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勇者x1/2魔王》稻荷狐太郎

86、致命温柔

　　明明我只要再稍微使一下力就能解决掉路易，解决掉引起这一切纷争的开端，可是，偏偏在那一瞬间，我抬头跟路易四目相对，捕捉到大概是自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流露出真切且深刻的哀伤，同时又隐约带着似乎终于能获得解脱的释然眼神时，那背离他死灵的身分，充满了人性的真情流露，让我不自觉地停下了继续将枪尖刺入他胸口的举动。

　　“……怎么了，蓝夜大人？对敌人心慈手软的话可是会后患无穷的。”

　　“喂！蓝夜你发什么呆啊？！不趁这家伙力量削弱之时彻底消灭的话，等他一恢复，可就轮到你我倒大楣了！”

　　耳边传来路易与杰诺各自不解的低笑询问和咆哮怒骂，虽然我不是不知道趁胜追击的原理，但是……就算我这一路上已经痛宰过不少魔兽与死灵、尸骸，但，我却是一次也从没对活生生的人痛下过杀手。

　　我很明白，路易是死灵。他此刻的姿态模样不过是借用他人的死尸躯体，并不算真正名义上的人。

　　但是，就算理智很清楚的告诉了大脑，大脑也很忠诚地传达命令给我的身体，可是，我的身体比起大脑所指派的命令，却更优先地遵循了本能的意志。

　　──我下不了手！

　　不只是路易此刻与一般人类无异的姿态，还有刚刚那惊鸿一瞥、比过去我所知道的他更充斥洋溢满载着多种复杂情感的双眸……如果一个人的行为和言语可以欺骗任何人，但就只有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路易不是真的无情无义坏到了骨子里的家伙。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偏激成现在这种地步……或许是千年的囚禁岁月让他心态整个扭曲，也或许有更深一层不为人知的其他原因……说不定、说不定路易也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

　　“……路易，收手吧。既然你已经重获了自由，那就别再继续憎恨下去了……让一切就到此为止，好吗？”

　　维持着枪尖抵在路易胸口的姿态，我试图寻求更和平的手段来解开路易满载仇恨的心结。

　　虽说杀了路易是最简单也最快的方法，但是，面对着曾经有一瞬间流露出充满人性化那一面的路易，我却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下手。

　　并不是第一次看见有生命在我面前陨落，也不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我面前被杀……但是，那都是别人动的手，我充其量也不过是区区的旁观者。

　　在一旁看别人被杀和自己亲自动手杀人，这其中的差异性虽说不大，但其实也都算得上是杀人凶手。──只是间接和直接的区隔罢了。

　　那么，人和魔物的差异又在哪里？除了种族不一样，外型不一样外，不都一样是生命吗？

　　我既然可以轻易地动手斩杀魔兽，杀个有着人类外貌的死灵不也一样吗？

　　──不。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我真动手了，那是不是代表在这之后，我就算面对其他的人类，只要是对我不利或拦阻我去路的，我也一样可以毫不犹豫地夺取他人的性命？

　　白月曾经说过：她觉得我有时候实在过于冷静，很多时候事不关己便都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这让她觉得我很可怕……可怕到近乎残酷无情的地步。

　　我不否认我在面对那些充满威胁性的魔兽与非人类生物时，我可以说是完全不曾有过犹豫。只要危害到我，该杀便杀！

　　那种理所当然到完全不曾感觉到异样的态度，我虽在夜深人静一个人独处时曾经对此抱持过疑问，但力求生存的本能却盖过了道德良知的谴责……时间一久，我也从最初的茫然无措渐渐变成习惯成自然，甚至是麻木无感觉了。

　　面对这样陌生而冷酷的自己，其实我一直都很害怕。

　　虽然我口口声声说着我就是我，不是什么传说中的魔王转世，既没有他的魔武全能，更没有他的深睿智慧……我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外貌都不一样。

　　但是，我却能清楚的感受到，我的身体里头还住着一只恐怖的恶魔。对万物众生都毫不感兴趣、对生命陨落与否也完全无动于衷，只优先关注自己、保护自己，自私自利又冷酷无情的恶魔。

　　不只一次，我涌生过放弃一切的念头。我不只一次的想放弃去救莲，也不只一次的告诉自己别再去淌任何与自己无关的浑水。我没必要，也没那义务必须去承担别人的人生，我只要顾好我自己就够了！其他人、其他事、甚至是整个世界都毁灭掉也不关我的事……

　　冷眼观看周遭的事物发展，绝不插手与自己无关的事物……这对我来说，无异是最轻松的方式。

　　──但，回过头来我扪心自问：这真的就是我所想要的生活吗？我真的要一辈子当鸵鸟和缩头乌龟，不问不看不听不理与自己无关的事吗？

　　假设我都已经封闭着自己的内心，拒绝跟外界进行任何交流，甚至可以面无表情地斩杀任何不利于我的生物……若我再跨越了〝杀人〞的这条界线，即使我不是那个传说中的魔王转世，我也会觉得自己简直都要变成了个面目可憎、心狠手辣的邪恶大魔王了！

　　我会想救莲，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尽什么朋友道义。说句坦白的，我和他甚至没有过什么深厚交情；即使有过救命恩情，之前我将他带回来疗伤时也早就已经还清了，根本不值得我再赌上性命来帮助他！

　　……我想救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已经、不想再放任自己这样下去……不想再做从前那个软弱无能、什么都办不到，只能处处依赖他人帮助的窝囊废了……

　　如果我再继续这样放任自己懦弱逃避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会为当初的犹豫不决与怯懦退缩而感到深切后悔的！

　　我已经……不想再继续活在后悔自责中了！！

　　“──？！”

　　脑中突然一闪而过的某句话语跟画面让我不自觉傻眼一怔，猛地楞在原地。

　　我还想不通刚刚那一瞬间突然浮现在脑海，一道黑色身影冷冷挥开我的手并与我背道而驰的似曾相识场景到底是什么时，下一秒，路易冰冷的手已经贴上我的面颊，拉回了我逐渐飘远的思绪。

　　“……真是温柔吶，蓝夜大人。”冰凉的手指犹如对待什么心爱之物般，小心翼翼又慎重无比地滑过我的脸颊并拉起一搓我并未绑起的黑色长发。”您这是打算施恩于在下我吗？”

　　“什…！”一楞，我正想反驳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下一秒路易的手已经捏住了我的脖子，同时伸出腿勾住了我的脚，顿失平衡的我只能整个人往下倒去，连带路易也顺势翻身将我压制在地上。

　　“蓝夜！！”

　　因为刚刚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所以我根本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摆平在地上。当我反应过来想抓杰诺化身而成的双刃枪时，却抓了个空，双手不但被路易单手轻松压制在头顶，路易更用身体挤进我的两脚中央，害我就算想踢他都没办法。

　　随着被甩飞出去的双刃枪落地，杰诺恢复成凤凰原形，似乎是担忧我的安危而直直朝我们冲过来的那一瞬间，路易却只是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再次召出无数的亡灵尸骸困住了杰诺的行动。

　　确定了杰诺短时间无法再来妨碍他后，便又将视线重新转回我身上，朝我冷冷一笑。

　　“您该不会是天真到以为……您刚刚真制服住我了吧？蓝夜大人。”俯下身躯，几乎跟我的脸相贴在一起的极近距离让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路易似乎也清楚察觉到我身躯一瞬间僵硬起来，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更深了。只是，那完全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善意的阴森笑容简直是看的我心底直发毛。

　　“只可惜……您并没有您自己想象中那么厉害。作为一名使役契约兽的契约者，不得不说您确实拥有相当不错的潜力……不过，和奥菲尔大人相比起来，还是不及那万分之一吶。”

　　冰冷而有力的大手再次覆上了我的咽喉，似也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般，路易死死地掐着我的喉咙，那力劲之大，哪怕我已经拼了死的挣扎，在他面前也都不过蝼蚁一般的微不足道。

　　脑部因为缺氧而渐渐蒙上一层白雾，眼前的视线开始散涣模糊，最后还清晰留在我脑海底的，是路易刚刚看着我时，尖锐如刺、犹如万年冰瀑般凌厉且带着莫名阴冷恨意的细长双眸。

　　“……别担心，在下虽对您方才的温柔感到可笑，但基于礼貌，我还是会做出对等的回应的。──至于您那多余的同情和怜悯，就请蓝夜大人您在前往冥府的途中，留着分赠给其他亡者吧。”

　　比起慢慢窒息的痛苦，我更感觉我头皮上的头发被一股力量狠狠揪住往地面上提起，紧接着我的后脑勺冷不防地受到一道重击，我甚至连痛都没有感觉到，便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跟知觉。