晰地以黑色钢笔线条勾勒出一副世界地图。
      图画得很标准,透露出一股严谨而精确的美感。

      在地图上,北京和伦敦被两个红色的圆点标注了出来。
      一根笔直的红线连接起这两个点。
      ……就像是一根红线连接起了两颗心。

      我捂住嘴,眼泪在刹那间狂飙而出。

      有轻微的脚步声在一旁响起。
      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我身边。
      一只手伸到我眼前,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方软软的手帕。

      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早跟你说过不要再哭了,你笑起来,才最好看。”
      声音低沉而温柔,仿若深夜里最惆怅的一声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纸飞机飞越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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